《三十一日晴》行冬月

31、白日梦

　　打开厨房灯的时候，孟琢的声音正在客厅回荡。

　　宋凛川把装水果的空盘子放到水槽，打开水龙头清洗干净后随意往楼下一瞥。

　　“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他垂下眼，知道是自己看错了。
　　而后关了灯，走出去。
　　“你说什么？”

　　手机那头传来纸张翻阅的哗哗声，“我说，这个江至峤手段不简单。”

　　宋凛川拿出遥控器打开电视，展开双臂搭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和他有关联的公司或多或少都沾了点官司，但他却每次都能干净地把自己摘出来，除了背靠大树，肯定跟他手段狠辣也有关系。”
　　孟琢好奇道:“怎么突然让我查他？”

　　宋凛川没说话。

　　孟琢反应了两秒，“啧”一声，贱兮兮地问:“你这是吃醋了，还是担心了？”

　　视线牢牢锁在屏幕上的女人睡颜，宋凛川瞥了眼右上角显示的时间，热心道：“我只是念在同学一场的份上，不想她只是谈了段恋爱，就赔了夫人又折兵。”

　　“呵。”对此，孟琢表示早已看透他，“闭嘴吧，你才是最变态的那位，又在看监控吧？”

　　宋凛川拿过手边已经被搓皱了的白色发圈，目光深沉。

　　“你说要是让人家知道，你十天的监控能看将近十年，她会怎么想。”
　　孟琢顿了下，开始设身处地为司缇后怕，“咦，想想就起鸡皮疙瘩。”

　　“所以她不会知道。”宋凛川盯着近在咫尺的她说，“我不会让她知道。”
　　然后挂了电话。

　　司缇毫无防备睡着的时候，跟以前很像。

　　除了愈发成熟美艳的眉眼，她喜欢的姿势也没变，总是侧躺着，不顾美丑将脸蛋压成软乎乎的一团。

　　他承认那天背她回自己家是因为私心，他原本只是想不再躲着藏着地多看她两眼，却不想目光一聚焦在她脸上就停不下来。

　　甚至，在某些说不出口的卑劣念头产生时，他居然会为她不知道而感到兴奋。

　　想到这儿，喉咙急剧滚了两下。

　　宋凛川闭了闭眼，深觉曾经的行径有多么无耻。

　　可是现在在这，在这个满是她身影的空间里，他又一次忍不住了。

　　如果她在就好了。
　　舒爽开始遍布毛孔的时候，宋凛川脑子划过这个念头。

　　他仰头望着天花板，无法控制地陷入幻想。

　　漆黑的双眸被火热填满，他动作越来越用力，脑中画面由模糊渐渐清晰，甚至疯狂地开始大胆、露骨。

　　许久后，他终于轻哼出声。

　　坐着平复了会儿呼吸，宋凛川抽出几张纸简单擦了擦，然后拿起那个沾满他东西的发圈静静看着。

　　从刚开始的竭力控制，到后来想什么都压不下来，变成只能靠洗冷水澡缓解。
　　再到如今，都已经对她的东西这样了，他潜意识居然还想放肆地更进一步。

　　宋凛川抽动一下鼻子，因为无比难闻的气味面露厌恶。

　　他真是疯了。

　　这时手机忽地响了一下。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随之心虚起来。

　　是司缇发来的微信消息——
　　[你睡了吗？]

　　他正要坐直身，可那股味道和手上黏腻实在难以忽视。

　　宋凛川站起身，走到只有几平米的狭窄卫生间，先简单冲了会，然后拿起香皂，让泡沫覆盖发圈的每一处。

　　那天在庄可颜家的客房，他独自一人待了许久，身体里乱窜的那股火才好歹消下去。
　　当时他想过把东西还给她，可发现有一处被他弄脏了，他便想洗好再还回去。

　　后来他忘了这件事，她也没提起，直到上次她坐他副驾，不小心地再一次掉落，他想了一晚上，心中居然为她没有丝毫察觉而窃喜，便自私地，将它占为了已有。

　　洗好后，宋凛川盯着看了片刻，随后把它晾到阳台上，仔细挂好，确认不会掉下才拿起手机。

　　他轻触屏幕，把她转来的钱收了。

　　同一时刻，司缇靠着床头，看他这操作一愣。

　　她刚冲完澡，运动与水汽浸润的脸庞活色生香，透着一股漂亮的粉。
　　她撇撇嘴，打字:[收钱倒是快……]

　　还没敲完，又觉得这嘲讽太直白了。
　　便一股脑地全部删除，重新组织起言语。

　　宋凛川躺在沙发上举着手机，看对方来来回回地显示正在输入中，他弯起唇，看她想搞什么名堂。

　　司缇想了好多也没决定给他回一句什么，正要撒手不再管，宋凛川发过看似关心，实则不然的三个字:[手不累？]

　　司缇浅浅皱眉，瞬间能想象到他的表情有多得意。

　　[你眼睛也没歇着啊]
　　她咬牙回他。

　　面对这回击，宋凛川挑了下眉。
　　[没睡，有事？]

　　抿了抿唇，司缇犹豫着打下:[你还记得孙奶奶吗？]

　　她其实心里没底，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也摸不清楚自己问这句话是想知道什么。

　　纠结间，宋凛川回她一个极具压迫性的字眼:[发]

　　吐出口气，司缇心一横把那话发出去了。

　　对面久久没有动静。

　　司缇心一颤，手指长摁住绿色框，在快到两分钟时连忙点了“撤回”。

　　他肯定不记得了。

　　[记得。]
　　宋凛川却这样说。

　　指尖在屏幕键盘上顿住，手机振动一下，他又发来一条——
　　[话很多，头发有些白。]

　　司缇想起方才见到的，敲字:[现在已经全白了。]

　　但她没发出去。

　　发出去干嘛呢？
　　想让他记起那段时光？
　　还是，想让自己记起？

　　她一直没回复，宋凛川垂下眼皮，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他把这天聊死了。

　　他转而盯起上方司缇的昵称——设计院小司。

　　再看她头像，大概是ai根据真实照片生成的。
　　她坐在办公桌前，头发散开，胸前挂着工牌，一只手操作鼠标，正皱眉看着电脑。

　　这让宋凛川不禁回想起当年，她还逼他换过一次微信头像。

　　那是一组漫画情头，男孩像被调戏了一样，低头对着手里的粉色棒棒糖发呆。

　　而女生，则闪动狡黠的眼，戴着蓝色的耳机饶有兴趣地盯他。

　　当时宋凛川觉得那头像有些幼稚，司缇拿过他手机帮他换好，递给他的时候如头像中的女孩莞尔一笑，对他说:“跟你多像，木得不分上下。”

　　她离开以后，宋凛川换回了原先的头像，一直到现在，都是这副荒诞月亮，他仍记得司缇在第一次看到这个头像时的惊讶——
　　“看不出来，你内心和外表反差这么大。”

　　平日里，他高高在上，仿佛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在乎。

　　实际上，他坏到骨子里，能记恨一个人多年，也能在她主动朝自己迈出任何一步时，想伸出手，让她过来得再快些。

　　呆呆盯着快要暗下去的屏幕，宋凛川忽然十分期盼她能回应什么。

　　[你不知道]
　　他发出去的下一秒，页面跳出一条对方发来的——
　　[我有点想她]

　　宋凛川愣了一下，内心悄无声息地向上顶了下，快要戳到他的喉头。

　　他坐直身，正思考如何回复她，那句话再一次被撤回了。

　　司缇紧接引用他那句话，问:[我不知道什么？]

　　看着屏幕，宋凛川霎时无可奈何了。
　　她这是什么意思，耍他呢？

　　他一甩手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不打算跟她说什么了。

　　可一抬眼，女人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出现在视野里。

　　现在正在和他聊天的她是真实的，触手可得的，终于不再活在记忆，和漫无边际的黑夜里了。

　　宋凛川的眼神一下软了。

　　他想把一切都说给她听。
　　[你不知道，这些年她时常问我你怎么还不回来，她说她存了好多零食和饮料，一直等着你来找她要。]
　　[她偶尔也会逮住我，颤颤巍巍地咬着牙问我们两个还在冷战，是不是因为我不向你认错，哎。]
　　[她年纪大了，脚步没那么灵活，但依然跟九年前，只信自己相信的，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听，跟你一样犟。]
　　[上个星期在楼下碰到她的时候，她还说做梦梦见你了，梦见你装作不认识她躲了好远，那气急了要跳脚的样子，你见了一定会忍不住笑出声。]
　　[她很想你。]

　　但这些话宋凛川一个字都发不出去。

　　她看了会怎么想？
　　会笑话他做的无用功，也会嘲讽他所谓的坚持吧。

　　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司缇钻进被窝，想着宋凛川如果还不发来什么，她就当这次对话结束了。

　　她盯着屏幕，眼皮不由自主地开始向下垂。

　　他发消息了吗？
　　司缇看一眼两人对话框，没有。

　　回了吗？
　　她揉揉眼，把将要暗淡的屏幕点亮，还是没有。

　　现在总该有了吧。
　　抱着这个念头，司缇再一次把倒下的手机扶起来。

　　依旧没有。
　　哎，宋凛川，你想说什么，到底发不发了，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磨磨蹭蹭的了，你真的是……

　　月色安静，女人进入熟睡梦乡。
　　朦胧夜灯下的手机音量极低地响了下，三行字只出现一秒便消失，如同只能活在白日梦里。

　　[你不知道]
　　[其实我和她一样]
　　[有一点儿，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