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期[先婚后爱]》瑶姜鹭

2、第 2 章

　　翌日，乌云连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只在天际边最外围露出了一道刺眼的白光。

　　一声空雷过后，程鸢刚经过的走廊被震得粉尘弥漫。

　　律所办公区的窗边还绕着藤蔓，生机勃勃。
　　可惜隔音很差。

　　离办公室还有两个房间的距离，就听到那位新来的实习生压着声音八卦。
　　“这送花的也是够执着啊，天天送也不露个脸，还搞神秘呢。”
　　“哟，听说这位可是男女通吃……”
　　“她上学那会追他的人多了去了，就凭那张脸，她选修课上座率全满……”

　　程鸢停下脚步，从衣袋里拿出一个口罩带上，转身下了楼。
　　打扫楼道的张阿姨正要去提那只褪了色的塑料桶，被人抢先接过，她抬眼就看见了一张绘得精致的脸。

　　彼时日光被云层罩住，天昏沉沉的，反而把来人的轮廓显得异常清晰。
　　面颊上被复杂光线下照出了阴影，像加了复古效果的电影滤镜。披了一层文艺片的外纱，程鸢精致的脸就有了烟火气。

　　“你这是？”张阿姨不解。
　　“张姨，麻烦你帮我把桌上的那束花收拾一下，我帮你去倒水，可以吗？”程鸢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带着夏天芦苇荡摩挲出的沙哑。

　　这句“可以吗？”让张寻梅心里一暖，整个律所都是文化人，表面上客客气气，但谁都没有把她放眼里，除了程鸢。
　　程鸢打招呼时的姿态动作，带着从骨子里散发的真挚，对每个人都一样。

　　“可以，有什么不可以，包也要带出来是吧？”
　　见程鸢点头，张姨像往常一样把乳胶手套取下，也没再多问，径直朝办公室走去。

　　不一会，她就拿着包回到一楼，看到门口的程鸢正对着外面的雨发呆，顺手把保洁车上的伞取了下来。
　　“这雨真是哎……打了一上午的雷，赶这会来凑热闹。”
　　她把伞递给程鸢道，“时间还早，你慢慢走过去也行，”见她不动，又多说了一句，“要不就再等等，今天好几个老师都开车来的，你蹭一下车，衣服被淋了也不好。”

　　她知道这位实习生讨厌下雨天，好几次都看到他在门口踟蹰不前，眼里的色度比平日暗下很多，整个人立在那里，不说一句话就把自己隔离起来，和平日友善的气场差距甚远，

　　“没事，我往停车场绕过去。”程鸢转头，依旧带着口罩，“谢谢，张姨。”
　　张寻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说收拾花的事。
　　“别，你那花我孙女喜欢得很，晚上带回去她肯定高兴，这伞你拿着，出停车场也还有段路呢。”
　　她把黑伞撑开晃在程鸢面前，让人不注意都不行。

　　伞柄是木质的，上了黑漆，伞面内部有花纹，用了浅一个色度的线条，不仔细看很难辨认得出。
　　程鸢的眼角不易察觉的颤了一下，刚好夹着雨的穿堂风跑了进来，她很自然的侧过身，做了个挡雨的姿势。
　　“伞很好看，在哪买的？”

　　“我家老头捡的，现在的人啊，这么好的伞都舍得扔，还真是轮上了好时代哟！”
　　张寻梅一点没注意到他的变化，数落了一下这些学生丢三落四的毛病，把伞递到他手里，又开始在过道重新忙活起来。

　　程鸢觉得手里的伞很重，不由得抓紧了些，偏偏伞杆上不知被什么划过，有个凸起的小铁片，一用力，就刺到了她手心里。
　　内外兼施的疼痛瞬间袭来，她的胃又疼了。

　　办公室陆陆续续出来一群人，门口显得很空旷。被飘进来的雨打湿，已经有了一小汪积水，几个实习生走到自己车前，也没停止刚才的议论。
　　“你们说这次又是哪个客户啊，听说她大学实习的时候就很有名，有个我认识的富少就在追过她呢。”小助教喋喋不休分享自己吃到的瓜。

　　“程鸢啊，哪都好，性格也是挺温和的，就是吧……”
　　说话的实习生及腰的波浪卷被雨打湿，她转身把头发揽到前面，趁机照了下对面的车窗，继续道，“怎么说呢，总觉得禁欲，没什么情趣。”

　　车窗上的女人身材偏瘦，实习生不太满意的挺了挺腰，突然发现自己的影像扭曲起来。
　　车窗缓缓往下降，男人手搭在方向盘上，有节奏的轻轻敲击。

　　她一眼就看出男人穿的是某个高奢品牌的春季最新款，衬衣领熨得平整有型，下颚线从侧面看非常完美，眼神犀利，帅是很帅，就是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攻击性。
　　在这么一位精英人士面前失了仪态，她有些尴尬。
　　“陈主任在办公室吗？”男人并没有在意她的表情，用不带半点客气的口吻问道。

　　“在，在吧。”女实习生很仔细的回忆了下，确定道，“在的。”
　　男人简略的“嗯”了一声，车窗升起，银色的车身开始启动。
　　在沉闷的落雨声中，几人隐约听到一句，“比你有趣多了。”

　　汽车丝丝缕缕的尾气在雨水里消散不见，小助教眼尖，一眼看出了这款车型，“雷克萨斯，这款高配也就80来万，穿着高定开这种车，还真是低调。”
　　“确实，”女教师随意附和着。
　　猛然想起刚刚男人一脸的高姿态，以及他手上那块百达翡丽，怎么看都不是和低调扯得上关系的人。
　　她这才觉察到刚才那人态度恶劣，自己未受半点尊重，不由怒道:“什么高定，怕不是高仿。”

　　雨气蒸腾，绵绵的撒在地上，又和风回旋了几个来回，终于泄了气。
　　雨停后的几分钟，程鸢正准备走出大门，手机在衣兜里麻麻的震动。

　　教导主任是个急脾气，电话刚接通就直接下了命令，“小程啊，庆春阁3楼5号包厢，你过来一趟。”
　　程鸢揣摩了一下他的语气，正要回复，电话啪一声挂了。

　　几只麻雀在树上叽叽喳喳，听得人心慌。

　　庆春阁大约二十来分钟的车程，这个点不堵车，司机开的急，程鸢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律所谈客户，跟着师傅免不了被叫去陪饭，今天少不了要喝酒。她皱着眉，闭眼眯了一会，刚刚找到一个舒适的靠姿，目的地就到了。

　　下午4点多，整个庆春阁都略显冷清。
　　包厢里已经坐着四个人，3男一女。
　　陈主任坐在最中间，平日严肃的声音此时倒是亲切很多，一看他来，忙和众人介绍道，“这是林老师，跟我做过三个专利案子，徐秘书啊，你有什么不懂的，问他就行。”
　　被叫做徐秘书的是个30来岁的中年男人，刚好坐在门边，忙请他坐下，和旁边的陈主任只隔了一把空椅子。

　　“有需要我解释的地方吗？”程鸢问道。
　　徐秘书拿出一叠A4纸，纸面上的某几个俄文被红笔圈了出来，“是一个跨国公司的案子，本来是全英文的，但是总公司在莫斯科，有些数据两边都要对比，那就麻烦林老师帮我们看看，数据有没有问题。”
　　程鸢不声不响的接过文件，开始细细看起来。
　　心下忽然觉得这人很眼熟，正当她打算从回忆里的某个犄角旮旯里找出这张脸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高大的男人走进来，陈主任就更显得亲切，“宋闻璟，你可算来了，快来坐。”
　　宋闻璟笑着点头，在程鸢旁边坐下，他褪去外套，藏在袖口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衣尾看似随意的滑过程鸢的手臂，一直往上，幅度轻微又恰能惊起一场春末的静电。

　　没想到会再次遇见他，她眼角微缩，等那人把外套放定在椅背上，才默不作声地往左边移了下。

　　墨绿色的皮椅子被空出一大片，成了望不到头的森林，又远又空，有种被隔绝在外的距离感，宋闻璟看了她一眼，索性把自己的椅子移得更远些。
　　倒显得和一旁的陈主任格外亲近。

　　“小璟啊，你舅舅怎么样，都多久没见他了。”
　　陈主任夹了一只醉虾放进他碗里，为显得大度些，给程鸢也夹了一个。
　　“舅舅忙，我这不是代他来看您了嘛，这杯先替他敬你。”
　　陈主任近些年都在养身，基本不沾酒，他自个端起的是茶水，给别人的却是53度的飞天茅台。
　　“大伙一起……”

　　程鸢被迫站起身，白酒杯被灌了一半，还没下肚就觉得脖颈红了。

　　宋闻璟目光扫过她的脸，呼吸重了几分，他按住那只递过来的酒杯，“陈叔，今天就不喝酒了，我开车过来的，安全为先。”
　　陈主任被逆了意，倒也没拉下脸来，“哎，这孩子，和他舅舅一个样。”
　　“那不是对您嘛，我可是开完会就往你这赶，小时候您送我的那副字画，现在还挂在我家书房里，要说一个样，也是和你学的。”
　　被这么一说，再也没有谁提喝酒的事，旁边的人开始说起陈主任这广为人知的雅趣来，大家一来二去的逗乐他，都说主任书法了得，争着表示要预定他的字画。
　　“就是随手一写，不值提，不值提。”陈主任摆摆手，脸上倒是笑眯眯的。

　　和老师吃饭是最不累的，没什么餐桌规矩，说话也客客气气不越距，一顿饭下来，宋闻璟难得的吃了八分饱，这才装着不经意的回头。

　　程鸢吃了几只醉虾，低着头，一手搭在桌面，一手垂在椅垫上。
　　样子太乖，宋闻璟喉咙滚动，他想试试那只手心的温度。

　　此时正值下班高峰期，陈主任自有人来接，几个老师互相告别后，也各自开车准备离开。
　　程鸢叫的车还在3公里外，他在庆春阁的门口等着，顺便看了一下手里案子的文书。
　　她穿着灰色的薄外套，在湿润的空气中仿佛蒙了一层雾。

　　一个女服务员的搬了个凳子，请她在外面坐着等。

　　“谢谢，”程鸢礼貌道谢，刚准备坐下，黑色的奔驰车停在距离他半米远的位置。

　　车里的宋闻璟冷着一张脸，目不斜视道，“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