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魂》姒瑶

94、受袭（一）

　　山色如晦，骤风呼啸，仿若挟万钧之势，欲摧柯折枝。

　　李煦从随奚手里牵来一匹马，将崔疏禾扶了上去。崔疏禾拉住他的手臂，朝他说道，“我同你一起前去。”

　　她不想回去只空等消息，她如今虽是半魂之身，但陡出事端，她也能帮着想想办法。

　　崔疏禾恳切的目光注视着李煦，李煦蹙眉没有立即回答。

　　她怕李煦不同意，又是急忙开口，“我不会给你帮倒忙的，我会顾好自己的，你不用分神照看我。”

　　风穿林隙，呜呜然如野兽低吼。李煦听完这话忍俊不禁，原本心里装着事的沉重也一下拂开了一些。

　　他没有觉着崔疏禾会帮倒忙。其实崔疏禾时常都能展示出不同于她这个年岁之外的见识和看法。

　　想到他待在定州那几年也曾被崔少琮传予学识。

　　崔少琮授学，并不会像翰林院老学士那般枯燥晦涩，其论经义，常引当今朝政为喻。

　　譬若盐铁之议、河工之策。经此一听，如饮醍醐。

　　昔日与崔疏禾，就如同小书童，并坐在书房的蒲团之上。目注简牍，心驰八荒。

　　虽不知天地之广，已先得书卷中的星斗山河。

　　崔疏禾幼时颖悟，每于案前，常对自己父亲的言论反驳一二。

　　崔少琮见状，佯作怒色，扬袖欲笞。然终不忍，惟拊掌笑。

　　往日书房之景，犹在眼前。午阳斜照，墨香氤氲，兰室之清芬恰似松烟古韵。

　　虽岁月如流，可此情此景，终铭于心，未曾忘却。

　　“好，我带你同去。”李煦没有多言，握紧缰绳，跃身而上，与崔疏禾同骑一马。

　　崔疏禾愣住，以为她还要费多一些口舌说服他。

　　可事态紧急，也没容她去多想。李煦策马往山林一侧去，随奚紧跟其后。

　　呼啸的风擦耳而过，随奚在马上将此事细述。

　　崔疏禾也大致听明白了。原来是这座山中，有三处往外的通口。东面处是斜坡竹林，地势还算平坦，不易藏人但也容易被兵马突袭。

　　于是罗临设计了陷阱，外围里围两层皆在土里埋上暗线，一触即会百箭齐发。

　　而西面是高耸的崖口，此处崎岖的碎石堵住了道，只留些十分狭窄的小道。此地也在小道前放了暗器。

　　北面是连绵群山，山路崎岖，蜿蜒如盘蛇，安营就安排在密林群山之中。

　　而唯有西北面，夹在陡崖与高山间，有一处极深的小谷。有年轻的小兵曾钻进去探查，发现那里有一片自上而下的瀑流。

　　可问题就在于，瀑流湍急，难以查看背后通向何处。

　　这几日来罗临叫上几名擅于勘察的将士们几番策算，还没来得及将此口设好防线。

　　只能白天及夜晚都从营中安排两名士兵去轮值，在那守着。

　　没想到今夜，却如他们所料，钻进了贼人。

　　这贼人是谁派来的？恐怕除了邹卓文，想不到其他人了？

　　李煦其实也知道，当初他能从赵州将一些百姓迁往此处躲藏，不是邹卓文没发现，只是他定想着都是瓮中之物。

　　且放出去快活几日，再赶过去围堵。定是一番别样的滋味。

　　崔疏禾在马上不敢往深处想，光想到这都咬紧了后槽牙，心中一片恶寒。

　　真是视人命为草芥的畜生！

　　当下，先把混进山中的贼人抓住，不能让其里应外合。

　　很快，他们就赶到了那瀑流前的狭小通口处，那里已站立了许多人，举着火把照亮四周。

　　见李煦翻身下马，罗临立即上前，同其说道，“通道查过了，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看来是轻装而过。已经派了两队人马上山去搜查，务必要将人活抓。”

　　罗临一张脸黑沉如布，紧抿着唇一派肃然。

　　李煦看向天边黑云压顶，山间点点火光四起，说道，“再分出两队去东口和西口守着，如真是混人进来照应的，那东西两口外头定是也围上了人，只待突破。再者，要加快步子，这天看着要下雨，到时要抓人更是难上加难。”

　　罗临立即应道，“是。”便快步带人离去。

　　吩咐完，李煦转头就见崔疏禾还在原地，揉揉她额间的绒发，说道，“你等会就跟着我们，别乱走知道么？”

　　崔疏禾自是十分郑重地点点头，默默跟在后头听他们说话。

　　她四处眺望着这座高山的方位，微微心里思忖着，不久时见远处往这跑来一个身影。

　　张麒也穿着了一身铁甲，将他的身体裹得厚重了不少。

　　他拱手朝崔疏禾说道，“崔娘子，您也来了。我方才已上去巡了一次，我同您一道走吧。”

　　崔疏禾抬眸去看李煦，见李煦一边眉头紧锁地同身侧另一位将士说着话，一边提步往前，遂点点头朝张麒道，“好，我们也上去吧。”

　　三更已过，越往山上走，雾气就越发地浓。前头的火把已没入黢黑林隙，光如流萤，蜿蜒蠕动，眺望上去竟像赤蚁缘藤。

　　崔疏禾细细观察着四周，心中有种古怪的猜疑。

　　这几十号人得了令纷纷往山上赶来，这处山头虽说不甚平坦，但要想藏什么人，也非易事。

　　从随奚来报，到如今已近四更，不应该如此寻下去还未有一丝踪迹。

　　除非？

　　崔疏禾的目光往士兵身上瞧去，一致深灰粗麻汗衫，身披青铜甲，胸背各置护心镜，脚上的短靴过膝。

　　先前春大娘家还帮着往这靴内绣上一层能御寒的可拆下换洗的薄棉，从靴口瞧去还能看见一点白边。

　　崔疏禾这般想着，脚步顿住没有往前走，而是忽然蹲在山道旁，目光不断从擦身而过的士兵身上打量。

　　张麒见状不解，蹲低了半身，问道，“崔娘子，怎么了？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

　　好像有什么从崔疏禾脑子里一闪而过，快得我险些抓不住。

　　就在此时，有一双靴子走过她身侧，却是逆道下山。而那靴口未见白边的薄棉……

　　崔疏禾眼神一凝，几乎是下意识出声道，“等等，小兄弟…”她开口喊住离她两步远——这双靴子的主人。

　　被喊住的士兵身材有些瘦小，透过摇曳的火把看不太清脸庞。

　　崔疏禾目光顺着往下，在他的脖颈间停住。

　　他颈部处的衣衫湿透，看起来像是水渍不停从发缝里流出去，才把衣领浸湿成这样。

　　她方才就一直在想，倘若人躲在山中，这么多士兵上去应该很快就能抓到人。那迟迟都没抓到，会是什么缘故？

　　如，装扮得跟寻常士兵一样？隐在其中，那确是会毫无踪迹露出。

　　方才听说贼人是从瀑流口钻进来的，浑身应该早已湿透。如果擒了这边的士兵对换了衣裳，那留下的衣物如夜行衣之类的更易被发现。

　　如果是先擒住一个士兵，将其打昏藏起，再将其身上的衣物叠穿到自己身上呢？

　　而靴子上那层薄棉被浸湿，只会越来越重，不利于行走。此时应该把那条薄棉给撕下……

　　没有薄棉的靴子、被浸湿的衣衫……崔疏禾眼眸忽闪精光，陡然出声，“你站住！”

　　没想到，就在她出声的一瞬，对方却是比她还快。

　　依稀间听到了一声咒骂，崔疏禾眼前一道凌光，竟是拔剑冲她而来。

　　“崔娘子！”耳畔传来张麒高声一喊，四周赤红的火光纷纷停下，往这涌来。

　　崔疏禾眼捷手快，在剑朝她挥下的时候飞速侧身，伸出手扣出持剑人的手腕。

　　而一旁张麒的剑也朝这人的脖颈处横去。

　　四处的拔刀声此起彼伏，火光聚齐之下照亮了那人的脸。此人脸上一道骇人的疤从右侧眼尾一直划到左颊，看着像陈年旧伤留下的。

　　黢黑褶皱的面部纹路，毛发粗黑，此时正如崔疏禾预料那样，正在往下滴着水。

　　眼见自己计谋被一个小女娘识破，贼人终于面露凶光，挣掉崔疏禾擒他的手，避开横穿而来的剑，反手就钳住了崔疏禾的肩头。

　　不好！

　　崔疏禾离他太近，只觉肩上一重，她立即拔下发间的簪子猛地往后刺去。

　　耳边一阵痛呼，有血溅到她脸颊。此时，从坡上飞跃下来一道身影，趁贼人被刺伤脸颊的间隙，一脚踢开他擒住崔疏禾的手。

　　李煦冷着一张脸，周身寒气，拉过崔疏禾将其推至张麒身侧，便挥剑迎了上去。

　　被一连拉拽的崔疏禾跌了两步，听着张麒凑上问，“崔娘子可伤了？”

　　崔疏禾摇摇头，目光紧盯着前方早已挥打起来的人群。

　　这贼人看着枯瘦，可方才捏着她肩骨的手劲却是奇大。而此刻分明脸上被崔疏禾刺出一个血窟窿，身形却仍极快地与之缠斗中。

　　只见着李煦挥剑出去，剑刃相撞发出清脆一声，随后他手中之剑好似一条灵活的蛇，几番往贼人要害处刺去。飞旋之下，袍衫轻扬。

　　与早前同张麒对剑不同，崔疏禾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凌冽的剑锋之气。

　　贼人持着营中佩剑，纵是他身手再快，也难敌涌来加入的士兵。眼见不妙，他的口中蠕动着什么，随后——

　　一道尖锐的哨声划破裂帛般凝滞的长空，李煦见状暗叹不妙。

　　贼人堪堪抵住削下的剑，低哑的声音如鬼鸣，讥笑道：“等着吧你们…”

　　说完，他就一把踹开眼前钳住自己的剑，如鬼魅般踱身飞身跌去山崖口。而就在他跃身而下的一瞬，极快地从袖中射出三枚针。

　　“小心！熙敬！——”崔疏禾惊地高声一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