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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故人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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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猜得没错,这个陆大人应当是前朝太尉陆宪。
为何会联想起他?只因在新旧朝交替之后,陆氏是隐退得最为彻底的一个家族。
崔疏禾听父亲说起过,当年朝堂一朝换主,永晋帝为显贤君之名,扬言只要愿意跟随效劳,定礼贤待之。若是不愿,也不强求,会封上厚重奖赏送回乡里养老。
君言,看似有择,实则并无。
各大家族思忖局势,谁都没有先做出选择。当年崔少琮身为前朝一国之相,门生众多,那段时日上门拜访的帖子久久未停。
永晋帝察群臣踌躇,遂降恩旨:复其旧职,倍其俸禄,擢其子弟。
权势荣华之下,不少旧臣纷纷看向了为首的几位。
众压之下,必有抉择。崔少琮为众议所迫,归命新帝;傅太师请辞,交由后生子弟代为入朝。
看似退,实则却将傅家长女许给新朝太子为妃,将次子傅二郎欲谈于新贵中书令孟家。
两边都不得罪。
而在如此之下,唯一一个举家向新帝请辞退隐山野的,便是陆宪。
陆宪此人心思缜密,为人圆滑,曾为先帝出良策治国,是个有才干之人。
永晋帝心中气恼,但也知道这众目睽睽之下若治罪陆宪,往后再让贤臣入朝可就难了。最后也只能松口让他归家。
这一去,十余年间,皆无陆家的消息。
而留着白须的齐大人,应当便是前户部尚书,齐昌。
如张麒所问,陆宪和齐昌是许久不曾出山的人,是如何请动他们的?
鼎上翻滚升起的白雾逃离炽热的明焰,随着风的方向逐步隐没在黑暗中,崔疏禾的眼眸在忽明忽暗下闪动。
她知道,但她没有出声。
在崔疏禾出神的片刻,张麒已经从这营中之事讲到了赵州中的父母兄姊,对邹卓文的猖狂无耻行径无比愤然。
“倘若是你,你该如何挽回赵州如今的困局?”崔疏禾叹息,囔囔问道。
张麒转头,眼睛里一瞬迸发出来的光似乎能刺穿这个无边的黑夜。
“赵州,寸土不让。欺我族者,杀。”他的话带着些不符年龄的狠厉和果决,让崔疏禾霎时愣住。
“好!”后方忽然一道低沉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崔疏禾和张麒齐齐回头,起身看向来人。
“有此魄力,好啊。”齐昌微驼着背,拄着拐杖由身边的李煦扶着。他已经年过六旬,面容慈和。
可他左侧一浓眉男君却是摇摇头,“光有魄力哪够,我们这点人都不够外头杀的。”
没想到自己一时的激言被听了去,张麒立在原地,脸上有些难为情。
崔疏禾不着痕迹看了一眼站立在跟前的两位,如果说之前还不确定是否两位就是齐陆二人?
当下听陆宪这直接了当的发言,心中已是确定。
“见过齐大人、陆大人。”崔疏禾捋平衣袖,朝二人行礼。
陆宪的目光一早就注意到了小小灶台旁小女娘的身影,清丽柔美的脸上生着一双墨黑流转的圆眸。本是柔和的脸型,眼尾处却微微上扬起一个落叶状的弧形,生生融出了一些随性生动之气。
只是这个脸,怎么越看越熟悉?
齐昌有些浑浊的眼瞳里浮现些笑意,慈目若佛。将手里的拄杖伸长拍了两下陆宪的腿,逗趣道,“瞧你,这你都记不起来,这是少琮之女啊。”
观二人相与,崔疏禾抿嘴低笑。
她自然认得他们,小时候父亲还曾带她拜访过齐府和陆府。
陆宪微怔,望着崔疏禾良久,目光饱含着诸多情绪,但最后沦为一声长叹。
“难怪瞧着面熟,原来是…哎。”
陆宪约莫还未四十的年岁,发间已有白发,但这精气神还如壮年般。
看来不理朝事之人,确实是神韵显得更年轻了些啊。崔疏禾莞尔一笑。
齐昌扶着下巴的短须,朝崔疏禾温声道,“我们都已十余年不曾为官了,哪担得起这声‘大人’啊?”他笑呵呵地摆摆手。
这边交谈着呢,依稀间却闻到了焦味。
“哎,燃起来了。”身后本站得板正的张麒听到鼎上翻滚的声响,惊呼一声。原来是灶台中的火一下没看住,窜了起来,将鼎底烧得黑糊糊。
张麒眼捷手快,连忙蹲下拿出些燃烧中的柴火,以减弱些火候。
崔疏禾见状凑近想过去帮一把手,手指刚碰上鼎上的盖,手臂就被整个拉住,背后听到熟悉的声音说道,“我来吧,小心烫。”
李煦将崔疏禾拉过一旁,自己挽上袖口,露出紧致的手臂线条,接过张麒手里的粗布,将这锅熬得浓郁的中药锅端开。
张麒三两下就将柴枝中的火扑灭,焰火在草堆中化作浓烟,滚滚升天,呛得几人连连后退。
黑色的浓烟弥漫,原本在准备吃食的将士们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跑了过来。
原本崔疏禾是想支锅煮药材,分药汤给营中辛苦的将士们。这下一被围观,瞅瞅那烧糊的锅……
她尴尬地挠挠头,垂手敛襟,默默挪动脚步,站在李煦高大的身躯后,做鸵鸟状。
李煦见她低头绞着帕子有些难为情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后,腰间就被掐了一把。
那劲看似用力,实则跟挠痒一样。李煦没有回头,伸出长臂想捞人出来,手掌却反被轻轻打了一下。
他无奈摇摇头,朝张麒说道,“崔娘子煮了药汤,让大家排队来舀一碗去,御御寒。”
张麒应了一声“是。”便非常熟练地将人群引到前面去。
“好啦,你方才没烫着吧。”李煦语气柔软得像在哄三岁孩童。这才终于回身握住还想抽回去的小手。
崔疏禾撇撇嘴,凑近小声道,“完了,我的一世英名…应该不会传我粗苯惰怠云云之言吧。”
她犹疑兮兮的样子,脸上如真地浮现些懊恼的神情。李煦这下真忍不住了,捂着腰笑了起来。
笑声明朗清脆,传到人群中令人驻足回望过来。那眉目间仿佛清泉流淌,眸光粼粼如星坠。
“你何时在意过他人之言了?这可不像你。”李煦笑得又是闷咳了几声,崔疏禾想了想,默默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齐昌站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见状失笑叹言,“近日熙敬总愁眉不展,精气神都消散了些许。看这一下,好似疲态都消失了。”
陆宪却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恍然,许久之后他才道,“当年先帝逝世前,宫门九重,封禁隔绝,我等都不得叩阙而谒。随后传出先帝召宗亲赴京的消息,却未传先太子李朝晏。宗亲之中,成国公李君牧疾驰入京,先诸王而至。这几年我每每思之,仍是有所困惑。传位大事,国之本也,为何不召太子殿下?纵是宗亲之中,论嫡论辈论功绩,该传的也该是成国公爷。莫不是当年宫闱之中,权谋暗伏,有篡嗣之疑。”
齐昌听罢,神情微肃,“十余年了,江山已定,谈这些又有何用?”
当年传位之事,十有八九,是有隐情的了。不然新帝继位后,他们这些老臣都暗觉危伏,请辞保命。
天象有常,而人事无常。这几年朝局翻覆,权柄更迭,彼时他们虽未居于高位,却得到了如当初预言一样的消息。
成国公府被制,死伤无数,家族岌岌可危;傅家子弟被罢离京中,砍断朝中羽翼;崔家被状告谋反,下狱查办,险些全族流放…
暗流汹涌,忠良遭黜,奸佞得志。朝中党羽争斗,如今沈氏一族独大,何不也是永晋帝授意之下演变而成的?
陆宪是性情中人,对当年朝局风云之变,始终激叹不已。
“若是先太子即位,亦或者李君牧,这些前朝之臣都不必落此下场!”陆宪看向眼前这对相对而笑的儿郎女娘。
是了,照当年成国公府与丞相崔府的家族之强盛,如今他们的子女何必躲藏于荒城山野中,为百姓安危谋生路,为家族谋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