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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月色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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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一路跟着姜小鱼进了卧房,乖巧的丫鬟立即拥着她更衣洗漱。
小鱼对着铜镜呆呆出神,她怎么也想不出来一个人好端端地为何会突然心痛,难道他在入赘前就隐瞒了自己患有心疾的事?
其实就算陆辙隐瞒了什么隐疾都无伤大雅,毕竟姜家这么大家业,为他医个心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笙央,咱们姑爷入赘前可有疾否?”她微顿了顿,终于将在嗓子眼儿里滚过两三遭的困惑抛了出来。
听到这番话,身旁的小姑娘身子一抖,支支吾吾起来,想着硬编些话搪塞过去,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欲盖弥彰罢了。
“小姐,老爷吩咐过这件事不能告诉您的。”
笙央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两手捂紧了嘴巴,生怕有人撬开她的嘴。
“你再不说,我可有法子制你……”
话声一滞,她便踱着步子走到床边,佯装要取被褥下的情书,那是她从笙央那没收来的东西。
“别别别,小姐我说还不行嘛。”绝招一出,笙央立刻急得扭成了麻花,终是敌不过她这一番闹腾,严密的嘴巴没一会儿便松懈了下来,道出一桩令人讶异的事。
风吹烛火,那簇光团摇晃不休地在她眼底跳动着,她偏着头一一重复着那听来的三个字,“同心蛊?”
“嗯。”笙央垂下睫羽,轻轻回应了一声。
那是陆辙还未入府时发生的事了。要不是府里的管家因为嘴不严实道出秘密,整个姜府几乎都要蒙在鼓里,哦对,姜老爷除外。
“此蛊一旦种下,取出的几率几乎没有,若你日后背弃小鱼,你体内的蛊虫便会啃食心脉,直至气血散尽而死,做了这个交易便不可反悔,你可要想好了?”
陆辙别无他法,垂在腰际的一只手握紧了拳头,半跪着身子,微微抬眸,眼底烧得猩红。
宽阔的衣袖褪至臂弯,雪白肌肤呈现在眼前,错落有致的淡蓝色经脉从手腕蔓延全身,陆辙的脉搏清晰有力,而不久后,那将会有只蛊虫,串起他和姜小鱼两个人的心。
“我想好了。”
清冷的刀锋擦着手腕划开一道血痕,管家抽出红木盒子,一只鲜活的蛊虫蜷缩着身子似是沉睡的样子,苍白手腕搁在它边上,忽得,那蛊虫似有默契似得竟循着血腥味一点一点钻入他臂腕里。
“嘶—”
陆辙的额上浮了一层层虚汗,蛊虫顺着渗血的伤口缓缓爬向体内,只一开始,胸口便刺痛一般犹如针扎,等蛊虫游至心脉,痛感也压了下去,与寻常人无异。
“真不知道那时他是怎么想的……”小鱼打心眼里埋怨着那个人,将手中的情书揉捏成一个球团,床边的笙央打着哈欠,靠在雕花椅子上忙不迭见周公去了。
同心同心,生当同衾,死亦同穴。靠蛊捆绑的感情,该是好是坏呢?她蹙了蹙眉,胸口又痛了几下,不知他这时还能否感应到。
盛夏的天很长,好像无论做什么都来得及,她伫立在草木葳蕤的庭院里,高耸的城楼在黄昏下闪闪发亮。
寂静的街道里忽然传来局促的声响,慌乱的人们敲着炊具大喊:“走水啦!府衙被人点着啦!”
周遭扑过来丝丝热气,呛人的烟味在空中弥漫开,氤氲的幽幽红光几乎将整个长陵中都笼罩住,微风一卷,火焰噼里啪啦地响着,人们惊慌地四处逃窜,府兵提着水桶向红光扑去,却又被丈高的大火拒了回来。
“小鱼,你和你娘安心待在家里,我得去府衙一趟,那里还有一位我的同窗好友,他家里的人还在等他。”
没来由的一阵心悸,仿佛天之将倾。许是发现了她不安的神色,陆辙攥紧她的手,转过身满眼恳切地,“爹,我也和您一起去。”
这一回,他将他良人的身份扮演地很好。
母亲在佛堂祈祷着,她望着渐渐远去的背影,坚定地在心中默念,“他们一定会没事的,那么多人都去救火,他们一定不会有事。”
可人生最怕出现这样的问题,越是笃定一件事不会发生,就越会往极端的方向偏转。
陆辙平安回来了,可身后没有别人,只有黑漆漆的夜。
她难以置信地对上陆辙地眼睛,她确认站在面前的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可她的眼睛欺骗不了自己。她几乎是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冲了出去,那里被熊熊烈火烧成灰烬,惊惧哭喊连成一片,她不稳地狠狠一晃,双膝跪在了废墟之中,最后一丝火光凉却,这里黑漆漆的,可怖森寒。
姜府亮起了白幡,哀歌在猎猎风声中婉转低回,她与母亲分跪在棺椁两侧,心中拉着的弦崩得极为决绝。
这一刻她没有了父亲,而她的枕边人依旧惦记着别人,茫然间似有匕首刺进胸膛,没有一丝血色,却痛入骨髓。
“嘭”的一声,她倒了下去。
母亲的哭喊声犹在耳畔,她被怀抱她的人晃动着身子,喑哑嗓音中透着哭腔,“小鱼,小鱼……”
陆辙的脸上露出关心她的面容,眉宇聚起,落下滚烫的一颗泪珠。
她虚弱地抬起手抚平他眉间沟壑,此时,院外有蝴蝶飞来,停在堂前的乌木棺椁上,窗外月色戚戚然。
数日之后。
母亲遣散了一众仆人婢女,只留下了笙央和管家。
她开始不止一日得半跪在佛龛前,拨弄着珠串吟诵着一本又一本经文,大家都以为她会忘记失去夫君的苦痛,可直到那天。
庭院里传来重重的水声,笙央惊慌地跑到门口,她说,夫人死了。
死了?
她不敢相信这个事实,这怎么可能,父亲已然不在,母亲紧随而去,陪着他的只剩陆辙一人。
胸口传来一阵震颤,是蛊虫在啃噬着心脉,一丝一丝,全身上下都牵动了起来。
院外的陆辙有几分不稳地将手覆在胸口上,他也痛了。
白月碧水,满天星斗尽数沉进湖里。
陆辙斜卧在舟中安置的一方软榻上,一手执着酒盏,于空中高举灌入喉中,他低蹙着眉,遥望明月聊以解忧。
小鱼就在不远处看着,猎猎风声起,湖中心的竹筏不稳地到处乱晃。
浮云掩月,漆黑夜色中传来一声轰隆,淅淅沥沥地竟突然下起雨来。
“这酒就赏与湖底的各位同吃吧……”
陆辙雪白的衣袖在雨中翻飞,酒入湖中,是条极美丽的弧线。
湖中的鱼儿由水底探出脑袋,浅啄一口又沉了下去。
“陆辙,你回来,父亲的事不怨你,你快回来,雨太大你会生病的。”
“不,是我没照顾好爹,如果不是我没躲过那段烧焦的横木,他也不会为了我葬身火海……”他嘶哑的嗓音顿了顿,如秋叶般苍凉的声音浮在上空,“或许,我入赘姜家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的话那么令人绝望,像一把白刃一遍一遍割着她的心,痛哭得不能自已了。
舟上,他指尖微紧,在挑起舟中的长杆时身形微微一滞,痛苦地捂住胸口,闷哼一声,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跌进无边无际的夜色里。竹筏发出震颤,漾出一圈又一圈水花。
许是这雨落得太猛烈了些,他终于松了口气。或许那心底的厌恶是假的,或许他早已喜欢上了这个灵动的小姑娘,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小鱼,暮川,她们究竟有何不同?”
雨势越来越急,连绵不休的雨雾中,她伸出手,双手合掌,像盈握一股热气般,贴近自己面颊,泣不成声。
“我情愿不要以这样的方式束缚着你,即使你并不是真心入赘我姜家,我也要救你,将你体内的蛊虫取出来。”
舟中的人并没听见,他被雨水浇灌着,抬头望向高高天幕,忽得张开嘴,天街小雨坠入喉中,他却笑了,其实自己未尝不是明白清醒,只不过不肯承认眼前事实罢了
她一直都是自己心中所惦记的那个人。
可欺骗自己太久,真真假假也辨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