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魂》姒瑶

88、山中营（三）

　　清扬中又带着点幽怨的声音，不是崔疏禾又是谁？

　　傅容泽眨眨眼，看了眼身旁如风一般留下的微尘，又瞅了眼一瞬就踏去台上的女子背影，莫名觉着四周凉飕飕的。

　　她怎么越发走路没声了？

　　果然是腊月天，太冷了些。傅容泽紧了紧带绒的衣领，瑟缩地想着。

　　平日里听惯了大老爷们粗犷嗓门的罗临忽然打了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神情讪讪地干笑道，“啊…是…世子您近来染了风寒，身子为重。改日我们再来比比……”说完罗临十分识趣地后退几步，扫了眼虽然脸上似是无奈但明显很是受用的李世子，摇了摇头。

　　“你们，都愣着作甚？不练了？快快，该干嘛干嘛去。”罗临声调拔高，挥挥手赶走还在围观的将士们，顺带一把拉过一侧还带着崇拜目光的张麒。

　　平地一下空出不少，崔疏禾细细瞧着李煦的神态，眼底有疲态、脸色略显青色、唇瓣也透着苍白。

　　但好在神韵依旧灼灼，一如往常，崔疏禾这才安心了些。

　　看李煦也眼含笑意地望着她，崔疏禾摸了摸自个的脸，“我脸上有东西？你别笑……”

　　见李煦盯着自己看，崔疏禾下意识以为自己的瞳仁又涣散开了，赶紧移开目光，唇角有片刻僵硬。

　　“没。只是看你这般关心，甚悦之。只盼得这病再晚些好才是。”李煦久久地凝视着崔疏禾，眼里全是柔情。

　　崔疏禾蹙眉，抬手轻捂到他的唇边，“说什么胡话。现在多少人听你调遣安排，身体要快些好全才是。”

　　看她郑重其事，很是不满自己方才的话。李煦连连点头，伸手顺势就牵过捂在他唇边的细软小手。

　　手还是这般的凉……李煦轻捏了捏崔疏禾的手掌，眉中有些忧色，想起了先前老大夫说崔疏禾如今的身子亏虚了许多，不宜大动，静养调息为重。

　　可如今却还要累及她为自己担心，费劲攀到山头来找自己。

　　想到这，李煦心下酸涩，语气更是轻柔了几分，“天色不早，晚些我就送你下山。你身上创口前些时日还渗血，可是忘了？你原本身子骨就孱弱，若是留下病根，日后恐更难调理。若你有事寻我，差寻云来找就是了。往后不可再贸然只身前来了，可知？”

　　崔疏禾听着这番话，手心里传来独属于李煦的温热，眼眸中的流光四转。可下一秒却道：

　　“不行，夫人交代我必须把你带回宅邸几日。”她歪着头，下巴轻抬，语气颇有些霸道。

　　傅容泽等在前头，看两人磨磨蹭蹭的劲，叹声道，“熙敬你回去一趟也罢，这里还有我呢。”

　　崔疏禾回握住李煦的手，握得意外地紧。神情间的执色，好似他一个不答应，她就要立马甩开走人。

　　“今夜不行，我夜间还得和几位远道来的谋士商讨要紧之事。岁岁，我……”

　　李煦以为她是担心自己再熬上几宿人怕是得病倒，还想宽慰几声，但却见崔疏禾眼底有些红，扯着自己的手掌越发用力，“你不回去，那我也跟着你留在这。药材反正都带来了，先煎几帖服下总是好些的。只是，还有一事……”

　　此时的崔疏禾有种孩童般的执拗，李煦许久未见她这般模样了。

　　“最多明日…不行就后日。你定要随我回趟夫人宅邸里看看。夫人她…病得很重，她不忍你挂心，一直没让人告知于你。”

　　这才是崔疏禾如今最忧心的，尤其是午间见过了李迎秋那病弱不堪，已是油尽灯枯的样子。

　　心中很是不安。

　　李煦奔忙于如今陶城的设防、谋算于党派之争、以及两地分离的百姓安危……

　　若此当头李迎秋病体难支，李煦恐会是心神愈溃。

　　李煦一听，果然深深蹙眉，声音抖动了一下，“大夫前日才来报过，此间地卑湿冷并非调养之地。先前我欲将母亲送往安全之地，但她坚持留下来。有多个稀珍药材都在云安，我已密遣亲卫出城去寻药了，估摸这两日该回了。待明日，我定回去一趟。而今夜，你也且安心回去休息。山中夜寒彻骨，你留这儿不妥。”

　　一听李煦早已遣人寻药了，崔疏禾才稍显安心下来。但在听见他仍要送自己下山，挣脱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要回你回，我就待这儿。”

　　傅容泽本来靠在一棵歪脖子树旁等李煦说完话，还要一同去屋舍商讨事情，这眼见李煦追着崔疏禾一路往里，乐得他笑出了声。

　　山中沉闷寂寥，练兵设防多项事宜之下，人人都多少有些紧绷。

　　今夜热闹了一下，好似平日里那些生机都点燃了起来。

　　傅容泽望着拉拉扯扯往更深谷里去的两人，微微出神。

　　崔疏禾真执拗起来，李煦哪里说得动她。于是忙里忙慌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的随青又听了指示去收拾干净的屋舍出来。

　　这几处简洁的屋舍是当初他们一行人刚来此处时就先着手搭的，只是林间雨露重，由林木砌泥建的小屋子只堪堪够他们这些皮糙肉厚的将士凑活。

　　崔疏禾毕竟是小女娘，随青挑了地处最中间最上坡的一处屋舍，差人将里外都清扫干净。

　　看着随青奔忙的身影，崔疏禾一把喊住他，无奈笑道，“随青，你忙自个儿的事吧，这边我自己会看着办的。”

　　随青也是瘦了一圈，下巴处长出了点点青茬。他轻轻摇头，“世子已经遣人下山去找寻云来了。您可还是得有人在近前照看着，也可带些御寒被褥上来。不然世子也忙得不安心您说是么？”

　　这会天已然全黑，屋内点着明亮的烛火，随风而晃动。窗外不时传来嬉笑吵闹的声音，是操练结束后的将士们肩揽肩地往对面那峡谷密林里走去。

　　听随青说，将士的休憩之所，多筑在谷中平野。既可避寒风，也可隐匿踪迹。

　　崔疏禾点点头，她也并非真血肉之身，这朔风砭骨实未觉着寒。但此中之事却难以同随青说清，便索性就由着他安排。

　　“这儿的灶台在何处？”崔疏禾伸手去解开桌上的包裹。

　　里面是已经用黄麻纸叠放好的药包，甚至上头写明了哪些是御寒的、哪些是补气的。

　　崔疏禾轻抚着这纸上的字，为李迎秋的用心轻叹了两声。

　　凡生于世上之人，皆不能预见诸事之变。血肉躯壳，七情具足，难有不为之所牵。

　　李迎秋在生育李煦后不久，便遭受了长子惨死、丈夫身残之事。

　　又被圣人的一道诏令与次子分离数年，多年的激郁怨恨使她无法以慈心教养这个仅存的血脉、家族之望。

　　纵是崔疏禾之前全然忘却了与赵州李家有关之事，回到云安听旁人谈论之时，都曾听过国公夫人的严苛和偏执。

　　阖族之望，鞭笞着十几岁的少年郎入朝堂、谋政事、近圣前。

　　众望所迫，稚子渐成了韬略之器，沉稳恭谨、无有不妥。待赵州成瓮中之物，危急之时，向来收敛藏拙的这个次子决断行事，有谋有略。

　　李迎秋或许是在这几月的变乱中才惊觉，李煦已然不是当初需要慈言宽慰的小儿郎了。

　　“阿麒，你来，领着崔娘子去后头。”

　　崔疏禾的思绪被打断，抬头一看原是随青往屋外喊来了张麒。

　　山野行伍，诸事从简。平日里将士们的餐食，都是捧些枯枝干柴，支口铁锅，烹些猎来的野禽，聊以果腹。

　　张麒年纪虽轻，但手脚却很利索。接过崔疏禾的药包之后，在屋后的平地上用砖块堆成一个小灶台，往里塞些砍好的细枝。一边生着火，一边哈着气靠近搓搓手，“崔娘子您是要煲药吗？那可太好了，营中不少兄长们如今也染着风寒，有了您这药，我们练上几天几夜都不会累了。”

　　崔疏禾将手里的几个药包打开倒入沸腾的水中，只待几声“咕噜咕噜”之后，甘苦的药味便浓郁了起来。

　　鼎中汤药翻腾，凉风簌簌吹晃着底下的焰火。

　　“是国公夫人准备的。想来也是听大夫说起近来营中病症四起。”崔疏禾伸手去挑了根又长又粗的树枝，往鼎下那团正烧得通红的火苗往里拨了两下。

　　张麒生性热络多言，等着药沸之时，生动地同崔疏禾聊及营中琐事……

　　起初崔疏禾还只当他是打发时间的闲话，静静听着，却从中听出了不少细小之事。

　　“世子这几日就是同这陆大人在房舍中交谈了许久，我听罗郎君说啊，陆大人是前朝的高官，已经很少人能请得动他了……”

　　张麒脆生生的嗓音，在沉寂的山林中显得十分清亮。

　　崔疏禾倏然开口，“除了陆大人，还有谁一同在吗？”

　　“嗯…我想想啊，好像还有一位姓齐的，留着白须那位……”

　　崔疏禾垂眸不语，心中思索。

　　留着白须的齐大人……前朝的高官陆大人……

　　其实不难猜到。前朝先帝在位时的官宦之家有不少，除傅家崔家，其中就有这个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