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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雨夜(一) 暮色浓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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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浓重,夜色降临,整座陶城皆是染成一片灰蒙。天边的乌云终于不堪重负,倾雨而下,噼里啪啦砸落在青石路上。
来往扛着木桩的士兵沉默地在雨幕中穿行,发梢被不停打湿,水滴顺着疲态的面庞往下流。
城内的屋舍几乎都是一片狼藉,油灯七零八落,只能点上几簇柴火放至到檐下燃着。
昏黄的火光在风雨中摇曳,照亮了满是碎瓦泥泞的街巷。
雨丝裹着刺骨的寒气,钻入每个人单薄残破的袖袍里,冷着像有冰刃划过那般刺痛。
整座山城被死寂笼罩,连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墨,弥漫着一种难言的萧瑟。
李迎秋院落的火被浇灭了,屋顶升腾着不少呛人的青烟,里头的人正在清理出厅堂,好让两具白绫覆体的尸身能妥善安置。
隔墙的院里,李煦被侍从搀扶着坐下,卸下玄甲后,里头的衣衫早已跟血肉粘在一起。
大小不一的伤口上微微被扯动,血水便顺着背脊往下流,晕开一片暗红。
周遭大夫的叮咛声、随青的焦急询问、罗临低声的汇报声都交织在一起,可李煦却仿佛置身在外。
他坐在那儿,沉默不语。那双眼睛,像是燃尽的烛苗,强撑着不肯熄灭。
崔疏禾静静地站在屋外的廊下,看着一盆盆血水被端出,袖中的手指来回攥动,还是没忍心继续看,转过身凝眸看着雨幕。
不知站了多久,一道影子悄然落到她跟前,她倏然抬眸,撞进李煦的眼里。
檐角的雨丝滴到他的肩头,崔疏禾叹了一气将他拉近。
该怎么形容那么一双眸子——纵是周身雨暮凄清,都不如他眼底的孤寂之色。
那平日上扬的眉眼,此时平静地微微抬着,看着空落落的。
“去吧。这儿有我。”她努力挤出一抹笑颜,可她泛红的眸子仍满是说不出的担忧。
李煦看着她,伸出手,指腹柔软地触摸了一下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安抚。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带着随奚和罗临,踏入了雨帘中。
青瓦上漏出的雨滴落到脚边,逐渐溅出一道小水洼,那涟漪倒映出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直至模糊。
院外十几步的树荫下,一处简陋的木棚在风雨中堪堪撑着。
几处草屋皆被搅得无处落脚,随青吩咐了人已经前去收拾了。
此时伤的残的病的,皆无处可去。
这是用木棍和破旧布匹临时搭建的,勉强撑起一块干净又干燥的空地出来,能暂时庇护伤兵们。
棚内众人,或躺或坐,他们狰狞可怖的伤口,止血缠布之时哀嚎声此起彼伏。
几位年长的老翁和老妇一一忙着为他们清洗伤口,煎药安抚,直至夜深之时难免憔悴疲惫。
不远处,傅容泽立在李煦身侧,皱着眉不知在说些什么。片刻后,随奚便跟着傅容泽往山里走去。
傅容泽刚走,陆宪便匆匆来请李煦去屋内交谈。他与李煦并排走入雨幕中,罗临带着几名手下,近前低声说道,便往木棚走去。
众人眉头紧锁、来去匆匆,只那一道身影被簇到其中,却显得格外孤寂。
雨逐渐大了起来,盖住了墨色之下窸窸窣窣的声响。
崔疏禾来到门口默默看着。她知道,李煦甚至……没有时间去难过。
伤兵等着他安置、亡兵等着他安葬、百姓等着他安抚。城内屋舍需要清理、山中两处关隘需要修补。
他是整座陶城的主心骨,不得萎靡伤怀。
三天时间——
这是崔疏禾向沈霂提出的请求。
她知道,那些失去血亲的人,皆需要一个时间去道别,去接受。
远处的山林被云雾笼罩,昏黑肃穆。她不禁想,这一夜——山谷的百姓是否也在为逝去的郎君痛哭难过?
过了一会儿,一位老翁蹒跚着走到崔疏禾跟前,躬身之后问道:
“厅堂已由娘子交代,都清理了出来。公爷与夫人的尸身先安置到灵床上,至于棺木…小的已差人去打了,只不过最快也要明日了。不知娘子还有何嘱托?小的一起遣人去办。”
崔疏禾从廊上走到正厅,立在门口,望着厅中两具覆着白绫的灵床,眉心微微紧蹙。
事发突然,李君牧夫妇的丧葬事宜原本不该由她一个晚辈来主事,但四处实在是抽不开人。
她不想李煦为此惴惴,主动留在了院落里守着。
正当她踌躇着不知该如何着手时,一道声音倏然从身后响起:“先去备下几套麻衣,将素帷取来,干净的碗筷也得换上……”
崔疏禾猛地转头,就见春大娘带着七八个妇人,手里提着布包和竹篮,脚步匆匆地进院来。
“春大娘,你们怎么……过来了?”
崔疏禾惊讶地迎了上去。
春大娘上前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却带着暖意,语气里满是关切:“我们得知国公爷夫妇之事后便合计着匆匆下山来。娘子年轻,这些规矩繁琐,不妨由我们来帮手。公爷和夫人…”
她抬眼看了眼厅堂赫然两具尸身,一时悲从中生,哽咽难言。
“我们生于赵州,长于赵州,世世代代哪一家没受过李氏一族的恩惠?国公府设书舍、学堂、施粥、上折减赋,灾年里救了多少人的性命?他们这样好的人,怎么能落得这般下场……”
春大娘说着,用袖子抹了抹眼泪。
跟着来的妇人也纷纷点头,眼眶泛红:“是啊崔娘子,国公爷夫妇于我们有大恩,我们岂能袖手旁观。你莫担心,有我们一块呢!”
崔疏禾看着一张张真切伤怀的面孔,想到不日前还同她们在春大娘屋里陪孩子们嬉闹,那时的笑声犹在耳边回响。
一颗被连绵细雨淋得冰凉的心如同被暖烘烘的炭火熨过,泛起阵阵暖意。
“多谢各种娘子费心了…”她敛衽屈膝,认认真真地朝众人行了一礼。
这时,那名老翁转身想告退,崔疏禾连忙追前几步叫住他:
“劳请也打多几副棺木…我不知具体需要多少,便能打多少是多少吧。”
老翁佝偻的身子顿了一下,明白了崔疏禾的意思,退后两步郑重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小的替福薄的郎君们,谢过娘子了。”
在崔疏禾看来,性命从无贵贱之分。那些年轻的儿郎为了守护陶城丢了性命,他们的尸身理应得到妥善安置,入土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