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魂》姒瑶

92、辩真心（二）

　　于是她第一次登门崔府，瞧见了天真活泼的崔疏禾，才会那般惊讶。

　　崔少琮将并非自己亲生骨肉的女儿，养得十分伶俐可爱，是被精心抚养过的模样。

　　这个事实，或许对于一直深受崔少琮及其崔家上下宠爱的崔疏禾来说，无疑是沉重的一击。

　　想到崔少琮，李朝晏心中愧疚难言。得知崔少琮自刎于狱中，被世人所唾所责之时，她悲痛难抑。

　　如今看着已然长成亭亭玉立模样的崔疏禾，李朝晏又是无尽怅然……

　　她自幼被当成男子抚养，以储君身份随君侧，习文韬武略。朝堂之上，挥毫批朱，言如金石；沙场之中，横枪立马，风卷残旗。

　　朝野皆称：大晋储君，当兴万世之业。

　　可是谁能料到，一向身体康健的父皇会忽然倒下，紧要关头连夜率暗卫护送她去了涪陵山由大师护着。

　　任由朝堂上宗亲党派相争，而后秦地那位宗亲王得了父皇的亲诏，荣登大殿成了新主。

　　新帝派兵围了涪陵山，前朝重臣纷纷等着自己的命令。

　　可那时她已然知道，秦王麾下诸多州郡之力，非旦夕能凝聚。父皇一生驰骋疆场，子嗣凋零。

　　宗王环伺，铁骑围城，父皇护送她出城便已存了让她远走不再掺入的心思。

　　迫于前臣众望，李朝晏找上了崔少琮，与他商讨新朝与前朝之变。

　　崔少琮是真正尽忠为国为民之人，他承了新朝的丞相之位，并非像他人说的那样，是为了贪图荣华权势。

　　朝堂之上，新帝的猜忌如刃，寒光凛凛。崔少琮独入危局，以身为铒，将深陷权沼的前朝旧臣，如抽丝剥茧般一一救出，又暗遣心腹护其周全，送归故里。

　　崔少琮唯有一处软肋，就是其女崔氏疏禾。在五六岁便将其悄然送去定州交由崔家人抚养。

　　最后一次与崔家有来往，还是在崔疏禾定亲之时，李朝晏托人带去了贺礼。

　　只是她没有想到，多年后，她与崔少琮的书信往来，成了他勾结谋逆的罪证。

　　她确是令崔少琮再加多考虑，是否决心要扶持新帝。崔少琮处境艰难，重压之下并没有选择她背后的前朝余力。

　　即便到了最后，崔少琮下狱，也没有透露他们之间谈论过的一切，包括潜藏的旧卒。

　　在崔少琮逝后，她立即命暗中跟随着自己的前朝兵将逃离云安。只是，那父皇留给她的二十万精锐，玄鹰军，却跟着她一同被抓。

　　她曾一同出生入死，勇猛忠诚的将士们，在这十余年间、在秘药阵法的侵蚀下，死的死、伤的伤。

　　留下的人，被迷惑心智，练成嗜血怪人，生……不如死啊……

　　李朝晏悲从中来，阖下眼压住心口如刀刺般的痛。是她害了崔少琮、害了跟从她的玄鹰军。

　　崔疏禾不忍心看李朝晏陷入自责和难过，压下郁愁的心思，继而问道，“小阿娘，您从前跟着先帝，是否听过南夷国覆灭的传言？贺夷信以为真的血祭练兵之阵法，是否是真的？他先后都抓过您与我，皆是划破手腕，将心口及脉络之血，用于制秘药。我思索过许久，他抓了您，是觉着那支兵将，会听您的命令；他会抓我，是又觉着我与南夷圣女同血脉……也便是说，他其实仍是不知道该如何制这药的，是么？”

　　听着崔疏禾的说法，李朝晏用手帕轻捂着唇，低咳两声，随即才说道，“我年少时听过宫中老臣提及过南夷，确是一个擅长用药、用毒、用血祭下阵之族。只是他们族人向来隐蔽于山林，鲜少与大晋来往，我也不甚清楚其中所谓的秘药之法。不过，我想你猜得没错，贺夷前后这番举动，应当是在试药。”

　　崔疏禾点点头，脑海中想起了望月阁中贺夷对着那冰棺发狂的模样，心中仍是惊魂未定。

　　“那可引动血阵之药引，究竟是什么？”崔疏禾低囔出声。

　　她想知道，让贺夷如此癫狂又固执地寻找，甚至不惜屠了城、杀了人、残害精兵，费力寻求的究竟是何物？

　　她低头凝思之时，并没有瞧见眼前李朝晏望向她复杂忧思的眸色。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煦方才送她进门，并没有一同进来，而是一直守在外头。

　　已是深夜了，还会有人寻到此处？

　　门外的动静让崔疏禾心中警惕，立即起身踱步到窗边，掀开一角。

　　窗外，李煦背对着站在檐下，在他跟前站立说话的，是许久没见到的随奚。

　　崔疏禾轻手阖上窗棂，转过身，唇角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因自己过度警觉而失笑的弧度，走回榻边。

　　这几月她属实是太过紧张了些。

　　“岁岁。”李朝晏侧靠在床榻边，倏然开口，叫住了她，“他待你好么？”

　　声音不高，但在静得可听见落针的深夜，一下显得清晰。

　　这问题来得有些突兀，见李朝晏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方才站立的窗边。

　　崔疏禾微微一怔，有些明白了。几乎是没有多想的，唇角重新弯起。

　　“很好。”她答，声音里透着笃定与轻快，又继而问道，“您为何忽然这么问？”

　　李朝晏的眸子注视着崔疏禾，沉默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容错辩的凝重。

　　屋内烛芯噼啪一声轻响，“你可知，齐昌和陆宪为何会愿意来此帮李煦？”

　　烛火下崔疏禾的身形微顿，指尖不自觉蜷起、攥紧。

　　她没有回答。

　　李朝晏似乎猜到了她这个反应，叹了口气，“因为崔家。”

　　“新帝即位后，崔相为他们这等前朝旧臣的家族性命费过不少心力。李煦与崔相曾有过师生之谊，听闻数月前崔相的送葬事宜，也是他揽下主事的。与其说齐、陆二老是为了赵州而出山，不如说是为了看似与崔家关系匪浅的李氏世子。”

　　“而你又是否知道，沉邑带我上陶城，是半月前的事了。我们将想寻你一见的请托早早说与他听。你一个月前便在此地，可李煦直到今日才将此事告知于你。你没有想过这究竟又是为何？”

　　崔疏禾微微抿嘴，咬住下唇，缓缓低下头，语气平静，“他这些时日，挺忙的……”

　　李朝晏听闻轻笑一声，只是那笑中能听出并无多少愉快之意。

　　她微微前倾了身，“我并非要质疑他。然…你本性天真，先前与沈氏的姻亲早已让你、让崔家，皆是负伤受累。如今再有旁人要你信之诺之，你心中也定要有成算才是。待你好的，仅仅是一份男女之情，还是连同他身后的重重谋算？他这数年来周旋于朝堂，既能为圣上谋臣，又能斡旋于二王之间，算无遗策。如此之人，其所谋的棋局中…你，又是怎么样的一枚子？你可有思量过……且……”

　　“殿下！”崔疏禾倏然出声，开口打断了李朝晏的话。

　　垂眸之时百转千回，抬眸之后坦然郑重。崔疏禾于烛火下的目光，饱含层层道不清说不明的涟漪，令李朝晏也怔了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