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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唤做落 ...

  •   唤做落云子的道人在白云寺静修。
      素袍、木屐、如拂尘般的胡须垂至地面,显得整个人像是个跳脱俗世的老神仙。寺里的小道士并不多,秋叶在空中打着旋缓缓下落,秋后便是寒冬,人间又将长上一岁。
      暮色四合时,寺外传来阵阵敲门声。
      落云子捻须一笑,“我等的人终于来了。”
      推开门,目之所及的是一片寡淡素雅,陆辙挨在姜小鱼肩头,似睡非睡的样子,却已然瘦的脱相。
      她的唇煞白,将背上人安在参天树下后,便半跪下身子朝落云子深深做了一揖,嘴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求大师救救他,求您救救陆辙。”
      落云子当然不会见死不救,他眯起眼睛,垂眸看着姜小鱼,像是看许久不曾见面的故人。
      “陆辙可以保住他的性命,但,我于你还有个要求……”
      空旷嗓音回荡在寺内,小鱼踉跄地伏在地上,光洁的额头磕出一个深深的血印来,“只要您能救活陆辙,我做什么都愿意。”
      “过来吧,”一身素袍的道人摆了摆手,几个年轻的小道士便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搀起树下休憩的陆辙,一路抬至寺后静室。
      救陆辙对于落云子这样寻仙问道的高人来说并不难,而他真正要救的却是跪在眼前的她。
      他探出两指点了点她额头,道人的诀点醒了她,金色的光顺着额间,缓缓穿过缝隙,行至最深处,正是灵识封闭的地方,所有的记忆都像潮水般涌了过来。
      “云。”
      落云子湿了眼眶,他们久别重逢般凝望着彼此,在人间等了这么多年,他终于等到了。
      “你该回去了,青。”
      小鱼低垂着眼眸,缄默不语,许久,她启口:“可我还留恋这人间,我有了羁绊,有了人才能拥有的感情。”
      “可陆辙误了你,我感受得到你的心,你在哭……”
      “不,你不懂,人间的匆匆岁月足以抵得上碧波海上那三年。”
      “可你总该回去了,西王母不能没有你。”落云子摇头叹息。
      是啊,下界作乱的妖魔早已诛灭,西王母怎会不知道她的行踪,只不过留一个台阶盼她幡然醒悟罢了。
      昆仑困不住她的凡心,人间有陆辙躲不过的六道轮回,远古的神祇几度贪恋凡间的男欢女爱,最后却都不得善终,或许,爱,是仙人中一种可以肆意传染的疾病吧,神仙遇爱,地裂山崩。
      夜已进入尾声,窗外仍有朦胧月影,陆辙讶异地睁开双眼,迷茫地看向落云子。
      胸口已经不痛了,体内蛊虫的跃动声也偃旗息鼓。小鱼从没提过这件事,取出蛊虫的代价究竟是什么?想着想着,心中竟传来一丝痛楚,奇怪。
      “陆公子,你终于醒了。”落云子捻着胡须,饶有深意的看着他。
      “我体内的蛊虫是您帮我取出来的?”
      白须道人点点头,手中拂尘一挥,显出方寸大小的一面幻境。
      他不禁周身一怔,金光里是小鱼,暮川,还有满身华羽的一只青鸟。
      幻境里不知年月,只遥见青鸟振翅欲飞,天地四海中,一道光电劈在了它身上,凄厉的鸟鸣声响彻天际,就这么遁入了无边暗夜的碧波海里。
      落云子佝偻着的背起起伏伏着,似乎这件事和他也有着不少联系。
      “当年,青鸟携着西王母的口谕为海龙王送信,从碧波海返程飞天时,妖魔两界兵戈四起,漫天的流火、电光劈至它背上,将那完整的灵识一分为二,一半游离于风中,盘旋在海上迟迟不肯散去,另一半机缘巧合落入姜家小姐体内,就此封闭。”
      他眼中盛满水雾,空着的手捂住胸口,嘴唇动了动,良久,内心挣扎着问出那个将他困住已久的问题,“那暮川是……”
      “青鸟一半灵识所化。下界动荡不安的那一年,她被困在碧波海上,永无止境的游荡,她成了一抹精魂,说不了话更没有实质的形体,终于在第二年靠着天地间的灵气有了一点点仙力,直至第三年,她终于挣脱出来,可在寻找那剩下的另一半灵识时,她遇到了你。”落云子话至此时停了下来,留下陆辙一人对着幻境痴语,眼泪无穷无尽,说不上的痛楚,蚕食着心脏的每一个角落,这是他真正的心痛。
      “暮川……”
      他想起长陵中初见,她在满是字画的摊子前看了半晌,央求着自己替她画一幅画。
      她就站在人如潮涌的市集里,垂着眼眸眼神似远飞远,似近非近,两颊边漾出清浅的梨涡,这一笑,笔直的羊毫竟毫无征兆地抖了抖,在空白处平添了几滴墨水,瞬间晕染了开。
      他看得痴了,良久,定了定神将视线拉回,埋头轻柔描画。
      画毕,他低低问她名字。
      她指着天际遥遥的一轮金乌,“暮川,暮色照耀下的山海湖川。”
      此后,暮川日日都会来画摊探望陆辙。沿街的摊贩无不为之侧目,美人配君子,是多少人都艳羡不已的。
      这样的光景一直持续到姜家老爷找到他,在他准备拒绝这门亲事时,暮川竟突然不见了。
      “今日画摊收得早,我啊顺便去城中有名的点心铺逛了逛,暮川,快来看看我都给你带了些什么……”屋内没有回音,他以为她没听到,又自顾自说着:“你喜欢看这个话本子,还是要尝尝点心铺的马蹄酥,还有这支钗子,可是你许久前就钟意的了……”
      啪嗒啪嗒的窗棂响着,一阵凉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是沉默回应着他。
      他心底开始有些慌了,“暮川,你在哪儿?”那嗓音沙哑得不再像他。
      案几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去姜家”,是暮川的字迹。
      月色慢慢淡了,东方现出一抹鹅黄,天亮了。
      幻境消失在陆辙眼前,他跌跌撞撞地坐回床边,颤声道:“小鱼就是暮川,暮川就是小鱼,我陆辙一介书生,何德何能受青鸟所爱,是我错了,只执着于那颗红痣而误眼前人,是我错了啊……”
      忽得,他发了疯似地去拽落云子的袖子,“小鱼到底拿了什么作交换,求大师您告诉我。”
      落云子并没有回应,他知道,此刻的陆辙听不得真话,也不敢告诉他。
      陆辙眼底有温度渐渐烧起来,眼眶通红一片哀求地看向落云子。
      “您能救我,那一定也能救了小鱼,求您了,道长,我不想连身边人也一并失去……无论小鱼答应了您什么,但求您让她活下来好吗?”
      他将头偏过来,淡漠地看着陆辙,“去见见小鱼吧,她在你隔壁那个房间。”
      拂尘扬起,落云子起身踏出房门。
      有微微的风吹来,无穷无尽的秋意蔓到了心里。
      他犹豫着,不长不短地轻叩了三下房门,软软唤道:“小鱼。”
      屋内传来喑哑嗓音,她说想再休息一会儿。
      长陵城中下了雪,白茫茫的像是仙人口中的琉璃世界。
      暗淡夜色里,姜府处处掌着灯,烛火竟比天上的银盘还要亮。
      小鱼朝陆辙招了招手,顺势丢起手中的雪球,猛地一击,落在陆辙空荡荡的脖颈上,雪水淌进后背里,惊得他一哆嗦。
      他自然也不客气,暗暗咬牙,胡乱抓起地上的雪稍微搓搓就丢了过去,可惜手上力道差了些,小鱼屈了屈身子就躲了过去。
      “小姐,吃汤圆啦。”院子里传来声响,笙央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而管家挨在她边上,手里端着饭后饮用的茶水,无比亮堂的姜府里只他们四人,凡间极度热闹的元宵节,此刻显得有些讽刺了些。
      翡翠汤圆上了桌,小鱼低着头自顾自地扒拉进嘴里,陆辙夹起碗中最后一个汤圆,竹筷轻轻一转方向,置入她碗里,好看的眉眼扫过来,他的话近在耳边,“小鱼,这是你喜欢的,再吃一个好不好?”
      笙央侧着脸暗示着管家退出厅堂外,管家会了会意拉着笙央消失在两人面前。
      “我们本该像这汤圆一样团团圆圆的……”后面的话没再说出口,她抽噎着,眼角酿出一丝湿意,陆辙伸出骨节分明的一双手轻抚她脸颊,抹去她的泪水。
      大概是伤痛压的太深,那个曾经活泼生动的小姑娘再也不见了,她很少露出开心的样子,只有在陆辙面前才会攒出几抹淡笑,兴许是哀思伤神吧,笙央不止一次告诉他,小鱼会在绣帕上咳出几分血色,城中的大夫诊了脉个个摇头缕不出一点头绪,终于他去了白云寺寻到落云子。
      “同心蛊,蛊死人死,蛊虫早已适应了你身体里的血液,取出活着的蛊尚且不易,而且一旦离开身体便面临死亡,小鱼求我一定要救你,我别无他法,那蛊虫便转到了她身体里去。”
      “小鱼身体里有两条蛊虫?”
      “嗯。”落云子捻着胡须,轻声回应着。
      他心中倏地一震,想到白云寺那天她喑哑的嗓音,一盆冷水灌在胸口。
      他早该知道的,以小鱼的性子,她一定会为了自己做出傻事来,可现在,无论做什么都为时已晚。
      “青的时间不多了,陆公子……早做准备……”
      道人随风而去,白云寺的小道士都在前院殷勤地掸尘扫地,他发着怔,指尖颤抖着将一片红枫揉得稀碎。
      他这样淡漠的一个人,即便是哭也是隐忍不发,脸颊上留下重重几道泪痕,他擦了擦,是该去见小鱼了,她不喜欢自己难过的样子。
      夜色像是被笼了一层重重的雾,浮云掩住月光,只有几点星子在亮着。
      簌簌雪下,姜府的厨房里有人在煨着酒,淡淡香气中混着一丝醇香,他暗暗赞着,这是陆辙亲手为小鱼准备的酒,那日的洞房夜,他还没好好陪她喝过合卺酒,还没一起做的事有很多很多。
      凉亭里,她披着厚厚的鹤氅,洁白的颜色衬得她肤色更加苍白,却比平日里更显倾城,她伏在栏杆上,手抵着下巴看向夜色下的千花葵,肃肃的风吹乱散落额间的乌发,心底有着无限寂寥与无奈。
      “小鱼。”轻微的脚步声定在身后,陆辙的手环上她的腰,另一只手提着酒壶带来令人陶醉的香。
      “我煨了壶好酒,晚上我送你一样东西好吗?”
      她愣了愣,茫然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是什么?”
      手被温柔牵起,陆辙一双眸子含着笑意,心中像是有预兆似得发出震颤,此刻,天地间的所有声音都被抹了去。
      吱吱呀呀的房门被推开,她被陆辙打横抱在怀中,视线由他那凉薄的唇扩大到整个屋子,铺天盖地的红印入眼帘,穿过层层叠叠的帷幔,一双龙凤喜烛无声地燃着,他低头看向怀中的小鱼,嘴唇亲启,“这是补给你的洞房之夜。”
      她偎他偎地更紧,片刻的沉默后,她自硕大的袍袖中伸出手去触摸他的心脏。
      “砰……砰……砰……砰……”
      他对上她的眼,迷离着,松出托着她的一双手,将她搁在柔软的被褥上。
      床前的红烛灭了,他粗重炽热的呼吸声缠绕着她的耳朵,本就敏感的耳廓经他一探彻底烧了起来。
      帐角上的银铃随着床笫的摇晃发出清越的声响,高耸的红烛燃成灰烬,他们有一夜的好梦可以回忆。
      又过去了几年,听说白云寺里的落云子羽化登仙,而同样是那日,小鱼的鼻息越来越弱,她躺在陆辙备好的软榻上,周围是大片大片的千花葵,金灿灿地,耀在身上如流光溢彩一般。
      “陆辙,你听过瑶姬的故事吗?”
      他抬眼看她,嘴角酿出一丝笑意,“略有耳闻。”
      “玉帝的妹妹瑶姬是天界的女战神,可却在抓捕三首蛟时碎了一颗心,而那时,她遇见了凡人杨天佑,他将自己的一颗心给了她,从此,他们互相感受着彼此,有了爱意……”
      她顿了顿,看着眼前的陆辙,伸手去碰他的心,“就像我们一样。”
      他靠在她耳畔,轻声低语,“我知道。”
      “后来,玉帝终于发现了瑶姬的私情,罚她在桃山悔过,杨戬劈山救母,玉帝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威胁,于是派出了大金乌,将瑶姬活活晒死,只留下一颗石心。”
      许久的沉默。
      “夫君,小鱼陪不了你了。”
      她喃喃着,一滴泪滴在陆辙衣袖上,血色从嘴角一点一点褪去。
      而他摊纸研墨,为她画最后一幅画,就像初见时那样。
      画成,长空中一声鸟鸣传来耳边,小鱼咽下最后一口气,化成朦胧的光晕,落云子的灵光牵引着青鸟飞往昆仑山巅。
      她回到阔别数千万年的仙界,而陆辙坠入无尽的轮回,他们,永远无法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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