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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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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休憩用饭之后,李煦领着崔疏禾漫步在丛林后头的溪流旁。
“你不去用饭?”夜色皎洁,崔疏禾抬头看着李煦被映得白皙的侧脸,想起众人都已饱腹过了,好像就他没去吃。
李煦停下脚步,狭长的影子浮现在澄澈的溪水上,微微摇动。
“早些用过一些了。倒是你,我怎听叶子和寻云说,你如今饭食很少。”被一下问了回来。
崔疏禾的目光本还游走在李煦如刀削般俊雅的脸旁上,闻言愣了一下,眨眨眼。
啊这…她半人半鬼的,六识时有时无,她便经常不进食,已成习惯了。
之前她作为一缕魂魄游荡在云安城上空,天天想着抓小魂帮她办事、愤恨沈家一路晋升荣华。
世人常有的夜深入眠,饥辘饱食,她全然忘了。
“我…也吃的。只是这几月奔忙,失了胃口。”崔疏禾眼神躲闪,讪讪道。有心想转移话题,崔疏禾便接着问道:“几位老前辈来这也有几日了吧,可探讨出良策了?”
一旁的溪水潺湲,穿石而过,其声泠然如珮鸣。在夜阑人静之中,唯此清响,破空而来,清幽悦耳。
柔茵之畔,明月高悬。李煦微微正色,敛神后徐徐启唇道,“陶城四围的驿道被断,音信不可通于外。两位大人确是带来些此前我们未能探到的消息……”
“是什么?”崔疏禾急急地问道。
“朝中传言,皇后娘娘母家父兄被查出克扣粮饷、私吞军资。此前讨伐安西四国之役中本可一举荡平,却是因此落败,致使塞外城邦被占。戍边将士血书上请治罪王氏一族,将王氏父子下诏狱。可此时,圣人也病重多日,朝堂之事皆由二皇子协理。太子殿下为王家遍访朝臣,陈情罪责,被二皇子党派上疏弹劾,诬殿下干预司法,为权贵而失储君之德,难当大任,请立新储。”李煦停顿片刻,似也是深思其中。
崔疏禾咋一听只觉得哪儿不对,但骇于朝堂党争激烈,心头仍是不禁突突一跳。
可细想之下,疑虑四起。昔日王大将军的案子是早已由大理寺受理的,王云芙当时还为此入宫向太后娘娘求情。
当时并未牵扯什么戍边安西四国战役。
王氏门庭,累世簪缨。一项罪责,怎会由着事态至此?
更何况,太子殿下一向持正守中,怎会枉顾法度,轻易为获罪的王家明着奔走?
“可,殿下并非会做如此落人把柄之事啊。”崔疏禾讶然,声音都抬高了不少。
李煦见她脸上焦急,伸手轻抚着她的手背,宽慰道,“先别急,听我说。”
“陆公虽退隐,然仍有耳目于宫闱中。若其所闻非虚,东宫近日所为,多是故布疑阵,以惑二殿下党羽。”
天际徐来一阵风,岸边两人投下的影子被吹得摇曳。
崔疏禾忽然开口道:“欲败其人,先纵其骄?”
二殿下以为抓住了东宫及王氏一族的把柄,定会自得于看到东宫等一众党羽被制的场面。
从而才能使其更容易忽视一些细枝末节。
以退为进,避实击虚。
“那……太子殿下之策,以何为恃?”皎月流辉,映出崔疏禾疑惑的神情。
崔疏禾没有听见李煦对此的回答,抬眸去瞧他。
深谷密林中月华如练,荧光浸染在李煦的肩头。他只是眼含深意地看着她,似是在肯定她心里所想。
于是,没有等他回答。崔疏禾已然想到…“是…赵州!”
“可,赵州如今纷乱,被邹卓文派来的人围得密不通风。自保尚且难言,如何能成为陷入困囿的东宫助力?”
崔疏禾囔囔出声,不管如何想,这盘棋好似摆在他们面前的选择,永远只那一个。
且李君牧让李煦带着部分老弱的百姓迁出城来,留着几大家族的族老苦苦在赵州撑着,不就是为了想更多挽救百姓的性命?
不管邹卓文如何威逼利诱,都不肯遂他意,不就是为了不让谋反的重罪落于赵州子弟,落于李氏一族?
这样受制的局面,这样顶着重罪的族群,如何能杀去云安?怕不是嫌罪名还不够大?
待崔疏禾想得越发困惑,眼神频频回望向李煦。
李煦终于出声回道:“先前我屡番思蔽,困于所谓的‘谋反’之罪名中。恐出兵即入圈套,赴云安,反成东宫屯据构乱之证。可近来我日日夜夜想,无论朝中谁终为胜主,赵州注定是局中已然不可逃脱的棋。既如此,为何要受制于一个虚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我等赶赴云安,终为叛兵。那我为何,不将这支名为‘叛军’之伍,物尽其用,以尽其利?”
李煦在她跟前从未用过这般令人寒颤的语气说过话,那话中的冷意仿若山谷中吹起的风,夹着冰霜……
河面上的波澜婆娑,点点映在他本是昏暗中的脸庞。
崔疏禾怔住了,久久没有回神。心中对这番话掀起了波涛……
夜明鬼司那老头曾说,李煦生死簿上的终局,是以叛军之名,诛杀于朱雀门前。
那时她不明白,如李煦这般仁义良善之人,为何会被冠上‘叛军’这等重罪留史?
何至于此?
可就在此刻,她才发现她想错了。
这条路,不是别人诬告于他的。是他在负重千钧之时,犹殚精毕命,以尽其用。
即便万死犹未悔,竟以命尽其用。
夜已深了,山谷中朔风吹得越发地猛烈。只她的心中久久未平。
“该如何做?”崔疏禾听着李煦已然笃定的语气,想来李煦这几日已是同陆宪和齐昌商量出了对策。
李煦唇边淡淡一抹笑,看向她带着疑色的面庞,轻轻拢了拢她肩头的外袄,却是没有直接回答。
“还需等一个时机。”待赵州兴兵之机,较之援东宫、争皇权,更为正大之名……
陆宪于小屋中的话还响在耳畔,李煦心中微沉。
他未敢尽言,恐增加她的忧思。
“不说这个了。岁岁,还有一件事,我想同你说。”
李煦避其问,引着崔疏禾向西面的山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