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魂》姒瑶

91、辩真心（一）

　　子夜的山林浸在墨色中，唯有风过松叶时簌簌的轻响。陈年木轴“嘎吱”一声，在推门的瞬间，惊动了草间蛰虫的鸣叫。

　　茅屋很小，一桌一凳一床，四处却收拾得简洁。案头的烛火被崔疏禾带起的风掀得剧烈摇晃，将里屋正在喝药的人影儿投在墙上。

　　“崔小娘子？！”一声低呼从烛火旁起声。

　　青布像是被洗得发白，面容寡淡。他陡然拔高的声调在静夜中显得突兀。

　　沉邑那张素来平静到淡漠的脸庞上，此时难掩讶色。他猛地回头，朝床上坐着的人低低唤道，“殿下…”

　　满室药苦，李朝晏倚靠在榻上，素白洁净的衣衫裹着她消瘦的身形。

　　竟是李朝晏。

　　往日记忆中李朝晏的相貌是极好的，眉似远山含黛，鼻梁高挺削玉，英气又柔美。

　　只是如今十余年过去了，被关在定州那暗黑地下城之后仿佛身上的生气都被一并带走。透过烛火对上了她的眸，清素平幽，仿若一潭沉寂的湖。

　　听得门扉轻响，她指尖一动，瓷碗里褐色的药汤荡出涟漪。

　　“岁岁，来……”

　　李朝晏的声音微微嘶哑，此刻却也轻柔得像初春融雪，伸出枯瘦的手朝门口伫立怔然的崔疏禾招了招。

　　崔疏禾呼吸一滞，指尖微微颤动，“殿下…”她唤得极轻，声音也微微地颤着。

　　前朝早已不在，但看到李朝晏，她还是下意识去喊了一声“殿下。”

　　上一次，她在定州那处地下城中被沉邑找到，带去了一间狭小密室内。

　　密室的冰床上，李朝晏气息孱弱，昏迷不醒，身上被割出大小不一的密密伤口，绑着红细绳，血气漫天。

　　也是在那里，沉邑告诉她，他是旧时定州上华街的普通人家，整条街巷被屠尽，剩了些八字至阴至阳命格的人关在了地下城中。

　　而李朝晏因为是万兵之首，先帝之遗脉，也被一同禁锢在那儿，放血当药引。

　　后来，因为地下城的诡异之阵，半魂半人的崔疏禾被强行迫离，被带出地下城后昏迷了数日。

　　再往后，又因着宫中沈贵妃急召，她被传去了云安。

　　与留在定州的孟曼秋与寻云通信，得知傅容泽带人闯去地下城之时，密室中的人早已不见踪迹。

　　也没有抓到藏在背后的主使。

　　他们只能将已然患了离魂之症的悉数百姓一并带来了陶城休养。

　　也是这会，被李煦从宫中望月阁中救出来的崔疏禾，在陶城中碰到了张娘子。

　　那不幸被抓去当兵妇且诞下孩儿的至阴女娘……

　　从张娘子的口中，又得知了一些隐秘之事。

　　如上华街遗留的百姓长年喂着秘药得了离魂之症，如城中多了许多幼小的孩童，是因为这些至阴命格的女娘被抓去给已然嗜血意识全无的玄鹰兵撕咬交榻，直至纷纷怀上胎儿。

　　再利用血亲之脉，制成能进一步完全控制意识的药。

　　加上望月阁中，崔疏禾已然得知了贺夷便是那定州地下城背后之人，是前南夷的将士。

　　为了留在云安反晋，一边顶替了晋兵范氏的名，一边又与沈家合作，进了宫城成了国师，给永晋帝制丹药。

　　原本崔疏禾以为，李朝晏的失踪，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方才李煦忽然领着她往山林深处走近，便见这小屋落在林中，木窗上映着点点烛火。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推门看见的竟然会是李朝晏。

　　“殿下…真的是您。”崔疏禾再难压下心头的触动，一下奔了过去，伏在床前，颤抖的声音抑在喉间，犹如受伤呜咽的幼兽。

　　她的眼里布满莹润，模糊了她想把李朝晏的模样细细刻下的视线。

　　似喜似忧似悲，是倏然得知李朝晏如今逃出囚禁的狂喜，是多年后终于重逢在今的思念，是早已物是人非世事难料的苍凉……

　　是…想将一切令她早已重负的经历都倾诉给这位自小看着自己长大、被自己曾唤作“小阿娘”的长辈……

　　她有太多话想说了，心中浮现了诸多一路过来难言的苦楚和遭遇。却只言片语都哽在喉咙，只能攥着李朝晏的手久久哽咽对望。

　　“好啦，从前可是谁说着宁流血不流泪的，现在瞧瞧这哭得像狸花猫的人儿又是谁呢？岁岁大了，都不叫我小阿娘了？”

　　李朝晏叹了一口气，手掌慢慢抚过崔疏禾埋在她榻前的发丝。

　　屋内倏然的温声暖言，仿若是这片墨黑山林间唯一一点亮色。

　　李煦倚在门外的柱子旁，听着崔疏禾微微啜泣的声音，几番回头望着一窗之隔的地方，眸中波澜微漾。

　　李朝晏，寻到陶城来的时候他也是讶异。李煦不敢怠慢，也不敢让城中旁人知晓其身份，将人安排在了密林中休养。

　　他知道，李朝晏是为寻崔疏禾而来。初时他没有告之崔疏禾，及至今日。

　　李煦缓缓抬头，今夜高空中并无星光，连绵的群山寂寥又肃穆，他的轻叹隐在其中。

　　但愿，他这番决定，没有做错。

　　屋内，崔疏禾微微敛下伤怀的心情。一日之内，她的心好似被人抛来甩去，几番恍然。

　　“殿…小阿娘。您受苦了…身上的伤可好了？对了，先前那处地下城开凿，没有找到您的踪迹。您去了哪儿？您何时到的陶城？”

　　崔疏禾心中有诸多疑惑，脸上的泪痕犹在，便仰着头，急急地问道。

　　李朝晏的脸上透着病容，她伸手扶崔疏禾到榻边坐着，擦掉崔疏禾眼角的泪珠。

　　她想开口，却顿住。她握着崔疏禾的手只觉着冰凉到没有血气，再顺着目光往上瞧，崔疏禾的脸色透着一股异样的苍白。

　　李朝晏心中有一瞬惊讶，常人病弱亦或者失血过多后的苍白，多少透着点血气或病态的蜡黄。

　　可崔疏禾脸上、手上，甚至脖颈间，透着一种，青白……

　　比她这种被当成药引放过血的人，看着还要病弱。

　　李朝晏迟迟未言，只是专注瞅着崔疏禾脸色看。崔疏禾一瞬错开了眼，借着接过李朝晏的药碗抽开了自己的手。

　　养伤中的李朝晏，还是如从前那般敏锐洞察。

　　崔疏禾转身将碗递回桌上，唇边微微苦笑。连许久未见自己的李朝晏瞧上一眼，都能看出自己同常人有些许不同，那……

　　李朝晏敛下惑色，轻咳了一声。

　　“沉邑同我说过，你去过那城中。那日你们走之后，地下城中不知为何嘈乱起来。沉邑趁乱将我从他早已挖好的小道中送出，而我是在半途中苏醒过来的。”

　　说到此处，李朝晏抬眸看了眼一直站在窗边的沉邑。

　　沉邑直着身没动，寡淡的脸上神情也淡淡，听到提及他，才回眸看向这边。

　　“我们怕被人抓回去，便寻了个小镇，躲了一阵子。是后来，沉邑打听到，赵州出事了，李家世子带人迁往陶城。我便猜，你也在。果然是……可我又听说，你被那贺夷也抓去了，还受了伤？”

　　崔疏禾听到这，点点头。想来李朝晏的身份特殊，加上身子本就失血过，一路上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听到贺夷这个名，崔疏禾脑海中又想起了那望月阁中可怕的一幕幕。闪着蓝焰的炉子、木梯顶端悬着的两樽冰棺，还有藏着不少怪物的腥臭之洞……

　　崔疏禾将在望月阁中的遭遇一一说给了李朝晏听，只是掩去了释魂液那一段。

　　“贺夷说，我是南夷圣女的遗孤，我的血对他有用。想来，他先是抓了您，以为用您的血做药引，能让玄鹰军听从他的命令。可终是发现没用，于是又找上了我。便是听闻曾经南夷圣女以命换命，给尚在襁褓中的我下过血阵……”

　　提及南夷圣女，崔疏禾顿住没有继续说。良久，她低下头，眼神里带着惆怅和忧伤，神情木然地说道，“您知道么？贺夷说那位南夷圣女才是我的生母，父亲……并不是我的生父。”

　　正逢窗缝中凉风入了屋，桌上的烛火微微晃动了一下。

　　李朝晏静静看着眼眸通红的崔疏禾，不知该说什么。

　　她其实，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