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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书的内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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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无声地向内旋开。
死寂如同凝冻的风雪，迎面糊在中岛敦脸上，让他呼吸猛地一窒。
还是这片空间，还是这些人。
港口□□、武装侦探社、异能特务科……熟悉的身影界限分明地坐落在各自的区域，构成几道无形的壁垒。
注意到门开启，所有人的视线就像冰冷的探针，几乎在他现身的刹那就钉在了他身上。
和初时误入放映空间那一刻诡异地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上一次进来时，尽管整个观影空间的气氛紧绷，至少每个势力之间还有交流。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寒暄，没有人质问，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死气沉沉的空气覆盖着一切。
他走进去，靴底踩在地板上，发出短促、孤零的回响，旋即被巨大的空旷吞没。
【总算都到齐了。】
书的声音降临在这片空间之中。
【你们还有想改变主意的吗？】它问。
沉默。
唯有沉默。
连最轻微调整坐姿的衣料摩擦声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我明白了。】书说。
在座的每一张面孔都紧绷着，与最初进入观影空间的人数相同，都做出了带回太宰治的决定。但具体是真心还是假意，是为了获取信息还是为了卖□□人情，没有人会去关心，也不会有人追究。
比起那些，接下来要怎么做才是他们关心的问题。
“我们……要做什么？”森鸥外最先开口询问。
【找到太宰治的灵魂，并把他带出书页。】
“灵魂？”与谢野晶子低喃，“这种东西……竟然真的存在啊……”
“太宰先生……”芥川银茫然地看着浮在半空中的书，“在这里面……”
书解释道:【他拿到书之后，变成了书的持有者，也变相和书建立了联系，由此，他的灵魂得以和书绑定，在他死后，他的灵魂也自然而然进入了书页之中。而你们必须找出太宰先生隐匿在书页之中的灵魂，将其带出书页，才能让太宰先生回归现世。】
“等等，”国木田独步猛地抬头，“既然你之前能把平行世界的太宰君的影像，哪怕那是已经毁灭了的世界的太宰的过去，都放映给我们看，就说明你有记录和检索的能力吧。为什么不直接定位到他？”
这个问题也是在场绝大多数人想问的。
书的能力近乎全知，直接找出太宰的灵魂不是更高效吗？
【无法定位。】书的声音平静如水，【之前展示给你们的那个世界，包括其他的部分世界，都是之前已经整理好归档了的数据，也就是单纯的记录。所以我可以调阅它们，就像翻阅一本已经写完、合上的书那样。】
【但是数据太过冗杂了。即使是我，也没能整理完全部的数据。】
【再加上，在太宰先生拿到书的那一刻，书与书之间就打开了通道，并且无法关闭。也就是说，书内不仅仅有我们世界的数据，更沉淀着无数个已经消失的平行世界的数据和新的太宰先生拿到书的世界的数据，数据在不断地更新，堆叠。这也意味着，有无数个‘太宰治’。对书而言，那么多的个体换算成数据之后，本质上是相同的代码，当无数相同的代码杂糅在一起的时候，是很难精确找到某一个特定数据的。】
【而且，他的‘人间失格’能力，本质是抹消一切异常力量，包括异能本身。】书缓缓解释，【当他成为书的持有者，他的灵魂与书绑定，他的能力也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书页内部世界的规则，或者说，干扰了我对内部状态的精确感知。导致我无法像观察其他死去的记录那样精确地定位他，连同其他碰触过书或者与书相关的个体，也一并无法被探查。】
书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空间里，敲打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那把太宰先生的灵魂带出书页之后呢？”立原道造好奇极了，“其实我一直没弄懂，要怎么救下太宰先生。就算把太宰先生的灵魂带出来，他的□□也已经没有了吧。”毕竟已经在坟墓里躺了两年了，而且，据说尸体是从楼顶摔下来的，那么高的楼层摔下去，不说变成肉酱，但尸体也绝不可能完整。
【死亡并不是终点。】
【尤其是在这个世界即将重塑的临界点上。】
“什么意思？”
书的声音平静而冰冷，【在世界自我修复的这段时间里，生与死的界限，毁灭与重建的规则，都处于前所未有的混沌状态。也就是说，可以在这段间隙内对现实进行部分干预——只要不影响到世界的修复就好。】
森鸥外猛地睁大眼睛。
原来如此。
书在最开始就说了，现在并不是常理的世界，也不是常理的时间。世界自我修复期，也就是规则暂时失效的缝隙，在这个时间点，一切都是可能的。而一旦错过——
【这是唯一的机会。】书郑重提醒，【一旦世界完全修复，生死规则重新稳固，太宰治的死亡便再也不可逆转。】
【时间有限。】
【祝你们成功。】
——
——
黑色雪花像被撕碎的夜，每一片都裹挟着铅灰色的光晕缓缓坠落。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星辰流转，只有永恒的，令人发疯的白色天空和脚下被无尽尸骸覆盖的黑色炼狱。
中岛敦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翻了多久。
几小时？几天？还是……几年？
他的大脑一片混沌，只剩下一个指令在反复炸响：
找。
找到他。
找到太宰先生。
他的身体早已超越了极限，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砾。喉咙干涸得像被火燎过，嘴唇裂开渗出血丝，半虎化的特征早已褪去，不是控制住了，而是连维持异能的力气都被榨干了。
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仅凭着一股微弱到近乎消失的本能在驱动双腿，机械地、踉跄地在堆积如山的尸体间跋涉。
他翻过国木田独步眉心顶着一个黑洞的尸体；他推开压着织田作半截身体的、穿着老旧军服的陌生军人；他踏过与谢野晶子那把从不离身的大砍刀……
最初看到谷崎、贤治、芥川、镜花时撕裂心肺的痛楚，如今早已变得麻木而钝重。他甚至不再去辨认，只是本能地、麻木地翻找着尸体，寻找那一抹可能存在的黑色，缠绕着绷带的特征。
在他身后不远处，泉镜花的状态更糟。
少女娇小的身体在巨大的黑白背景下显得异常渺小，似乎下一刻就会被这无边的绝望压垮、碾碎。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随时会陷入脚下的尸堆再也爬不起来。夜叉白雪的虚影在她身后时隐时现，黯淡无光，刀锋虚软地垂着，不再有丝毫锐气，反而像一道沉重的枷锁，拖拽着她的灵魂，要把她拽进地狱。
她偶尔会停下来，对着某具穿着沙色风衣的熟悉的尸体低喃一声“太宰……先生？”，随即又意识到错误，继续机械地挪动脚步。
那不是她要找的人。
“敦……”镜花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们……还要找多久？”
这个问题她或许在问中岛敦，或许只是在问自己。
敦的身体猛地一僵，但没有回头。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具有些眼熟的港口□□成员的尸体旁，背影佝偻得像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镜花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他已经失去了回答的能力。然后，一个干涩、破碎、几乎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声音，极其缓慢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
“……直到……找到为止。”
镜花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继续前行。
这里是书的内部。
这里是世界坟场。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
——
【时间有限。】
【祝你们成功。】
书在说完对众人的告诫之后，便把众人带入了书的世界。
只一瞬，世界改变。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攫住了每一个人。敦感觉自己被撕扯成无数碎片，又在下一个瞬间重组。当他重新获得感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寒冷，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属于任何自然现象的寒冷。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书的内部世界。
惨白。
这是最初的、压倒性的印象。
目之所及，是无垠的、纯粹的、不带边际的白。白得刺眼，令人窒息。
没有天空，没有云层，没有方向，无边无际，像一张扑天盖日的裹尸布，将一切都裹挟。
然而，在这死寂的苍白之上，正缓缓飘落着……黑色的雪。
无数大小不一的黑色雪花，无声地、缓慢地飘落，然后坠落到脚下一望无际的黑暗里。它们不是轻盈的，像烧焦的纸灰，又像是来自宇宙深处最神秘星域的尘埃。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填充着整个视野，将原本刺眼的白渐渐染成一片灰黑。
“这里……就是书的世界？”谷琦干涩的声音，几乎被这无边无际的世界吞噬。他抬头看着那些飘落的雪，又看看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只觉得灵魂都在被那些黑色吸引，好像要融入其中。
“好……好沉重。”谷崎直美脸色发白，感觉连抬手都变得困难。
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几乎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
靠近泉镜花鼻尖的一片小巧的黑色雪花似乎被她的气息扰动，微微改变了下落轨迹。
镜花的眼睛好奇地追随着它。
那块雪花只有米粒般大小，漆黑的边缘在白色的背景下格外显眼。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触碰了那片雪花。
没有实质的触感。
像是一滴水滴融入意识。
世界在视野中急速拉长、变形！她感觉自己不再是站在雪地里的少女，而是一株正在顽强生长的不知名野花。
只一瞬间，她便尝到了露水的清甜，承受了狂风暴雨的摧残，感受到昆虫啃噬叶片的刺痛……
阳光、雨露、微风——无比新奇的感官信息让她惊诧不已，她甚至无法分辨这是视觉、听觉、触觉还是纯粹的情绪冲击。
“镜花酱？”
中岛敦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少女的瞳孔剧烈收缩又扩张，像是刚从一个漫长的梦境中惊醒。
中岛敦担心地看着她，“没事吧？”
“我感觉……”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好像变成了一朵花……”
【无需恐惧。】书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响起，【你们所看见的每一片雪，都是从已经消逝的平行世界中提取、压缩的信息片段。它们可能是某一个世界最后十分钟的潮汐记录，一只飞鸟生命中唯一的迁徙路径，一块岩石被风侵蚀的过程，或者一只蜜蜂的一生轨迹……把它们当做其他世界的遗迹就好。】
世界的……遗迹……
死寂更深。每个人都凝视着头顶飘落的黑雪，说不清此时是何种心情。
书的声音继续流淌在大家的思维里，【这些信息本身没有形态，但是其中包含着无数庞大的信息。因为数据太过冗杂，就算是我也无法处理完毕，所以暂时放任他们在这里飘荡。为了让你们能够理解、躲避，它们被具象化成了你们认知中的雪花模样……如果你们不小心碰触到它们，你们的大脑就会自动尝试解析那些数据，将其转化为你们能够理解的感官体验。】
【建议不要接触。】
书的声音突然变得凝重，【有些信息非常庞大，远超人类精神负荷的极限，一次接触过久，或者解析过于强烈的信息，你们的意识可能被那些碎片湮没、同化、撕裂，甚至——】
【直接崩溃。】
冰冷的警告如同寒风，吹得众人心头一凛。谷崎直美下意识后退一步，远离了那些看似无害的雪花。
但铺天盖地的雪花岂是后退就能躲避的？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黑雪，无声无息地、永无止境地飘落。
根本躲不开。
【不过，】书的声音突然缓和下来，【考虑到风险，我会为你们施加保护措施。】
话音未落，数个细小的光点从虚空中浮现，像萤火般轻盈地飘向每个人。不一会儿，每个人身上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中岛敦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发现一层极其稀薄、几乎透明的淡金色光晕正从皮肤下隐隐透出，像是给全身套了一层薄膜。
泉镜花也感受到了同样的变化。那层微光在她周身流转，让她因之前“变成花”而残留的异样感迅速平复下来。
【这是临时的精神屏障】书解释道，【它能隔绝这些漫无边际飘落的雪花，也能过滤过于危险的信息冲击，并在你们的意识负荷达到临界值时强制断开连接。】
【但请记住——】书的声音陡然严肃，【这层保护并不是万能的。如果你们执意深入那些其他世界的碎片，或者遇到某些……特殊的存在，屏障依然可能被突破。】
“特殊的存在？”阿呆鸟想了想:“是太宰君吗？”
【是你们自己。】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无法理解这个回答的含义。
【这无数平行世界的碎片中，存在着无数个‘你们’。他们所处的世界与你们所在的世界截然不同，他们的经历也和你们完全相反。立场、想法、身份……甚至爱和恨的人也可能迥然不同。但你们毕竟是同一个人，在我的眼里，你们代表的数据符号完全相同，你们的灵魂波长基本一致。】
书的声音适时响起，解答着众人的疑惑。
【这也导致一个问题，这层精神屏障虽然能隔绝那些无意识飘落的死寂信息，但对于另外的，与你们灵魂波长高度契合的另一个自己时，精神屏障是无法分辨清楚的，它会将对方识别为"你自己"而解除防御。】
书接着说道，【而且，当你们遇到另一个‘自己’时，你们会本能地相信他们，理解他们……甚至可能被他们同化。】
【这是最需要注意的事。】
“那……我们要怎么找？”谷崎润一郎环顾着这无边无际飘落着黑雪、脚下是深不见底黑暗的诡异空间，“难道……要一片一片地去碰这些‘雪花’吗？”
“没错。”魏尔伦皱着眉，语气惯有的不耐，“这地方一眼望不到头，除了雪什么都没有。如果一片一片去摸，在找到太宰之前，就会因为大脑超载负荷出事了吧。”
他瞥了一眼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泉镜花。
【当然不用。】
书笃定道，【这些飘散的雪花，与‘书’的核心秘密，与太宰治的灵魂，没有直接关联。因为没有沾染到‘书’的气息，所以能被检索，提纯。都是我筛选出来的，无关紧要的碎片。】
众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书的声音继续道：
【不过，与世界本源相关，特别是那些曾经接触过‘书’、知晓它存在、甚至影响世界走向的个体，我也无法将其与太宰先生分隔开。】
【而且，就算我找到了他，因为他本质上是书的持有者，拥有书的权限，加上人间失格的作用，我也无法把他带出书页。就像他当初还活着时完全限制了书的意识一样，就算是现在，他的灵魂也能限制我。】
“所以……才需要我们啊。”钢琴师总算明白了，说到底他们只是要做的就是把太宰治找出来，然后带出去。
【是的。】书附和道。
“那太宰君既然不在那些雪花中，还能在哪儿？”钢琴师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无边无际的黑与白。
【真正有价值的、承载着世界本源信息、尤其是那些曾接触过书、知晓书秘密的存在……】书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它们所包含的数据，密度和重量都远超这些零碎雪花，无法以这种轻飘飘的形式存在。它们……已经沉降了。】
“沉降？”森鸥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眉头微蹙。
钢琴师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脚下那片吞噬了所有黑雪的无垠深渊。他们一直站在这里，踩在……什么上面？
【现在，我将暂时撤去为你们施加的认知滤镜。】
书的话音刚落，没有任何预兆的变化发生了。
就像有人猛地掀开了厚重的幕布，或者擦掉了眼前模糊的油污。
“啊！”谷崎直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捂住了嘴，身体剧烈地摇晃，几乎要瘫软下去。谷崎润一郎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但他自己的脸色也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
不只是他们。
在场的每一个人，无论是身经百战的武装侦探社社员，还是见惯生死的港口□□成员，甚至是冷静自持的异能特务科官员——都在那一瞬间，被脚下骤然显现的景象冲击得心神剧震。
脚下，纯粹、深邃、吞噬一切的黑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尸体。
无穷无尽、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尸体！
就在他们脚下。
而他们，要在这片由无数尸体构成的雪原里，寻找一个特定的灵魂。
“假……假的吧……”
不知是谁的声音，消逝在无尽的绝望里。
【时间……依然有限。】
【祝你们……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