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卿辞君去，岂敢问归期》忆清浅

1、第一章 他醒来

　　他醒来时，小鱼已消失的了无痕迹。他孤身一人行在空空荡荡的厅堂里，姜家的大门敞开着，月笼薄雾，石阶下清越的虫鸣声哀婉的唱着，那曾经两人依靠的凉亭边，千花葵开得甚好，大片大片的，红的烈，白似雪。
　　他再不用被动地牵挂着那个姜家姑娘，但现在却非心中所愿。
　　“小鱼……小鱼……”
　　陆辙一遍又一遍念着这个他曾经厌烦至极的名字，而如今，青鸟乘风去，留与他的只有万籁俱寂的漫漫长夜。
　　“陆辙，你闭上眼。”
　　恹恹黄昏下，陆辙长身玉立地站在她面前，仍是那般不耐烦地样子，配合着成为姜家小姐的一世良人。
　　刚刚还愁锁眉心的姜家小姐从背后亮出一个木雕小人，那雕琢地可算精致，漆黑长发似案台上的砚，眉眼间的神情像极了陆辙。
　　“可以睁开啦。”少女清脆如银铃般的嗓音响起，陆辙睁开双眼，有些不敢置信。
　　一瞬间的闪光划过，他神色又黯了下去，用极冰冷的嗓音回绝了她，“不用白费心力了，我不喜欢这些。”
　　他一向是这样，说什么都是冷冷的，深不可测的样子。
　　可越是这样，姜家小姐越上心，她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天生带有不足的毛病，就像她自己一样。
　　姜家小姐姜小鱼出生时还未足月，身子打小就弱，若不是依仗着姜家几代人所累积来的资产，过得可比寻常百姓家还清苦些。
　　小鱼及笄那年，长陵城中的富家子弟纷纷提着聘礼将姜家门槛踏过一遍又一遍，自甘入赘的王孙贵胄数不胜数，可姜家老爷说什么都是不允。
　　“小鱼，爹年纪大了，能照顾你的时间剩不了多少，这几日我和你娘帮你拟了一门亲事，他叫陆辙，是长陵城中的一位画师，婚期就定在这个月十五。以后爹不在了，你们两个一定要把姜家的基业给守住啊……”
　　姜小鱼呆呆点头，暗自琢磨着“陆辙”这个名字。
　　数日后，是新婚。
　　外院喧闹的人声皆被夜色拒之门外。
　　皎皎月辉透过窗棂，迤迤然在床前投下几道或明或暗的影子。
　　小鱼端坐在喜床上，心如擂鼓般，将自己一双手攥得紧紧的。今天就要见到爹说的那个人了，她还不知那人生的什么模样，是否会像别人一样介意自己的与众不同。
　　她回想着话本子里男女洞房之日常说的话，想着想着面红如潮，酝酿好的情绪提到了嗓子眼儿。
　　“我倒要瞧瞧这姜家小姐生的是个什么模样……”
　　她听到门扉开合的声音，有脚步声轻踏而来，一声清冷嗓音传入耳边，由远及近。
　　绣满鸳鸯戏水的喜帕被轻轻挑起，满屋子的红烛摇曳，恰好映在陆辙脸上。
　　她微微抬头，铺天盖地的绛红罗帐，好像在头顶上开了一朵极好看的牡丹花，那是多么美的场景。她打量着未来的夫君，思索着该用什么话语为两人的初见开个好头，却瞧见他冷冽的一双眼。
　　一点欢喜，一点无奈，一点木讷……
　　积攒在内心的台词都一并咽回肚里，原本流光溢彩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小鱼别过脑袋，懊恼着。
　　她想象中的夫君应该是柔情蜜意地揽她腰肢，将她的璀璨眉眼拓印在心里。
　　可尽管这样她还是确信自己心动的感觉，尽管来人怀着不轨之心。
　　“今夜，我睡书房，不用等我。”
　　陆辙撂下话踏出了新房，她与他的初见本不该这样，可现在她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口，心中一片茫然。
　　陆辙在被姜老爷相中前是个落魄画师。
　　他在长陵城中有个不大不小的摊子，虽说画技了得，但不得世人赏识，因此过得十分拮据。也不知怎的，运气忽得就这么来了，那些落了单的公子哥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嫉妒。
　　城中已入夏，姜小鱼着一身淡青色衣衫，站在满是紫藤花下的长亭里，她歪着头看他，宽大衣袖下露出一截皓腕，如长陵城中最好的瓷窑所烧制的白玉，莹润剔透，纷纷扬扬的花瓣随风落下，像是一场悠远绵长的梦境。
　　他蓦然怔住了，慌忙铺开一张宣纸，抬眼再看紫藤花下的少女，又是愣了愣神，思绪仿佛飘到了她身边。
　　“画好了没？”小鱼娇俏的嗓音响起，身旁的丫鬟连忙挤眉弄眼催促着陆辙。
　　陆辙蘸墨提笔却又顿了顿，一丝回忆钻进脑海，终是将笔搁在了砚台上。
　　“你到底画是不画？”姜小鱼叉着腰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只见，画早已落成，却在右边眼角多点了一颗红痣。
　　“这姑娘看起来不像我……你画的时候心里想着谁了？”
　　他不以为意，甩了甩袖子径直走进花房，叫下人取了酒坛喝了个酩酊大醉。
　　姜小鱼不解，瞥了一眼醉醺醺的陆辙，眼里有止不住的怒火，浓密的睫羽在快碰到对方的刹那间，她想到个极妙的计策，一定要让陆辙现出原形。
　　这法子是个笨人都想得到，不过是在眼下点上一颗红痣，有什么可难的。
　　夜色空蒙，月影透过老柳树的垂绦徐徐洒在陆辙的书房门口。
　　室内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烛火，他依旧伏案作画，丝毫没注意进来的人。
　　“陆辙，你又喝酒了？”
　　案几上一壶刚揭了封口的酒正飘着淡淡香味，他闻声转过身子，摇晃着，馥郁酒香带着暖暖吐息喷在来人前，左脚一个虚浮就堪堪靠在她肩上，眼前是什都化作虚无，只是她眼下那颗惹人的红痣始终让人难以移目。
　　“暮川……”
　　她惊疑地仰起头，“他，是在唤那画中人的名字？”
　　他环上她的腰，抚摸着如墨色般披散着的长发，修长的手从背后移至胸前，顺势捏起那瘦削的下巴，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上去。
　　小鱼大惊失色，喉间发出短促的呻吟，他口与鼻的热气再一次尽数呼了上来，让人止不住就要醉了过去。顷刻间，浑身颤栗着，像触了电般愣在原地，竟是怎么挣脱都不会了。
　　“不说话，是在肚里说我坏话吗？
　　陆辙此刻是多么温柔，与平日那个冷漠寡言的他恍若两人，她闭眼想象着下面的事，猜度着他下一步该占领哪块“城地”，可越是这样内心越是惶惶不安，“他叫的，毕竟是别人的名字……”
　　“陆辙，你认错人了，我是姜小鱼，姜……小……鱼……”
　　她猛地用力推开，许是这不合时宜的怒喝令他清醒了些，陆辙的嗓音骤然变得深沉。
　　她迎上他那猩红一片的眸子，内心极不安地却又翻涌着怒气。
　　“你不是很期待这样子吗？为什么拒绝我？”那修长的手只轻轻一握便将她箍了住，动弹不得，像只被锁链困住的小兽。
　　“陆辙，你想怎样？”
　　她吓得一惊，明明是他陆辙有事藏着掖着，却反过来先吼自己。
　　“我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你能不能告诉我，暮川到底是谁？”
　　陆辙闭上了双眼，前尘往事在脑海里激起一层层浪，眼角溢出了泪痕。这个问题，他现在并不是很想回答。
　　她仰面看他，陆辙的眉宇间闪过一丝痛楚，他捂着胸口，什么话都说不出，抖着的手胡乱间打碎了案几上的酒壶，溅出的酒水泼在床头书簏上。
　　“你怎么了？”
　　小鱼从没见过陆辙如此狼狈，他身子明明一向很好，怎会突然痛了起来？正想抬步扶住他，心间却涌上一丝不痛快地疼，这种感觉，她从未有过。难道，心疾也会传染？
　　“痛会儿就好了，夜已深沉，你还是回去吧……”
　　“不，我再留这儿陪你一会儿。”
　　他痛得虚弱地倒在床上，意外地没说出要赶她走等类似凉薄的话。
　　朗朗月色透着窗棂缓缓滑至两人床前，小鱼伏在床边，细细打量着自己的夫君，淡淡的光斑碎在他脸上，好看得让人舍不得移了双眼，她摩挲着这张脸，睫毛微微颤动，突然从眼角划出许多颗眼泪来。
　　“那位叫暮川的女子，究竟是谁呢？”
　　小鱼抬起袖子擦了擦，却被他一个翻身搂在了怀里，那温热的胸口，用来捂手最好不过，可现在这会儿却不是最恰当的时机，她用力抽了出来，感到床上的人酒气慢慢转淡，鼻息渐起，她摇了摇睡梦中的人，低低叫他名字，“陆辙，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