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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受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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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崔疏禾这一侧边正好能清晰看见贼人最后跌去崖前那诡异的一笑。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扬手挥动手掌,湿润的雾珠旋在她的掌心,凝雾成障,飞向那刺来的针。
“咻—”针势骤缓,李煦剑光流转,只听得“锵锵”铮然两声,银针坠地。
这边崔疏禾的心还没放下来,就听罗临的声音在身后大喊,“不好,有箭!各将士退避!”
身后那片山林外似乎应了那道哨声,忽闻林间簌簌,箭如飞蝗骤至。
想来果然那外头已经被围住了。
崔疏禾耳畔四周都是脚踏过枯叶发出的吱呀声,刀刃碰撞发出的清脆声、以及箭羽射到她脚边,钉入地面的闷响。
她在人影攒动间,看见了朝她飞奔而来的李煦。箭羽带起的风掀起他的一缕碎发,发丝末端还粘有铠甲上崩落的铁屑。
同时,有一支疾风来的箭正从身后擦过崔疏禾的发髻。她没回头,袖中的手掌已于空中轻捻,凝结雾水。
虽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她的魂力或许可以抵挡一二。
而在她的手就要扬起来之时,她的身子被一把揽过。悬空瞬间,她听见箭刺入皮肉发出的那种沉闷声响。
崔疏禾骤然瞪大眼,猛地抬起。李煦早已将她揽在怀里,背脊硬生生抵住了后方第二支破空之矢。
甚至还来得及等她反应清楚,山上的碎石“轰”地落了下来。
……
闷雷从云层里碾过,山雨化作密针倾泻。雨滴夹带着骤风,将腊月之寒悉数尽显。
崔疏禾跪坐在洞中,柴火噼啪作响,映得她素白面庞忽明忽暗。
她咬唇扯裂青衫的袖口,翻转间绞成布条,走向稻草榻上。
李煦侧身昏厥,墨发散乱如泼,月色的里衫后心处赫然插着半截羽箭,血渍已凝成暗红。
崔疏禾伸手,却在箭杆三寸之上,忽地停住。
方才碎石自上而下坠落之时,连带着巨木轰然砸落。她与李煦竟随塌陷的土窟坠入此处。
此处应是在崖底,李煦后背的伤口经水浸染。血丝随飞溅水雾漾开,霎时洇透崔疏禾半边素白的裙衫。
那箭入皮肉的声音犹在她耳边……她眸中闪着愁色,唇角抿得越发地紧。
“你说你……我一个都了无生息的人,中箭便中箭了,跌下来便跌下来了……你是活生生的人,你挡那一箭会受伤的、会……”死的……
“死”字在嘴边,崔疏禾不敢说出来。
焰火映出她那张面如白纸的脸上显露出凄然的笑,只见她缓缓伸出左手手腕注视了片刻。
这里,什寤曾给过她一串红绳银铃,上面写着她魂魄之号。如今,那串铃早已锁进魂魄中。
什寤不肯告诉她在阳世如何用魂力,于是那日在赶去大理寺见崔少琮最后一面时,才发觉只要扯下,魂力便能复还。
所谓魂力,扬云雾,集万灵之气,为己用。
只不过,什寤警告过她,用之则会受狱火灼烧,直至烧透,再无什么魂魄之说。
那日,她真的险些强行拧断沈霂的脖子……哪怕狱火蔓延全身。
进宫前,夜明鬼司来同她说了一番话,道出了元年之后,大局将定。他可给她一个皮囊进宫去,但事后代价……是魂飞魄散。
从答应九月之约起,她便没想过要回去。在阳世中,她要做的事一件件都需魂力相助。
若无魂力,这副虚无的皮囊可能早已支撑不了。
如今还剩十日就到期限了。
崔疏禾倏然轻笑一声,双手合十凝气,指尖轻捻片刻后掌心拢成一团雾,缓缓朝李煦的后背覆去。
寒雾凝成冰珠,簌簌坠向李煦绽开的皮肉处。每触及一处裂口,便似有万千钢针蛰入,激得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染血的睫毛簌簌颤动。
崔疏禾闻声倏然睁眼,指尖却没动。李煦后背那处伤口隐隐泛青紫,是中毒的迹象。
她凝神静气,手指颤得厉害,可由掌心蹦出的冰珠却晶透生动,沿着雾顺从地漫进那伤处。
一道裂空之电劈落,霎时洞壁如昼。这雨,是愈下愈大了。
崔疏禾见冰珠已悉数覆上伤处,素手攀上李煦背上那支断箭。指尖一触到箭杆,便觉皮肉簌簌相搏,犹如寒蝉振翼。
这时,前面的气声自喉间漏出,较平时要虚浮三分。崔疏禾倏然松手,探身向前,抬高了声道,“你醒了?”
李煦低笑,摸了摸额头灼热,方知这昏沉原是箭伤所致。他欲转身寻到崔疏禾的位上,但肩头却牵动伤口,疼得一下深蹙了眉。
“你莫动。”崔疏禾忙搀他倚墙靠坐会儿,而自己挪步一下却险些踉跄。
李煦见崔疏禾脸色青白,顾不上背后钝痛,急问,“你可有受伤?”
他方才只觉瀑流如注,冰冷刺骨。他甚至都听得见箭伤撕裂的闷响,可伸手却触不到崔疏禾的身影。
直至意识逐渐模糊,恍惚间仿若有人托着他上前去……
崔疏禾看过,李煦的眉骨、手背都有擦伤,血水滑落满地,倒衬着她毫发无伤。
实则,她就算伤着了也显露不出来。这幅皮囊是夜明鬼司给她的,划破了都能愈合。
先前不让叶子近身换她手腕的伤,就是怕她发现,早已愈合如初,哪有什么伤痕?
见李煦仍虚弱地来攥住她的衣角,崔疏禾只能叹气,“伤都在你身上了,我这哪还……”
话音未落,又觉自己失言。抬眸看去,见他睫毛轻颤,唇色苍白。
没来由地,她只觉心口也泛起了疼。
李煦背靠岩壁,喘气粗重,素来玉雕般的面容此刻更显清透,倒像是雪地里透出的一盏灯。
“别恼,下次……”
见他边喘着气边费劲去探向后背的箭簇,每动一寸,伤口便渗出血珠来。
崔疏禾见状,翻袖上前,指尖抵着他的背脊便顿住,“你还想有下次?”
话虽凌厉,声调却软了几分。
她的手抚上他握箭的手指,触到冰凉箭杆之时,两人俱是一颤。
“可能……有些疼。”
未等她说完,李煦便已借她之力,猛地将断箭拔出。
令李煦奇怪的是,竟未觉如想象中痛。李煦微微怔住,随后只觉后背微凉,原是崔疏禾将撕好的布条轻轻擦拭着溢出的血水。
被箭击伤的口子,不大,但因着扎得深,仍在不停淌着血出来。不过好在,那块青紫色的毒已被冰珠化尽。
手里换了干净的帕子,覆上伤口时,崔疏禾忽觉这样的身体里流着的温热血脉,她已太久没有过了……
遂而,崔疏禾开口道,“肌肤受之父母。若你倘若一日负伤,也应当是为了城池百姓。”
别为了我这样没有以后的人……不值得……
俯身换帕时,她垂眸凝视着自己袖口下的手腕——这具能自愈的皮囊,倘若能和李煦互换,他是否能少受些苦?
洞外雨声淅沥,良久,崔疏禾才听见他的声音传来,“我只知……当下我应如此。”
该挡在你身前……
该护你周全……
崔疏禾借着整理布条的动作,将泛红的眼尾藏进阴影。
半响,素帕尚缠半截,忽闻身后袖帛坠地之声。李煦扶肩回头,却见崔疏禾此时正蜷着身,缓缓伏低身,指尖死死抠入岩缝。
李煦心中一震,伤口迸裂也浑不觉,反身揽住她的肩头,“怎么了?哪里不适?”
可崔疏禾只是摇头,仰面咬紧下唇,唇色越发白皙如霜。
她喉间溢出半声闷哼,如被无形之手扼住心脉,四肢百骸忽有炭火游走,所过之处经脉皆似烙铁贯穿。
崔疏禾疼得冷汗渗出,手脚都像没了知觉一样僵直着。她恍惚间看见李煦眼底翻涌的惊惶,想宽慰几句却化作颤音散在雨声中。
狱火比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她愈发地,难以承受了。
她十指痉挛地欲抓向心口,却撞进一张温热的掌心中。李煦扣住她手腕的力,好似悬崖边忽然伸来的藤蔓。
“不怕、不疼、不疼了……”
李煦的声音裹着洞外的雨声,绵长如坠下的滴漏。
一声声,一句句,轻柔得逐渐把她涣散的视线聚焦了回来,僵直的四肢正缓缓恢复如常。
衣袖早已被冷汗浸透,崔疏禾竟无意识地攥紧了他仅披的那半片衣襟。
“我…无妨……只是旧疾。”崔疏禾唇角微颤,想绽出一个笑,但见李煦眉峰紧蹙,眼底忧色如化不开的墨,尾音渐弱。
李煦不曾见过崔疏禾这般难受的模样,见她眉间稍稍舒缓,方问道,“这是何时的旧疾?”
崔疏禾指尖无意识摸索着袖中的帕子,只垂眸含糊道,“数年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