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魂》姒瑶

87、山中营（二）

　　崔疏禾回头问傅容泽，“不是说招的是壮年郎吗？”这些小兵看着年纪很小啊……

　　傅容泽不知道从哪掏出把羽扇，轻轻摇动，叹道，“都是他们自发来的。原本是先让罗临去寻从过军的人，哪知百姓们听闻此事纷纷来加入。这还是挑了些壮实点的来呢，哎少年心热，一想到能一同守护亲人，练得呀比老将们都起劲。”

　　原来如此。

　　崔疏禾点点头略是思忖，目光停在傅容泽那把羽扇上，有些好笑地觉着这腊月天里扇风可真是傅容泽会干的事。

　　“你与熙敬皆非习武之人，营中诸般操练事宜，悉听罗郎君统率了？”崔疏禾放慢脚步，同傅容泽一侧低声问道。

　　傅容泽听完眼神却有些古怪，嘴张了张但没立即开口。

　　崔疏禾困惑地眨眨眼，见傅容泽的脸上逐渐浮现些揶揄，还没反应过来时，便听他的声音忽然抬高了，“哎傅某呢自幼体弱不堪劳累，遂无习武之念。然崔娘子不知？熙敬么……”

　　傅容泽顿了一下，待确信前方交谈之人能听清，才继续朗声说道。

　　“昔日在太学院，熙敬文韬武略，独占双榜，乃学院创办以来罕见之才。你说他不擅武？……”

　　傅容泽的大嗓门让前头在交谈的两人都停了下来，听明白是因着何事后，李煦还没回过头开口，罗临先一步雀跃道，“世子！尔等也有所听闻，世子是擅剑的，不知在下可有幸领教一二？”

　　不止傅容泽大嗓门，罗临也是个大嗓门的。

　　这两道高声之下，本在不远处休憩的少年们眸中亮光倏然而烁，纷纷站立簇拥。

　　“是的是的。这段时日看世子来去匆匆，我们存着想与世子请教一二的心也不敢提了呢。”

　　其中一显得年长些的小郎踏出一步说道。

　　说这话时面容干净，神情飞扬，少年心气高盛。

　　这下崔疏禾有些哑然了，嘴唇合了张、张了合。

　　她回忆着往昔的李煦。李煦是她六岁时相识的，那时他才七、八岁。

　　定州集贤书院的师长们不止满腹经纶，书画琴棋的造诣更深。

　　他们见李煦天资聪慧，一点便通，颇是用心地授予他经史古论，闲暇时抓着他磨磨书画之技。

　　崔疏禾几次上书院拉走他还得跟师长们费上半晌功夫呢。

　　盖因儿时识得李煦那会，翩翩长袖的白面书生之样深刻于心。乃至崔疏禾找回碎片一般的记忆时，犹是笃信这般温雅气度的人，应是不谙弓剑之事。

　　李煦闻之莞尔，眉目间隐约露些笑意，便爽快应下，“好，取剑来。”

　　那小郎一听，瞬间眉飞色舞，原地蹦上几尺，嗖地一下立即跑去后方的高台。

　　崔疏禾眉心不着痕迹地微蹙，伸手拉住李煦的袖口“你还抱病呢，这会去使力会不会……？”

　　李煦闻言轻笑，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宽慰道，“不碍事，难得今日有兴致。”

　　他虽染微恙，但正值弱冠，气血方刚之纪，面上自是如常，看不出病容。

　　李煦说完便随着簇拥的人群往前走。

　　傅容泽推了推崔疏禾，“走，我们也去看。”

　　因这段时日小将们日夜操练，地上的草丛早已光秃，留下一方平坦的黄土地。

　　后方用木头搭起了一个简单的兵器架子，摆上了斧钺、长短刀、剑、弓等等……

　　那名小郎先行到前，站在兵器前面却发愁。他挠挠头，苦恼道，“世子擅用何种？”

　　李煦此时也已到了木台上，伸出手掌指向台前，“便由你为我选吧。”

　　他的话一如既往的温和，如晚来的山风那般轻柔。下方罗临与旁的将士对视，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了讶色。

　　习武之人大多有用得称手的兵器，像罗临便擅用短柄双斧。

　　可李煦却让一小将给自己挑？这要是挑到不称手的岂不是……？

　　在台下殷切好奇的目光中，小郎眼神如炬，从兵器架上扫了两遍，最后挑了把长剑双手恭敬递给李煦。

　　而他给自己挑的是长枪。

　　这倒是让李煦微微挑眉，颇觉意外。长枪乃诸器之王，非只迅捷可致，尤须劲贯千钧。

　　不止要快，还要会用劲。

　　崔疏禾跟着人群驻足，目光一刻不动地看向木台上那高挺淡然的身姿。

　　今夜的李煦身着一袭湖青窄袍，腰间束着一条金边云纹的锦带。他好似更喜穿这种如月如水的衣衫，与他身上那种如玉般的气质十分吻合。

　　他与小郎分立在台上两端，篝火的亮光映出两人拱手作揖的身影。小郎一脸严肃，待跨好了步子，振臂抖枪，朝李煦的方位冲去。

　　崔疏禾的呼吸好像随着那逐渐逼近的尖枪，慢慢地停住了。

　　长枪比小郎的身段还要高出一些，本以为会难以挥动自如，但却是见他身形很快，手里的枪仿若游蛇。

　　枪尖寒星点点，恰似梨花纷坠。杆身回旋生风，恍若巨蟒缠身。

　　而就在小郎的枪尖倏然刺向李煦前胸之时，李煦凝眉冷肃，起手横剑当胸，寒芒乍现。

　　只见他用剑身斜格抵住，借力反弹。沉腕突挑，目注剑尖，身形腾转似飞鹤，剑势回环如水绕。

　　枪尖点地腾空起，剑转划弧如流星。衣袍与长剑在半空中划开一道道飞扬的弧度。

　　“这小郎的枪法确是不错，他这个年纪身量小，动作快。但你看啊，舞枪之人最忌身体被刀刃之气带出去却收不回。”傅容泽在旁边伏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时不时还给崔疏禾来个讲解。

　　崔疏禾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衣袖飘然的李煦身上，她从未看过李煦真正用剑的时候。

　　侧身、踢腿、回旋、出剑，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姿态雅致却又藏着锋锐。步步紧逼，飞速寻到对面手慢一瞬，追形逐影间如斩蛟势一样，手起剑下。

　　已是抵住了对面喉咙。

　　平日那温文尔雅的气质好像一瞬间消散，高挑身形所迸发出的浓重凌气与锋利的剑气如出一辙。

　　崔疏禾微微张了张嘴，一时间脑海中忽然浮现云安中甚是多人提及李煦总说他是文人之流的言谈。

　　不禁让她思忖起，当年太学院中分明文武全能的李煦，恐是在逐步渗入朝堂之事后，刻意收起了自己的才干。

　　尤其是朝中南北衙卫兵中属郑氏与沈氏都是世代将门，向来争斗不休。

　　遂有意要藏拙的李煦便再没有同旁人展露过自己原是擅刀剑的。

　　可即便她不熟剑术，都看得出来这样的剑法之娴熟，用剑之稳准。

　　没有七八年功夫，没有时常加练，都做不成这样……

　　昔日她不喜抚琴作画，听着孟曼秋的话也想要有一天仗剑天涯去，便央着父亲为她寻来师傅学剑。

　　可她性情懒散，三日不见刀光便生倦意，又欲学射箭。

　　然那师傅察其志不坚，抚剑叹息“从武艺者，非止筋骨之劳，实为炼心之途。待汝能持恒而精进之日，则心志亦如刃新发于硎矣。”

　　习武是一个磨砺意志的过程，待哪天真正学了下来，心啊也会逐步坚定下来。

　　最后，老师傅还是传了一套拳脚功夫给她防身。

　　也是没想到，这套防身拳法，后来在崔家出事之时，用来抵挡着追兵。

　　李煦比她早进太学院，不知当年学院中是否也曾是意气风发，年少气盛？

　　而后她偷溜进入学院，结识了沈霂。沈霂擅弓箭骑射，在学院中无人不知。

　　忆起往事，耳畔似是还停留着李迎秋今日同她说的话。崔疏禾微微垂下了眸，抿紧了唇。

　　眼前透过这周身锋芒难掩的李煦，崔疏禾不禁去想，十二岁后从定州回到赵州的小郎君，是如何在几年间敛下心性练剑练武……

　　“好！”罗临眼神中的惊叹都要迸发出来了，高声称道。身后的年轻小将们也纷纷惊呼起来。

　　台上的小郎被那正对喉前的剑头抵得心惊不已，只有他知道挥下来的剑气有多凌冽难挡。

　　还在呆愣间，便已见对面的李煦收起了剑入鞘，缓步走了过来。

　　周身，已又一派平和沉稳之气。

　　“你叫何名？”小郎听见李煦温声说道。

　　见李煦的眼中带着欣赏之意，小郎便觉脸上有些羞赧，“我，我叫张麒，麒麟的麒。”

　　李煦走近拍了拍他的肩，“张麒，学得很好。待练些时日气力更稳些，枪法定是无人能敌。”

　　张麒的肩头一沉，眼神里满是受了鼓舞后的信心和激动。

　　李煦刚说完，忽感胸腔内一阵不适。寒症未退，动这几下筋骨只觉身体比平日沉重了不少。许是凉风入肺，气息不稳，他只得回身用手掌抵唇咳了起来。

　　罗临在下边兴头也起了，没注意到李煦有些泛白的唇，兴冲冲地跨步上前来，“世子剑术了得啊！在下擅使双斧，不知世子可曾涉猎此道？正巧咱俩也来切磋一二。”

　　李煦凝了会神，将气息压了回去，正想回应此话。此时身旁却急匆匆跑来一道身影，打断了罗临的话，“看来世子身体康健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