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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秘闻 ...

  •   夜雨初歇,宫墙内朱红漫漶,檐角残滴犹自敲打着青石阶。

      崔舒怜提着绢纱宫灯,油纸伞边缘的水珠连成细线,在冬雾朦胧的清晨划出一道氤氲的轨迹。

      她蹑足穿过空荡的亭湖,惊起栖在假山上的寒鸦,扑棱棱的翅影掠过结着薄冰的蓬莱池。

      见前方等待的身影,赶忙上前。

      “阿兄!”崔舒怜压低嗓音唤道。

      崔礼闻言回头,金吾卫的玄甲在雾中泛着冷光。佩刀撞到银杏树干发出闷响,他一把将她拉到树荫下。

      “阿怜,来时可碰到人了?”

      枯叶簌簌落在两人肩头,惊醒了池面沉睡的残荷。

      雨中的蓬莱池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崔舒怜的绢纱宫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团昏黄。

      她将油纸伞斜倚在银杏树干上,伞尖坠落的水珠在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崔舒怜垂眸轻扫了眼林荫四处,方开口答道,“不曾。阿兄,近日在宫中,可还顺遂?”

      崔礼混入金吾卫中,已将朱雀门前南衙卫兵悄然换作亲信。此事凶险万分,崔舒怜闻知后,终日惴惴难安。

      自崔疏禾离宫之后,崔礼便急急赶来,将情由告知。崔礼本想将她也一同送回去,但她却执意留下。

      那日望月阁中的事,竟未在宫中掀起涟漪。郑裕安因强闯之罪受罚,近来屡遭代政的二皇子刁难。

      “我便长话短说了。”崔礼神情凝重。“我在南衙中查得一事——二殿下养了一支黑甲卫,不归南北衙管,只听二殿下调遣。

      虽不知其用,然绝非好事。你既留于皇后与六公主宫中,须得谨言慎行,莫要卷入是非。”

      如今朝堂之上,二皇子与东宫之争愈演愈烈。尤以皇后母家王大将军下狱后,王氏一族与东宫门下,皆是风声鹤唳。

      “我晓得。”崔舒怜点点头。

      她留在六公主宫中,一来崔疏禾此前遭遇令她心惊,但也深知这时候她不能退缩,二来崔礼如今也被搅入其中,她也想护着兄长和公主的安危。

      但近日宫中,永晋帝卧病榻上昏沉度日,皇后娘娘闭殿不出,东宫被抬到朝堂上口诛笔伐。

      沈氏一门仰仗主揽半边朝政的二皇子,日渐势大。刑部与大理寺被送进去的官宦朝臣接连不断,云安城中人人自危。

      更何况是宫廷……连来往的各局宫女太监纷纷小心慎微,唯恐做错说错。

      黑甲卫……崔舒怜脑海中浮现先前去往长乐宫为皇后诊脉施针,回去之时有些晚了,曾在宫殿拐角处撞上一队玄甲卫兵。

      那甲胄黑得像是淬了夜的精华,连护心镜都泛着凌冽的冷芒。

      她侧身时故意让腰间长乐宫的令牌漏出半寸,那些卫兵的面具下传来铁甲摩擦声,为首者目光如刀锋掠过她头顶,最终停在令牌上凝固成冰。

      崔舒怜如今以长乐宫医女的身份来往于宫廷中,他们还不敢做什么。

      那些冷肃的卫兵,约莫便是那支黑甲卫了……

      “对了,我也探得了一事。一个月前二殿下便吩咐元年国宴要招待各地使者和朝中重臣,近来内务府大费周章操办此事,连带着太常寺光禄寺都忙前忙后。而这其中,听闻望月阁中也在大肆装潢……似乎春祭,要大办。但……”

      崔舒怜说着便顿住了,前日路过望月阁,看见工匠们踩着高梯悬挂鎏金幡旗,那些幡旗上绣的竟是二皇子独创的夔龙纹。

      而本该在春祭使用的礼器,此刻正被太常寺的车运往望月阁后殿,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痕迹还沾着未干的朱砂。

      元年之宴是每年宫中重中之重的节庆,但如今朝堂争纷不下,圣人又缠绵病榻,此时大办居心不明啊?

      崔礼的神情微沉,只能道,“总之且看着,有不妥你立即差人送信于我。还有,这个……”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雕花木盒,脸上放柔了些,“这个…帮我赠予公主吧。先前她生辰宴…我未能过去。”

      木盒上的鎏金缠枝纹映着灯笼光,显得精美别致。

      崔舒怜点点头应声“好”,伸手过去看到崔礼掌心的茧,心里有些怅然。

      她记得去年宴上,她跟着崔疏禾和崔礼,来过宫中贺节。那时六公主和兄长,相视盈盈…

      谁能想一朝突变,崔礼那双接过赐婚旨的手、剪过“囍”字的手、会习一手好字好画的手,后来在狱中受刑被废……

      寅时的天光像被水洇开的淡墨,巡兵的铁甲声从九曲桥那头碾过来,靴底青石板的闷响惊得莲叶上的露珠簌簌滚落。

      崔舒怜转身提起宫灯,抬眸问,“那堂姊…如今可好?”

      灯影在崔礼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温声宽慰道,“放心吧,她有熙敬在身边。”

      听言,崔舒怜这才放心。巡兵的铁甲声渐渐近了,二人道别后她提着灯退入晨雾。

      雨丝斜织,将太湖石垒成的假山洇成一片黛青色。她正欲绕过这处障景,忽见石隙间蜷着团墨色暗影——原来是件湿透的宫装,紧贴着青砖簌簌发抖。

      电光倏然划破长空,刹那白亮之下,照见了一张紧贴湿冷青砖的脸,面色灰败如纸,唇色尽褪。

      唯有一双眼睛,骇极地圆睁着,雨水混着污浊淌入其中,竟也不眨。

      那身宫女服被泥泞沾湿而褶皱,无意间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紫痕。

      崔舒怜疾步上前,蹲身将灯凑近。

      那宫女猛地一缩,如惊弓之鸟,瞪大了惊恐的眸子。

      “你别怕…你是怎么了?为何在此处?”崔舒怜蹙眉,声音放轻。

      那宫女在她脸上来回辨认,似乎在甄别她会不会对自己做什么。随后,那癫狂的神色稍定,枯爪般的手忽地抓住崔舒怜的手腕。

      “救命……救救我……小娘子,求您救救我……我是逃出来的……我回去后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我……”她语无伦次,眼珠慌乱。

      崔舒怜被她的模样吓到,轻轻安抚道,“是何事?我…如何帮你?你是哪处宫里的?”

      “二殿下……我看到了那些……官家娘子……关在……含章殿后的暗室……拿药喂着,拿针扎着……人不人,鬼不鬼……我……我是要去东宫送药的……那药……那药……”

      话说一半,远处传来靴底踏近的脚步声,那宫女顿时如受惊的雀儿般蜷缩起来,素白的手指死死攥住崔舒怜的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崔舒怜越听越心惊,那话含糊着,又断断续续,她听得不甚清晰。

      东宫守卫森严,含章殿的婢女怎会突然要去送药?更蹊跷的是那些官家娘子——当朝重臣的妻女,怎会出现在宫中暗室?

      “去东宫送何药?”崔舒怜压低声音,见那宫女眼中闪过惊惶,突然意识到这细碎言语里藏着骇人秘密。

      涉及东宫和二殿下宫殿,她背脊窜起了一股寒意。

      那宫女见她似有质疑,像抓住救命稻草那般扑了过来,死死抓着她的衣角,“我所言句句属实。在殿中,我们常挨打,不听话就跟那些被灌药的娘子们一样……我今日本想跑走的……但……接应我出宫的人……没来……这下……我回去后会死的……会死的……”

      她呜咽着说完,神情崩溃狰狞,眼睛哭得猩红。

      崔舒怜的脑海中疯狂转动,一些疯狂的念头在心中浮起又落下。

      崔舒怜紧紧盯着宫女恳求的目光,似下定决心,扶稳她,压低声音道,“你听着,这是我的腰牌,你去昭华殿中将方才你说的,一字一句说给六公主听,就说是舒怜让你来的。现在,你把衣裳与我换了……”

      宫女茫然抬头,就看崔舒怜已利落地脱下织锦外袍。

      她看着眼前这位娘子,面容姣好,姿态端雅。可是……可是,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半响后,崔舒怜穿着被浸透后满是污泥的宫服,将宫灯塞到她手里:“莫回头,莫声张。”

      看着狼狈身影跌撞消失在雨幕中,崔舒怜神色微沉,深吸了一口气,拉紧身上的宫女衣衫。

      她低垂着头,连发髻都刻意散乱了些,将脚边那位宫女留下的盒子提起。

      含章殿的琉璃灯笼在雨雾中泛着冷光。崔舒怜捏紧盒子提梁,指节微微发白。

      盒中隐约传来瓷器碰撞的轻响,像极了某种催命符。

      她深吸一口气,踏着满地残叶向殿门走去,衣角滴落的水珠在青石上洇开暗色痕迹。

      阿兄,这回舒怜又要不听劝了。

      兄长潜入宫城中,时刻有被发现的危险,连宫外堂姊也身陷危伏中……

      以前都是他们护着自己,如今她想守护之人,皆是深陷其中,那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有些事,她得去做。

      何况,还有……东宫。

      二皇子于朝堂前端得十分的仁厚贤德,名声远扬。且做事向来滴水不漏,错处从不会被人抓住。

      如果……能揭开那看似完美面庞的一角,或许他们的胜算都更高些。

      天蒙蒙亮,她的眸色随着步伐愈显得果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秘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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