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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听故事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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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无所事事的日子持续了很久,到第二年开春的时候,横滨放开了和外界的交互渠道,原本需要层层审批的通行证放宽限制,报纸的头版头条充斥着“新时代!”、“机遇!”之类的煽动性标题,港口彻夜不息的汽笛声变得更加喧嚣、也更具生命力。
在这样的背景下,中也萌生了去看看外面的想法。
他没有和太宰商量,也没有特意瞒着太宰。如他预想的那般,太宰跟了上来。
离开横滨的那天,晨雾还没散尽,港口的汽笛声混着潮湿的风扑面而来。中也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是踩着风。
太宰跟在后面,依旧是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只是这天没像往常那样晃悠着哼歌。
他们以横滨为起点,向着更遥远的海岸线延伸。
旅途的风景在眼前流转,中也的新鲜劲持续了很久,每天都有新的发现要和太宰念叨——尽管大多数时候会莫名其妙演变成争执。但他渐渐发现,身边的人越来越安静了。
以前太宰总爱插科打诨,哪怕走在廖无人烟的路上,也能自说自话地编出些无聊的段子。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回应他的只有寥寥几个字,有时甚至只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应和。
中也起初觉得清净,骂了句“你总算变安分了”,太宰只是撇了撇嘴角,没接话。
后来是速度慢了。中也习惯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回头时总能看见太宰落在几步开外,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低着头,磨磨蹭蹭不知道在干什么。
“喂,太宰!你是蜗牛成精了吗?”中也站在原地叉腰,“再磨蹭太阳都下山了!”
太宰抬起头,俊秀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惯常的笑容,“急什么,中也。风景不就是要慢慢欣赏吗?”
那副欠揍的腔调一如既往,把中也的疑虑暂时压了下去,只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可他心里的不安依旧隐隐扩大。
他质问过太宰,问他是不是病了?太宰总是轻描淡写地摆摆手,说“只是有点累啦,跟着中也东奔西跑很耗体力的。”或者说“水土不服而已,中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看中也不信,他还当着中也的面去医院做了全套体检,除了查出来有点贫血以及吃饭不规律带来的胃部小毛病以外,健康得简直不像是一个热衷于自己把自己给作死的人。
少年人心思再敏锐,也敌不过对方经年累月的伪装。加上医生也说太宰没什么问题,中也便也跟着放下了悬着的心。
在那之后,短暂的时间里,太宰又恢复了活力。
他们在蓝顶教堂偷喝霞光酒,沿着圣托里尼三百级的石阶追赶落日,靠在栏杆上看塞纳河的游船,听风携教堂的钟声掠过白墙……
走过的路越来越多,那些曾经陌生的地方,因为有了彼此的脚印,慢慢成了“他们的地方”。
中也有时候会生出这样也不赖的想法。虽然往往这样的想法诞生还不到一分钟,就会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太宰破坏或是被他掐灭。但又会在下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轻轻冒出来,挠得人心头发痒。
只是,命运好像总是薄待少年。
太宰竭力隐瞒的异状还是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午后被戳穿了。
他们踩着大街的梧桐影往里走,中也正拿着手机到处拍照,回头却发现太宰没跟上来。
他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太宰跌倒在地,怎么也爬不起来。】
中也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流动的画面上,看着画面中太宰日渐虚弱的身体,眉头紧皱。
这太奇怪了。
他在脑子里翻阅着自己世界的记忆。
他记得十五六岁时候的太宰身体并没有那么差,别说只是旅游这样的体力支出,就算是连熬两夜盯梢,天亮了还是照样精力旺盛地往他的咖啡里加盐。毕竟是爱玩爱闹的年纪,少年人的身体像根韧劲十足的藤,哪怕偶尔闹点小毛病,也从不会露出这样虚弱的模样。
反倒是后来,太宰当了首领,窝在办公室里,整日对着文件,三餐凑活,天天熬夜,疏于锻炼,把身体搞得一塌糊涂。看着就不长寿。
虽说两个世界存在着差异,但很多地方都是共通的。
还是少年的太宰,身体怎么会这么糟糕?之前根本没有预兆。
“和横滨有关吗?”兰堂迟疑着做出猜测,“好像他们离横滨越远,太宰君的状态就越差。”
『因为书在横滨』
书突然出现在三人面前,把三人吓了一跳。
『太宰先生的灵魂与书是绑定在一起的,也就是说,距离书越远,灵魂的维系就越脆弱,很容易出现裂痕,带来的痛苦也越大。』
『灵魂的裂痕会随着距离加深,如果他迟迟不肯回到书的旁边,只会越来越虚弱,甚至衰弱至死。』
中也的脑子嗡嗡地,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兰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叹:“竟然……是这样吗?”他看向中也,眼里是化不开的担忧,“那岂不是说,太宰君根本离不开横滨?”
『理论上是这样的』书解释道,『后来的太宰先生找到了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只是显然,你们获取的这段记忆里的太宰先生还没能找到办法。』
所以他才会越来越虚弱,连走几步路都要扶着墙。
中也喑哑着嗓子说不出话。
命运对太宰过于残忍,剥夺了他‘无知’的权利之后,连这么点虚妄的自由都吝啬给予。
【中也的手机“啪嗒”掉在地上,屏幕磕在石阶上裂了道缝。他没顾上捡,几乎是踉跄着扑回去的,膝盖磕在硬石上也没觉出疼,伸手就想去捞趴在地上的太宰——
“别碰我。”即便是这种时候,太宰还是强撑着他那莫名其妙不准人碰的准则,“抽筋了……”他喘着气,尾音发虚,却偏要咬着牙逞强,“躺会儿就好,中也你别瞎折腾。”
“你在说什么鬼话!”中也的声音带着被点燃的火气和藏不住的慌,他继续伸手,却被更尖锐更大声的嘶吼喝止。
“别——!”
太宰的声音劈了叉,裹着浓重的恐慌,像被踩住死穴的困兽。他仰着头,眼里没有平日的戏谑,只有翻涌的哀求,睫毛上挂着冷汗,死死盯着中也的手,仿佛那是什么会吃人的恶鬼。
“别碰我……中也,别碰……”他的声音发颤,几乎要绝望地哭出声来。
心沉得像坠了铅。
曾经被忽视的细节突然在脑子里炸开,中也忽然懂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脱下外套把太宰罩住,确保不会接触到任何一点裸露在外的皮肤后,蹲下身把太宰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背了起来。
往回走的路格外安静,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旅店时,天色还早。老板娘正在磨咖啡,误以为太宰遭到了袭击,得到没事的回答后笑着问他们要不要喝一杯,中也摇摇头,背着太宰径直上了楼。
太宰一沾到被褥,身体就蜷缩起来,把自己裹成一条,连脑袋也埋在里面,背对着中也。
是拒绝交流的姿态。
为什么会生病?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为什么不许我碰?
中也有太多太多想问的问题,可他看着太宰那副拒绝对话的模样,又全部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太宰了,这家伙不想说的事,逼死他也不会开口。
那天晚上,中也想了很多很多,大概太宰也一样。
“我们回横滨。”第二天,中也宣布了这个消息。
就像当初他决定离开横滨一样,这次他也只是通知了一下太宰,没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
回程的路很快,他们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才到的地方,回横滨竟然只需要十几个小时。
奇怪的是,越靠近横滨,太宰的精神就越好。刚离开法国时,他连站都站不稳,需要中也扶着才能上飞机;到了东京,他就能自己走了;等到了横滨时,他甚至能笑着跟中也拌嘴,说“早就说了我只是水土不服啦,中也真是大惊小怪。”
中也看着他脸上那久违的,轻飘飘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笑容,心底阵阵发酸。
“你知道地缚灵吗?”他问。
中也以前听羊的老人提起过很多鬼怪的传说,里面有一种叫地缚灵的鬼怪,据说是被束缚在死去之地、无法离开也无法解脱的亡灵。它们被故土捆住了魂,离得远了便会枯萎,只有踩着熟悉的土地才能喘过气。
他问得莫名其妙。
太宰脸上的笑像被指尖戳破的肥皂泡,倏地散了。他歪了歪头,试图扯出惯常的戏谑模样:“什么啊,中也这是在说我是鬼吗?居然会相信有这种东西,中也还是小孩子吗?”
中也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点刻意堆起的亮,看着他嘴角那抹想掩住慌乱的弧度,忽然就笑了。
从未有过的委屈尽数扑上来,他突然不想再装了。
“是呢,你不是鬼。”
太宰的眉梢挑了挑,像是松了口气,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中也打断。
“我才是。”
太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到此为止了。”中也看着他骤然收紧的瞳孔,看着他眼里迅速漫上来的恐慌,看着他突然疯了一般冲上来的动作……在他提出反对意见之前,轻声宣布了审判:
“我们分开吧。”
话音落地的同时,中也的身影就像被橡皮擦去一般,骤然消失在原地。
没有预兆,没有红光,没有空间扭曲的波动。就像他从未站在那里。原地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空气,以及太宰那只伸向虚空、徒劳地抓握着的手。
彩画集——能够创造独立于现实的亚空间,并操控该空间内的物体及生命体的异能。
这是中也第一次在人前使用这一项能力。】
“彩画集!?”
最先失声的是兰堂。他的瞳孔剧烈颤抖着,里面乘满了难以置信。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异能施展后是什么模样,他也绝对不会认错自己的异能。
“那不是他的异能。”他的声音发颤,视线死死钉在画面里那片空白,“中也君的异能从来不是这样的……这是……”
“这是……‘我’的……”
是另一个世界的阿蒂尔·兰波持有的异能。
为什么中也能施展彩画集?
“一个人……能同时拥有两种异能吗?”中也也被这从未预想过的画面震住了,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不可能!”魏尔伦斩钉截铁地说。“一个人只会有一种异能,这是铁则。”
他的目光扫过兰堂震惊的脸,最后落在中也身上。见中也不知道这段隐秘,他嘶哑着声音向中也说明:“以前各国……尤其是那些最热衷于‘超越者’计划的国家,基本上都做过这样的实验——异能共存实验。他们捕捉异能者,将拥有强大异能的俘虏或材料集中,试图通过药物刺激、神经嫁接、甚至是器官移植……强行将第二种异能灌注进去。结果无一例外——”
“所有人都死了。”
他的叙述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那样平静,可他说出来的内容,却足以让所有第一次听见的人脊背发凉。
“身体无法承受两种异能的冲突,从细胞层面就开始瓦解、崩坏,凄惨无比。”
“不仅两种异能无法共存,移植异能的实验也先后宣告失败。”魏尔伦用轻蔑的语气叙述着那段少有人知的黑暗历史,“那些觊觎异能者强大能力的掌权者,总以为能像搬运货物一样简单,把异能当成可以随意切割的零件,妄图通过这样的方式获得不属于自己的能力,或者是创造听命于自己的强大士兵。”
他嗤笑一声,继续道:“他们剖开异能者的大脑,试图找到异能核心,甚至把濒死者的脊髓液注入普通人身体——”
“只是他们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类似这样的研究数不胜数。直到后来,有人发现了异能与人的人格——也就是灵魂,之间存在关系。异能是灵魂的延伸,像指纹一样,每个个体都独一无二。这样的情况才少了。”
这些事中也是第一次听说。如果他像主世界发展的那样,在16岁见过N,也许能更早得到答案。只有人类的灵魂才能驱使异能的能量。研究所正是以此为基础,创造出了中也的人格,欺骗了荒霸吐。
但他的世界,N早早被太宰消灭了,以至于他听到这样的说法还有些稀奇。
“就没有其他的办法能获得异能吗?”中也好奇地问,“听说猎犬的家伙都是经过特殊改造手术的。”
“手术只是改造、强化了他们的异能,说到底他们本身就是异能者。”魏尔伦想了想,不确定地说:“似乎也有亲人之间异能继承成功的例子,但是概率非常渺茫。不仅需要继承者本身就有着异能者的潜质,原异能的主人也必定死亡,失败概率还特别高。”
中也的眉峰猛地一蹙。
无论哪种情况,都和另一个世界的同位体以及兰堂的情况对不上。
那么,画面里的一切,又要怎么解释?
同位体施展的彩画集,那确凿无疑的、属于另一个世界兰波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兰堂、魏尔伦、中也……所有人都心头发紧。其实他们早就想到了某种可能,却都下意识不敢,也不愿相信这个结论。
【中也的记忆是从人生的中途开始的。
记忆里,总是被如影随形的青黑色黑暗包围着,黑暗的对面是透明的墙壁,把自己困在了那里。
他能感觉出这是封印,不过当时,这两个字并不存在于认知当中。他没有语言的概念,因为他并非人类。
直到有一天,那道封印被打破了。
一个男人的手抓住了他,从二者接触的部分喷发出红黑色的火焰,那就是新生儿的啼哭声。
中也诞生了。
诞生后的中也忘记了在实验室的大多数记忆,只记得荒霸吐以及一个打破了黑暗的男人的手。
那之后,中也被羊收留,并渐渐能够独当一面,直到成为了羊的王。
记忆里青黑色的黑暗,让中也对自己是否人类的身份产生动摇。可因为出生便造就了擂钵街的灾难,让中也不敢对羊的大家说出自己可能非人的身份,只能私底下一直调查着。直到一年前,擂钵街开始流传起来‘荒霸吐’再次出现的传言。
那其实是九年前,执行潜入任务闯入实验室的两个男人的其中之一——法国的谍报员阿蒂尔·兰波,放出来引诱知晓荒霸吐存在的假信息。
九年前,兰波执行任务时失败,并因此失去了记忆,被□□收留,直到最近才想起来自己法国超越者的身份。却把至关重要的记忆,与搭档魏尔伦潜入秘密机构之后发生的事遗忘了。
为了知道当年出了什么事,挚友消失在了什么地方,为了查明自己的情况,填补失去的半年空白。兰波决定杀死中也,将其吸收为异能,使中也脑中的记忆重新构建,然后弄清楚一切,拯救挚友。
中也死在那场战斗中。
等到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成了异能生命体。
将人类变成异能——这是彩画集的其中一个功能,被变成异能体的人类拥有生前的身体性能和记忆。
奇怪的是,兰波虽然将中也变成了异能生命体,中也却并不受他控制。
他反杀了兰波。
兰波死后,中也并没有随着他一起消失,反而是作为异能体活了下来。
他将兰波的尸体葬在远离人烟的公共墓地,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回到了羊。
活人和死人是不一样的。
中也变成了没有味觉、没有痛觉、不用呼吸也不用睡觉的存在。或者说,一个怪物。
他曾经很在意自己的身世,可现在,就算羊带着荒霸吐有关的信息前来,中也也提不起兴趣。
他已经不在意了。
不管自己曾经是不是真的人类,现在也不再是了。
他是一个死人。
是不该遗存人间的怪物。】
最不想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最不想看见的那个答案确是真正的答案。
魏尔伦的喉结滚了滚,眼眶发红。
“才不是怪物,怎么会是怪物呢?”他看着画面中孤零零一个人的【中也】,用颤抖的声音不断地重复着。
兰堂说不出话,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心里早有的猜测被证实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带来更沉重的钝痛。
他也曾想要将中也杀死,他也曾想将中也变成异能,甚至他把他自己也变成了异能体。
可那是不一样的。
自己选择变成异能体和被迫变成异能体……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浑身颤抖着,几乎没有勇气再去看中也——不管哪一个。
另一个世界的【阿蒂尔·兰波】,杀死了那个世界的【中也】。
所以那个【中也】才会用“彩画集”。
那不是继承,是掠夺。是从杀死自己的凶手那里,硬生生夺走的异能。
那个【中也】说“我才是鬼”,原来不是比喻。
而是被杀死过一次的灵魂,带着凶手的异能,在世间游荡。
中也的眼睛酸酸的。
不知道是被同位体的悲伤渲染的还是被这无法挽回的宿命刺痛的。
他突然觉得好难过。
难怪。
难怪同位体对羊改变了态度,难怪他要约束着大家,不让大家挑衅港口□□。
难怪。
难怪【太宰】不允许他碰触自己,难怪【太宰】总是对着同位体露出那种奇怪的——看着濒死小狗的眼神。
【中也】死了啊。
因为已经死了,害怕不知何时消失,所以逼着羊成长。因为是被兰波杀死的,所以对□□的强大深有感知,所以不允许羊挑衅港口□□。
而【太宰】……
他肯定早就知道了,他一开始就知道了。
知道【中也】变成了异能体,知道【中也】只要碰到人间失格就会彻底消失。
他会是什么感受啊?拥有平行世界的记忆,知道自己与【中也】回忆的【太宰】……他在想什么啊?
会难过吗?会痛苦吗?会自责吗?
他疼不疼?怕不怕?会不会哭?
会不会在无人的深夜里,一遍遍地质问自己?
中也不敢深想。
光是想象【太宰】站在某个地方,看着另一个自己倒在血泊里,看着那抹橘色的身影失去温度,他就觉得眼眶里的热意再也控制不住。
可这是【太宰】的记忆。
是他亲眼看的,亲耳听的,亲身熬过来的过去。
他们站在这里,是这段记忆的过客,是听故事的人。
可是……
中也的眼眶更酸了,有湿热的东西在眼底打转。
听故事的人都哭了,那故事里的人该多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