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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受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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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洞外雨声渐歇,却仍听得见檐角残滴敲打石阶的声响。
崔疏禾身上还有残留的炙烧之觉,缓了半响终是撑起了身。起来后才发觉自己半倚在李煦臂弯里,青丝凌乱地散在石壁上。
她慌忙抬手去捂脸颊,惯是冰凉的面庞也似乎比平日烫上几分,似有火苗从血脉里窜上来。
耳畔雨声渐沥,洞中寂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偏她胸腔里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发疼。
崔疏禾轻咳一声,声音仍有些虚浮,问道,“等雨小了些,我们就出去吧。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那些箭是从何而来的,你有头绪吗?”
她与李煦并肩靠在岩壁上,能看见李煦垂首时那阴影下的下颌线如刀削般分明。
李煦垂眸凝视她发顶,忽抬手抚过她紧蹙的眉峰。指尖温度透过肌肤传来,惊得崔疏禾一颤。
火光在李煦的眸中跳跃,映出几分幽深。
闻言,他缓缓点了点头,“约莫能猜到一些。”
“是……那姓邹的?”看李煦没有否认,崔疏禾又蹙眉深思,“可他们既围了陶城,怎会选在此刻发难?莫不是...皇城有变?”
“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李煦拇指摩挲着她眉间竖纹,忽觉着她这托腮皱眉的模样实在生动,不禁揶揄道,“你能当军师了。”
背后是淌血的伤口,外面是危机已显的境况,而眼前,只有这倚在这小小岩口的人儿。
这种感觉,令他此时忽觉着有一瞬的安心。
崔疏禾听罢,不满地伸手戳向他臂膀,“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取笑我?”
李煦失笑,缓缓敛起神色,语气有些晦暗,“该来的总会来。要么他们等不及了...要么,有了更狠的筹码。”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危险的弧度,“但若他们来,便送他们份‘礼’吧。”
“是什么?”崔疏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岩壁上的青苔,目光却紧锁着李煦的眉眼。
火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透他眼底那潭深水。
“秘密。”李煦忽然倾身,月色衣袖掠过潮湿的石面,带着松木与铁锈的气息。
他伸手欲握那截皓腕,却被她偏头躲开,只触到空气里残留的冷香。
“不是说我是‘军师’吗?有什么事不能告诉‘军师’么?”崔疏禾撇嘴,语气恹恹道,声线裹着雨夜的凉意。
他顿了顿,想起她确是曾进过太学院。“若你是男子……应也是能拜朝为官的苗子。”
崔疏禾忽然直起身,衣襟上沾着的水渍簌簌落下,“身为女子又怎的?”
“若这世道不对女子束缚,所得成就怕是不会低于男子。我瞧着,太学院就该增设女子的学堂才是。”
崔疏禾就是这般,所想的从来都与旁人不同。
李煦转头,颇为肯定地点头,“确是好提议。”
说到太学院,崔疏禾失笑,想起了那些还女扮男装混入学堂的日子,大胆却也是难得荒唐的记忆了。
“那时我的骑射还是沈……”话到嘴边,崔疏禾愣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太学院,是沈霂参与她人生最多的日子。
对上李煦顿住而错开的眼,崔疏禾欲言又止,忽觉着心里有地方堵着。石壁上映着自己模糊的倒影,水雾渐渐漫过瞳孔。
李煦的指尖还悬在她发梢三寸处,最终只是收回了手。
眼见李煦脸上的笑意渐消,崔疏禾突然抓住那截腕骨,力道大得惊人:“他早与我...无关了。”
这话说得太急,尾音碎在雨声里,像片凋零的银杏叶。
李煦闻言抬眸,这是在跟自己解释?
半响,李煦忽然扣住她后颈,鼻尖相抵时瞳仁里倒映出对方的影子。
心跳声在狭小的岩洞里,一声,一声,敲在彼此交错的呼吸间。
岩洞内火堆噼啪作响,将二人身影投在潮湿的石壁上。
崔疏禾望着焰心跃动的火苗,忽觉李煦的目光比火光更灼人。
他们之间,可以什么都说开,却好像唯独只有一个名字,带着一段他并不知晓的记忆,横在其中。
良久,李煦还是没有说什么。缓缓松开她,伸手去握了把柴枝,拨弄着火堆,“我既未涉前事,焉能断言什么……”
那毕竟,是她年岁里的人和事。
崔疏禾望着他映在石壁上的侧影,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阴影仿佛山峦起伏。
方才还笑语盈盈的暖意,此刻却似被寒风拂过,悄然凝了。
崔疏禾垂眸,指尖在袖中收紧,又缓缓松开,声若游丝,“初到云安之时,与那些贵门子弟打交道中,捉弄与讥讽皆是常事,他…确是帮过我许多。”
崔疏禾苦笑,眼底凝着霜,“可于他而言……丞相府嫡女这个身份,比起‘崔疏禾’这三个字,更为重要吧。比起情,不如说是‘棋’。”
她声音轻得像片将落的叶。
谁人都曾年少,可谁也无法保证人心不会变。
夜鸦在雨中惊起扑簌簌的翅影…崔疏禾望着洞外渐歇的雨帘,忽觉着那雨声像极了太学院檐角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多少年,便碎了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