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期[先婚后爱]》瑶姜鹭

1、第 1 章

　　再次遇见宋闻璟，已经是四年后的事了。

　　那天程鸢所在的律所受客户邀请，参加郡泊集团收购案的一场酒会。

　　雨断断续续停了三次，程鸢一行人下车进了酒店大门，途经一个菱形喷泉时，水雾弥漫，程鸢不合时宜地抬头。
　　顶楼心空花园的灯光突然隆重亮起，水雾弥漫下，从程鸢的角度看上去，只能看到一小块橘色的亮片镶嵌在整座大厦的头顶。

　　身后的实习生快人一步，挤过程鸢紧紧跟在徐主任身后，回头道:“程鸢，我们先上去，你拿着邀请函，再等等秦律师他们。”

　　说完也不等程鸢反应，直直得迈进的旋转门。

　　一旁的叶思琪翻了个白眼，也不管对方是否走远，毫不客气，“都是实习的，她给谁发号施令呢。”

　　程鸢闻言只是笑了笑，在大厅的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点开手机和开始和秦律师发消息。
　　秦律师的车堵在了床机场酒店的溪口路上，程鸢按他发的定位估算了下，大约还要再等二十分钟。

　　趁着这段时间，程鸢准备检查一下明天例会上要用到的文件。

　　叶思琪还在喋喋不休吐槽刚才那位新来的实习律师，过了会,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道，“鸢鸢，我表哥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

　　也是这时候，程鸢忽然回过头。
　　目光从几个柱状图移向叶思琪，无声的和她对视。

　　因为距离近了些，能清晰看到她在冷气下微微震颤的睫毛，像一只细致描绘的蝴蝶。
　　程鸢是典型的浓颜系美人，尤其是她的一双眼睛，笑起来就很婉曼撩人。
　　一旦不笑时，又有一种天然的冷感。

　　叶思琪看呆了两秒，才哼哼道：“干嘛，恃靓行凶啊？”

　　程鸢一字一句道：“你又没加页码。”
　　显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秦律师谈判时，才发现叶思琪准备的资料尽然没有页码，300多页的资料，秦律师气到当场发飙。

　　“害，我以为什么事呢。”叶思琪毫不在意，“鸢鸢你别打岔，跟你说正事呢，我表哥今天也来，我不管，你一定要和他好好聊聊。”
　　自从某次和叶思琪吃饭遇到她表哥之后，这样的邀约就没断过。

　　两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程鸢叹了口气。
　　叶思琪家境极好，刚进律所就带来了两个大案源，所以平日不管她如何作为，只要不超乎底线，律所都能对她容忍。

　　“鸢鸢，你怎么这样，你要这次再不答应，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顶级白月光了。”

　　程鸢眼里的眸光微不可查的闪烁了下，正在操作文件的手指停在光标处，映出一个深暗的方格。
　　稍许，程鸢回头应她：“好。”

　　“真的？”惊喜来的太突然，叶思琪经过再三确认后，才起身去了洗漱间。

　　角落安静下来，大厅里的人极少，隔着敞亮的落地玻璃，还能听到外面树叶在飒飒作响。

　　程鸢耐心的审查文件，她很喜欢这一刻，空旷却不是完全的孤寂，和外面阴冷的春雨期搭配的适逢其时。
　　只是这样的气氛还没持续一分钟，隔着风，程鸢听到了很轻的幼童的哭喊声。

　　程鸢回头。
　　君柏酒店的设计主打异国风情，艺术的喷泉的旁边种了好几颗巨大的椰子树，还有人工打造的彩绘玻璃房。
　　一个大约六七岁的男孩，正站在长廊上哭。

　　程鸢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也不说话，就这么平视着。

　　小孩吸了下鼻子，愣了愣，也盯着她看。
　　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会，小孩先忍不住了，本着对陌生人天然的好奇，问她，“你怎么都不问我为什么哭啊？”

　　“这样呀，”程鸢做出领悟的模样，“那你为什么要哭呢？”

　　“我，就那个，”小孩朝着旁边的喷泉指了指，“我的项链掉进去了，你能帮我取出来吗？”
　　说完很期待的看着程鸢，还扯了扯她的袖子。

　　项链在池塘中央，程鸢仔细看了很久，才看得到一条编织得很精致的绳子挂在浮萍上，并不能看到坠子是什么。
　　而且距离太远，程鸢显然够不到。

　　“我们去找人帮忙，好不好。”程鸢指了指大厅。
　　“可是，我们走了，挂坠被人偷了怎么办，”小孩年纪不大，考虑问题还很眼睛，“那是我哥哥送我的，我要是弄丢了，他会生气的，再也不会送东西给我了。”

　　程鸢四下看了看，周围没有一个大人，这小孩大概不知从什么地方偷偷跑出来了，家长这会不知道急成什么样。
　　她真应该告诉这小孩，要是他哥哥发现他不见了，那才会真的生气。

　　这个年纪，显然不是讲道理的时候，程鸢牵起他的手，“不会被偷的，我保证，我们现在找人帮它捞起来不行了。”

　　“好吧，”小孩犹豫了一下才点头答应，他抬眼看着程鸢站起来，眼睛忽然亮了了，
　　“等等，你过来，”他按下程鸢的肩膀，程鸢被迫再次蹲了下去。

　　有些意外的，小孩突然伸手勾了勾她的脖子。
　　一条链子从程鸢外套露了出来，挂坠是一个很奇特的挂坠，漂亮的红色。

　　“我果然没看错，”小孩愣愣瞧了眼，“你的链子怎么和我的一样，这是在莱啬岛买的，是吗？”

　　程鸢楞了，“你知道莱啬岛？”

　　“知道啊，本来假期我也想去的，但是我妈妈说，那座岛已经沉了。”

　　“什么？”程鸢吸了一口冷气，脑子突然有些发懵。
　　眼前这个六岁的小孩，用稚嫩的童声告诉她，她心里的自由地，一座乌托邦的海岛，竟然沉了。

　　就像是民国剧里青春锐气的报童，在人群陷落的长街吆喝，用充满希望的声音通报着一起死亡，莫名让人萌生荒诞之感。

　　只是程鸢没想到，还有比这更荒诞的事情。

　　“对啊，”她外表太过沉静，小孩丝毫擦觉不到她内心的变化，继续道，“不过我林锡哥哥就去过了。”

　　某两个字太过刺耳，程鸢尚且镇定的手终于有些僵硬，不可置信的抬起头。

　　小孩长得很可爱，确实某人有些想象，不是外形，而是某种气质。

　　她脸色通红的拉起小孩，“我们先去大厅，你哥……你妈妈看不到你会急坏的。”

　　“哦，没事的啊，”小孩晃了晃手里的智能表，“我跟哥哥打过电话了，他们马上就过来。”

　　程鸢蓦地一惊，回头时，楼梯间那边似乎已经有了高跟鞋落地的脚步声。
　　那一刻程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由分说的躲到了隔着十几米的凉亭后面。

　　半分钟不到的时间，有两个人的走了过来。
　　“咦，人呢，阿锡，人怎么不在了。”

　　黑色毛衣的男子抬起头呢，他气质实在出众，宋闻璟拿起电话看了眼。
　　他前天刚刚回国，因为表妹顺利拿到了哥大的offer，一整个家族在君柏酒店给她办了场庆功宴，本来一群小孩玩得好好的，等小姨来找人时，才发现最小的表弟不见了。

　　他修长的手指按在屏幕上，轻声敲打两下，电话拨了出去。

　　小孩的手表亮了起来，程鸢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她刚才完全是凭借本能做出决定，万万没想到，小孩竟然跟着她躲起来了。

　　好在他的手表是静音设置，程鸢凑到他耳边：“你妈妈在找你，你先出去行吗？”

　　小孩很有兴趣的偷偷笑了笑，学着她的模样小声问“姐姐，你怕见到我哥哥呀？你们认识吗？”
　　明明来的是两个人，这小孩偏偏一口咬定她怕的是宋闻璟。

　　“没有，”程鸢否认，“我只是不喜欢陌生人说话。”

　　“哦，”小孩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待会问问我哥哥，怎么会有一个姐姐有和我一样吊坠啊？”

　　程鸢抿了下唇。
　　她面前还不到七岁的小孩，正用童真的目光，说出最能威胁她的话。

　　长廊上的女士显然已经有些着急了，“不对劲，怎么打不通，不会真出什么事了。”
　　宋闻璟安慰她，“先别急，我去问问。”

　　俞霏的手机没有绑定小孩的定位，孩子爸爸现在在上课，电话暂时打不通。不过有一点宋闻璟非常确定，这么短的时间，小孩肯定还在酒店里。

　　宋闻璟开始打电话，“嗯，先查监控，从长廊这边查起，还有各个出入口。”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宋闻璟直接拒了，“你家酒店你自己不清楚？我管不着，让保安注意一下出去的车辆就行了。”

　　“还有，把监控转给我。”

　　他的声音优雅，即便隔着雨雾，程鸢也听得很清楚。

　　程鸢痛苦的闭上眼睛，小孩没接电话，情况却更糟了。
　　要是在监控里被宋闻璟看到刚才她藏起来那一幕，程鸢绝对会崩溃的。

　　“你，现在必须出去。”程鸢声音严厉，“不然我就把你故意丢吊坠的事情告诉你哥哥。”

　　“姐姐你怎么这样，我明明不是故意的。”小孩小声抗议道。
　　他只是装个圈圈而已，谁知道那吊坠这么不经甩。

　　“那我管不着，”危急时刻，程鸢都毫无擦觉自己已经模仿上了某人刚才的语气，“你放心，你不暴露我，我也不会去告状，而且我待会就帮你把吊坠捞出来给你，好吗？”

　　“真的吗？”小孩似乎看到了希望，显然他有不让哥哥发现挂坠丢了的他笑了笑，“那你记住咯，我在二楼的玫瑰厅。”

　　“好，”程鸢一分钟都等不了，鬼知道宋闻璟什么时候就会看到监控。

　　“好吧，”小孩终于点头，往前迈出一步，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其实就是在怕我哥哥对吧？”

　　程鸢快疯了，偏偏好死不死，她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轰鸣声，在空旷的地方，被回音传染得

　　外面安静了一瞬。

　　不可置疑的声音响起：“宋希豫？”

　　程鸢一步责任不想，干脆从后面轻轻推了小孩一下。

　　坐着的俞霏眼尖，立刻看到从亭子后面冒出来的一双小脚：“宋希豫，你去哪里了？”

　　宋希豫装傻的笑了笑，“我去给妈妈捡石头了。”
　　又走到宋闻璟面前，有悄悄叫了一声“哥哥”

　　宋闻璟难得的没有骂人，看着他，“你这是，玩沙坑去了？”

　　“哪有？我就是不小心摔水池了，”小孩回头看了一眼，程鸢藏得很好，根本发现不了。
　　他就着的衣带，“哥哥，我饿了，想去吃东西。”

　　“你很脏，”宋闻璟十分嫌弃的提醒。

　　“哦，”小孩将两只手摊开。

　　从俞霏手里接过纸巾，宋闻璟还算耐心的把他手擦干净。

　　三人脚步声渐远，直到彻底没了声音，程鸢才从亭子后面出来。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叶思琪都快把她电话打爆了。

　　程鸢去前台交代一番，请她们想办法把挂坠拿上来，然后自己乘电梯到了顶楼。
　　叶思琪等在门口，见到她忍不住抱怨，“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临阵脱逃了。”

　　“我为什么要逃？”程鸢有些敏感的反问。
　　只要不是宋闻璟，她根本没想过这个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行了，鸢鸢你快跟我过来，秦律师都来了。”

　　酒会开始前，有一段演讲。
　　和律所主任打过招呼后，程鸢退回角落，

　　宴会厅的灯光开始逐渐暗下来，空荡的大厅只有音响的混合声。
　　台上的总裁沉稳发表演讲，这时候，也没人会注意一个小小的实习生。

　　程鸢偷偷溜出大门。
　　下到一楼，前台的服务员已经通知人帮东西捞上来了。

　　“谢谢，麻烦用信封包好，送给玫瑰厅的一名叫朱一鸣的小朋友。”

　　“这……”前台显得有些为难，“您看，您要不打电话说一声。”
　　三楼的宴会厅都是高端饭局，为了保证私密性，没有正当理由她们不允许随意进出。

　　程鸢没有为难别人的习惯，但让她打电话给宋闻璟，就更不可能了。

　　这事不太好办，她握着吊坠。

　　三楼宴会厅有专人看管，由领班直接带人进出。

　　玫瑰厅的门开着，程鸢站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宋闻璟的侧影。他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闲闲的靠在座椅上。

　　程鸢站在门外，

　　最边上一桌带着孩子的宋希豫看到，说是要去洗手，悄悄从桌边退了下来。

　　“姐姐，你来啦？”

　　“嘘。”程鸢赶紧比了个手势。“还记得答应过姐姐什么吗？”

　　“嗯，”宋希豫点点头，“我知道啦，我不会说的，”

　　“可是姐姐，你就是怕我哥哥，对不对？”

　　这次程鸢没再否认，“是啊，我怕你哥哥。”

　　“啊？为什么啊，其实我哥哥人很好的，我可以帮你讲和的。”

　　“因为姐姐做错了一件事，让你哥哥不高兴了，所以现在必须离他远远的，懂了吗？”

　　“好吧，”宋希豫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绝对不能让哥哥难受。

　　“可是，其实我哥哥不会那么讨厌人的，你要不要去跟他道个歉或许他就原谅你了。”
　　宋希豫还是有些怀疑，在他记忆中，林锡哥哥很少会讨厌人，更何况，眼前这个小姐姐，比他见过的所有姐姐都好看。

　　程鸢眨了下眼，这个问题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

　　毕竟已经四年过去了，连那个岛，都彻底沉没在海底，还有什么不会改变呢。

　　程鸢想，宋闻璟对她，或许已经也没那么讨厌了吧。

　　他只是，再也不会喜欢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