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自由 ...
-
??
【羊的决裂来的很快。
白色的海浪拍打着崖下的石块。
中也坐在礁石最高处,颓然地看着渐渐西沉的太阳。
脚边不远处,一枚匕首躺在沟壑处,又被海水冲刷到边缘。
那是他从后背拔出来的。
半个小时前,白濑带领着羊的成员和GSS的士兵,一起狙击了对此毫无防备的中也。
羊非常明白,怎么才能杀掉无敌的中也——趁他完全放松的时候,从视野之外发起攻击。因为中也从没想过要对羊隐瞒自己的真实本领,所以羊能很轻易地得手。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还在匕首上涂了老鼠药。
即使是这样,中也还是逃掉了。
他在自己脚下施加重力,让身体向下沉。大地因此产生裂缝并迅速扩大,加上地面被子弹击伤,无法承受这样的变形。大地碎裂,中也和大量砂石一起坠落悬崖。
崖下是波涛汹涌的大海。
再过不久……也许很快了。GSS的人,或者白濑他们,一定会沿着海岸线搜索下来。中也想得很明白。他知道养羊的藏身之处,知道他们藏武器的地方,知道他们的犯罪记录……知道他们的一切弱点,他们不可能放过他。
他现在最应该做的是离开这里,躲到羊和GSS找不到的地方。但中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干脆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坐在石块上,打算先整理好心情,再决定后来的安排。
他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痛苦、愤怒、悲伤……这些好像都没有。只一瞬间,他为之战斗、付出一切的意义,像一个脆弱的肥皂泡,在匕首刺入后背的瞬间,“啪”地一声,彻底破灭了。他现在应该感觉到痛苦才对,但中也现在的心情却与之截然不同。
他只是觉得累。
累到连愤怒的力气都似乎被抽空了。
累到连悲伤的眼泪都流不出来。
累到连支撑自己站起来的意志都消散了。
累到……连思考恨或者报复这样的念头,都觉得耗费心神。
冰冷的泡沫溅在他的裤脚上,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中也懒得去管,只是望着无垠的海面发呆。
为什么会这样?
中也其实隐隐约约知道答案。
因为这个结果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料,他一直在等,或者说,潜意识里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所以当真正被背刺的时候,他最先感到的不是愤怒,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想到这里,中也的嘴角挂上无意识的笑容。
“什么老大啊……”他被海浪击起的水花淋着,口中喃喃自语。
“我才是……最祸害组织的那个人嘛……”
没有人接话。
……
海浪声里,他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故意踩在岩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中也懒得回头。
他已经猜到了是谁发出的动静。
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后不远处的另一块礁石上,没有靠近。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后,是某人随意坐下的动静。
中也依旧没动,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吝于给予。他维持着望着海面的姿势,仿佛身后只是一块会呼吸的礁石。
太宰似乎也无意打破这份沉默,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漆黑的身影在渐沉的暮色中化为一团模糊的色块。
时间变得模糊。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更久。
预想中GSS士兵全副武装的身影,或者白濑他们的叫嚣,始终没有出现。只有海浪,只有风声,以及……旁边那块礁石上,另一个几乎融入阴影的、安静的存在。
这不正常。
以GSS的作风,以白濑急于斩草除根的心态,他们不可能放过这片最可能的坠落区域。
他微微侧过头,视线终于第一次真正投向身后那块礁石上坐着的人影。
太宰治也正看着他,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矮小的身影,见他看过来,没有丝毫意外,像是一直在等待他这迟来的注视。
“你……”中也的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干涩沙哑,“做了什么?” 他问得没头没尾,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太宰治的目光依旧落在中也的脸上,似乎没听见。过了几秒,他才像是刚回过神,极其缓慢地眨着眼。
中也又重复问了一遍。
这次太宰终于听清了中也的问题,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GSS,在赶来这里的路上,很不幸地遭遇了港口□□的例行清扫。”
他顿了顿,继续说:“损失……相当惨重。大概暂时没有余力来找一只落水小狗的麻烦了。”
中也眼也不眨地看着太宰,等他说后面的内容。
“至于羊——”太宰的语气依旧平淡无奇,“横滨,不会再有羊了。”
冰冷的寒意瞬间冻住中也的心脏,寒冷甚至压过了灵魂的麻木,他瞪大双眼……
“他们没死。”
中也即将冲口而出的质问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愣愣地看着太宰,太宰也看着他,全程没有转移过视线。
“就是字面意思而已。”太宰轻飘飘地说:“他们被驱逐了,不会再出现在横滨。”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他们不识相地回来,那就不一定了。”
太宰和森鸥外做了利益的交换。以提供GSS的据点分布及作战计划为筹码,换取森出动□□武力清扫GSS,并彻底驱逐羊组织。
当然,是匿名的。
他暂时还没想把自己暴露在那只黑狐狸的眼下,也没有继续效力□□的打算。如果不是考虑到中也的感受,他应该会给羊安排一个更合适的舞台和退场方式。
不过以森的性格,加上他给出的些许暗示,他们大概也不会好过就是了。
被放逐的羊群,失去了横滨的栖身之所,又因为背叛重力使而声名狼藉。没有组织会接纳他们,没有地盘会庇护他们,被□□重创的gss会把他们当做泄密者,他们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在夹缝中求生,甚至可能为了活下去而互相埋怨、彼此仇恨。
即使这样,太宰也觉得这惩罚还是太轻了。
于是他在森拿到情报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句——羊这些年靠着重力使的名头,私底下囤了不少好东西。
他太清楚这句话在森鸥外耳中意味着什么了,尤其是现下,□□正承担着巨大的财政压力。
先代首领挥霍造成的巨大亏空、保镖生意的合约解除、与其他组织的斗争激化、政府的施压、走私枪支还遇到问题……每一条都在蚕食组织的资金链。森需要钱,需要资源,需要一切能稳固他统治的筹码。
羊的资产当然不足以填补□□的资金缺口,但森现在最头疼的就是钱。办公桌一角摊开的财务报表上,刺眼的赤字几乎要刺激得他罹患高血压,虽然还不到部下们要拿餐刀去和敌人交战的地步,但整个组织的财务状况显而易见地不乐观。
这时候的森可不管肉多还是少,就算是蚊子大点的肉,他都能像闻到死亡味道的秃鹫一样,死死盯着猎物,直至将其拆吃入腹。
而且,身为横滨有名有姓的组织,占据了擂钵街最好的地盘,有着中也坐镇的羊,并不像他们向中也抱怨的那样拮据。走私的抽成、地盘的保护费、依附小组织的贡品……这些零碎的油水,日积月累,远比表面上更多,否则gss也不会随便被几个少年说动,接纳他们的同时还派出精锐的士兵部队协助。
大概只有中也会相信小羊们的哭穷。
森鸥外向来信奉最优解,之前羊有中也的庇护,加上羊在中也的管束下几乎没有与□□发生什么大的冲突,森便没有把目光聚集在这个由一个人支撑起来的组织上。可现在——羊与重力使已然决裂,剩下的小羊根本不成气候,而且他们还和敌对势力的gss混在了一起,森自然不介意再出把力——驱逐羊的同时顺便接收他们的资产,几乎不用耗费多余的心力和代价,堪称“零成本收缴”,这让将最优解刻入骨髓的他怎么可能拒绝呢?
太宰没想过让羊痛痛快快地死去。
死亡对他们而言太轻松了。他们配不上这种终结,反而还会因死亡让中也感到愧疚、自责。这可不符合太宰的预期。
所以这才是太宰的目的。
他不需要知道森具体会怎么做,他只需要确保羊被榨干最后一滴油水,再无一丝翻身的可能。确保他们被剥得精光、带着一身洗刷不掉的耻辱和死亡般的恐惧,像最肮脏的垃圾一样被彻底扫出横滨。连最后赖以挣扎、甚至可能购买庇护的资本,也被港口□□以“接收管理”的名义,毫不留情地洗劫一空。
这样,才勉强收齐了利息。
至于剩下的本金……太宰治看着礁石下起伏的浪涛,眸色晦暗。总有些债需要漫长的时间与更深沉的代价才能结清。
不过这些,太宰都没有说给中也听。
从太宰口中知道了羊的情况,中也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点点。
虽然羊被港口□□彻底击溃、解散了,成员们或许流落四方,或许被收编,或许……但至少,命还在。
这已经是□□手下留情,或者说,是太宰治某种形式的“仁慈”了。
想到这里,中也不由得愣住了。
真奇怪。
明明认识太宰并不久,太宰对外表现得也一直很无害,但中也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那直觉蛮不讲理,偏偏格外引人注意,让人连忽视都难。
他再次看向太宰。
太宰治就坐在那里。他屈起一条腿,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垂在礁石边缘,随着海浪的节奏轻轻晃荡。夕阳落在他身上,给那张苍白的脸镀上一层血色,让他看起来难得地……鲜活。
中也看呆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回神之后,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太宰似乎对中也内心的翻江倒海毫无所觉,反而用谈论天气般的随意口吻问道:“中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
中也沉默着。海风卷起他凌乱的赭发,拂过脸颊,落在与大海交融的视野里。
“不知道。”他回答得很诚实,声音被海风吹散,“随便哪里……找个地方待着吧。”
“真是无趣啊。”太宰轻叹一声,像是觉得惋惜,但语气里又没什么真正的遗憾,“既然你还没想好去处,不如……跟着我吧。”
“不要!”中也几乎是立刻就拒绝了,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谁要跟着你啊。”
太宰治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他甚至轻轻“唔”了一声,像是在思考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然后,中也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
“那也行。”太宰的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就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既然中也暂时没地方去,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他站起身。
中也心头莫名一跳,一丝不妙的预感升起。
“——那我就跟着中也好了。”少年的语气理所当然。
“哈?!”中也吓了一跳,差点从礁石上跌落。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个站在暮色阴影里的颀长身影。暮色几乎完全吞噬了他,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你……说什么?”
“我说,”太宰治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重复,“既然中也不肯走,那我就跟着中也。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毕竟,把你当狗使唤的约定,还没达成呢。”
中也皱紧了眉,觉得荒谬至极:“开什么玩笑?你脑子被海水泡坏了吗?!谁要你跟着?”
“不需要你同意啊。”太宰歪了歪头,语气甚是无辜,“我想跟,是我的自由。中也管我去哪里呢?”他拍了拍黑色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优雅,与狼狈的中也形成鲜明对比。“好了,中也想好要去哪里了吗?天快黑了,风很冷哦。”
“关你屁事!”中也咆哮,“我是不可能和你这混蛋一道的!”
“呵呵……那我就给你下个诅咒吧。”太宰淡淡一笑,“诅咒你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摆脱我。诅咒你的影子旁边,永远有我的影子。”
“别下这种让人火大的诅咒!”
“别挣扎了,中也。我的诅咒一定是会实现的。”太宰向前迈了一步,落在粗糙的沙砾上,动作轻巧得像只猫。
“滚啊!”中也跳到太宰身边,抬腿欲踹。
啪!
短暂的死寂。
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
中也艰难地抬起头,脸颊贴着冰凉湿滑的地面,赭发凌乱地散开。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海浪,不是风声。
是笑声。
压抑的、低沉的,然后逐渐变得清晰、放肆,最后演变成几乎要喘不过气的狂笑。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宰治站在几步开外,一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夸张地指着狼狈坐在地上的中也,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中也…中也你……哈哈哈哈!平地摔?!堂堂重力使居然平地摔了屁股蹲?!哈哈哈哈!这个画面……噗…这个画面我能笑一年!不,笑一辈子!哈哈哈哈!”
笑声尖锐又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得逞的快意,像无数只蚊子绕在中也的耳朵边。
“去——死——!”
“混——蛋——太——宰——!!!”
……
……
在那之后,诅咒成真。
无论中也选择哪条偏僻的小路,试图融入哪个拥挤的街区,亦或是干脆躲在废弃仓库里面,那道穿着黑色大衣、缠着白色绷带的鬼一样的身影,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刻,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有时是在脏乱小巷的尽头,太宰斜倚着斑驳的墙壁,百无聊赖地看着天空飘过的云,像是等了他好几个世纪。
有时是在便利店的门口,中也付钱买完东西,抬头就能看见对面马路电线杆下,太宰正用自己看不懂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甚至在他某天突发奇想混上一辆开往码头的货运汽车时,刚走到车厢角落坐下,就发现对面阴影里,太宰正慢条斯理地拆开一份热气腾腾的便当,还冲他扬了扬。
“早呀,中也。”
总而言之,中也感觉自己被鬼缠上了。
他试过加速狂奔,试过七拐八绕地消失在人流车流,试过暴力驱赶……可惜不管什么招数,用在这个滑不溜秋的家伙身上都不起作用。
抓不住、赶不走、还经常被对方气得七窍生烟,把远离这个词忘得一干二净,和对方不顾形象地对骂。
一段时间之后,中也明显感觉太宰身体变好了,肺活量变大了,跑得也更快了。而自己,除了一肚子气,什么收获都没有。
太宰治简直有毒!
猫抓老鼠的游戏持续了整整一个月,中也对太宰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愤怒驱赶,到后来的烦躁无视,再到最后……近乎麻木的接受了。
他还是不赞同太宰跟着自己。但他的不赞同对厚颜无耻的某人完全不起作用。
于是,横滨的街头巷尾出现了这样奇特的景象:一个赭发少年怒气冲冲地走在前面,身后十步之遥跟着一个哼着奇怪小调的绷带少年。
他们在公园的银杏树下捡落叶。中也蹲在地上挑拣完整的叶片,太宰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把枯叶撕成碎片往他头上撒。
他们坐在生锈的护栏上,看最后一班电车拖着橘红色的晚霞驶过。中也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口香糖扔进嘴里,却在看见太宰没有后,把糖纸叠成小飞机,轻轻放在他手上。
他们溜进废弃的小区。小区的秋千锈得吱呀吱呀响,太宰非要和中也比谁荡得高,结果秋千铁链突然断裂,整个人都被甩飞出去。
他们挤在布满灰尘的讲室窗台前,用捡来的粉笔在黑板涂鸦——太宰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狗,又叉掉改成鼻涕虫,旁边写“中也”,中也立刻画了个缠绷带的翻白眼的青花鱼,标注是“混蛋”……
清晨的公园,黄昏的港口防波堤,深夜的拉面馆,新开的唱片店,很有年代感的旧书屋……好像哪里都能找到他们的影子。
十步的距离变成五步,又渐渐缩成三步,再后来,有时肩膀会不经意地碰在一起。这个时候太宰的反应总是最大,会像是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大叫着让中也远离,好像之前上赶着追上来的人不是他一样。
可等到中也真如他所说,绷着脸一言不发地大步跨开,将距离重新拉回到五步、甚至十步之外时,太宰又会露出不甘心的表情,憋半天憋出一句:“中也你走那么快干嘛?踩到狗屎了吗?”
真是好一张让人想撕烂的嘴。
中也回头想骂,却看见他垂着眼,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像只被丢在原地的大型犬。
于是那点儿刚涨起来的怒气也消散了。
他和太宰算什么关系呢?
有段时间,中也开始琢磨起这个问题。
敌人吗?好像不太对。没见过哪个敌人会追着对方跑遍横滨的大街小巷,会把对方的喜好记得比自己的还清楚。
朋友?也不像。朋友不会在他摔进泥坑时第一时间掏出相机拍照,彼此也不会这样针锋相对。
像恋人吗?更不像了。他们连手都没牵过,更别说拥抱或亲吻。但凡沾着太宰一点衣角,那家伙就会像跳蚤一样蹦得老高。
可要说什么都不是,又实在说不通。
他们腻在一起的时间,比巷尾那对天天手牵手的情侣还多。情侣会吵架会分手,他们也吵,吵得比谁都凶,可吵完第二天,太宰照样会出现在中也面前,中也还是会给他买早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曾想从太宰口里得到回答,可那家伙对这段关系的定义竟然是“主人与狗”,气得中也抓起手边的板凳就往他头上砸,却被太宰轻易地躲开。
拜他所赐,中也再也没有闲得蛋疼去琢磨这些无聊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