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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遗言 残阳如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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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挣扎着想要穿透厚重如墨的乌云。李煦的马踩着最后一丝暗淡的余光踏回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身后的崔疏禾和随奚,策马紧跟。
寻云与随青守在一片树荫下,二人皆是怔然回神,从那片嘈杂的马蹄声中,瞥见一条长队最前头往这边奔来的三人。
而在他们的身后,车轮“嘎吱”作响,缓缓碾过青石路,一架架马车套上绳索拖着方正的木板回城来。
躺在上面的,是一具具伤痕累累的尸体。
——是为此而战亡的儿郎。
李迎秋无力支撑地靠在树下,枯槁身躯上弥漫着沉沉的病气。
枯黄的落叶随风而下,落到她的掌心。似有所感,她忽地睁开浑浊的双眸,直直盯住那拖着白布身躯的马。
李煦翻身下马,脚步一阵虚晃。随青赶忙上前扶住,喉头哽着,唤了一句:
“世子——”
他仿若未闻,通红着眼,径直走到那匹马前,掀开白布,弯腰把李君牧的尸体扛在身上。
“母亲……”他的声音沙哑得如那黄沙卷来的砂砾,将李君牧的尸体放平至李迎秋跟前。
随即跪了下去。
身后“咚咚”几声,随青和随奚也双双垂手跪下。
李迎秋孱弱的身子欲往前探来,却颓然无力欲直直栽倒,被赶来的崔疏禾赶忙搀住,托着她伸出去的手。
白布掉落,露出一张紧阖着眼的惨白脸庞。
“君牧,我们……终于相见了……”李迎秋苍白的唇颤抖着,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李君牧的脸,豆大的泪珠滚滚落到他们二人交叠的手掌。
“不怕……我来陪你……你要……等等我……”
崔疏禾不忍心去看这个场景,只微微抬眸望向李煦。
玄甲上的血水凝固,底下的伤口早已无法支撑他这般跪立,只能缓缓躬下身,背脊悲伤而寂凉。
崔疏禾心口一阵闷痛,扶住李迎秋如断线风筝般的身躯,急唤道:“夫人,熙敬在这儿,您看看他!您不是一直在等他么?”
李煦垂眸之下睫翅微颤,喑哑哽咽无法多言:“阿娘,我们一家人再不会分开了。您莫怕……”
李迎秋空洞的眸子再次模糊一片,脸颊淌满清泪,目光里的痛色终于无法抑制,凄怆地喊道:
“是啊。不怕了,我们守着的终归还是成了空啊,终于不用担心噩梦再回途……我们…再也不会有往后了……呵……”
“熙敬…我的孩儿…”李迎秋握住李煦的手,“对不住,娘对不住你……”
泪水落满她的脸颊,那曾经孤高清立的郡主夫人此时弥留之际,也像个孩童一般又是哭、又是笑。
让人听得心里不好受。
“阿娘都知道……可阿娘什么都做不了……阿娘只是太害怕了……熙敬……娘知道的……你最爱的是枣泥酥不是杏仁酥……”
听到这…李煦紧紧阖眸,垂下了头,肩膀无法遏住地颤动。
记忆里,年少的李炀带着刚学会走路的李煦,在院落廊下,嬉笑打闹。
小小的李煦因为误食了李炀面前的杏仁酥,随即气喘不已,发起了红热……
李炀的尸骨留在西北边塞,李迎秋的心也在那一年一同被埋入黄土。
她在浑浑噩噩中忘了自己那个小小的儿郎从此不敢再提长兄、默默看着厨房里永远做了又冷、冷了又做的杏仁酥、默默练起长兄的字帖、拿起长兄的剑、学着长兄的言谈举止尽孝……
那个小小的影子与眼前掩面垂泪的儿郎重叠。
熙敬熙敬——于缉熙敬止,光明中持敬、兴盛中守慎。若无这一切,这是该明亮舒朗的孩儿……
没有哪一刻再如当下,崔疏禾眼见着李煦剔透晶莹的泪珠从他的眼睫滴落,坠到枯叶之上。
无声无息,她却听见他的痛彻心扉。
那是李煦的脆弱和悲伤,执念与渴求。
李迎秋费力伸手去拉住李煦的手腕,又微微侧身去将崔疏禾的手牵出,双手叠放在他们的手掌上。
触到李煦冰冷的指尖正在发颤,在李迎秋沁凉的掌心下崔疏禾悄然将李煦的手指攥紧、再攥紧。
他缓缓侧目,通红的眼眸对上崔疏禾盈泪的眼睛,于是慢慢…回握。
“阿禾…不要忘了…我们说过的…”李迎秋的目光满是不舍和慈和,声音已经逐渐微弱了下去。
崔疏禾重重点头,泪水不可抑制地滚落。
全天下的父母爱子,皆是这般。
故她无法控制地去想到崔少琮,想那时大理寺简陋凄凉的牢狱里,崔少琮又是如何带着毕生之念咽气。
“熙敬…你们…好好活着…娘…想你阿父阿兄了…娘要去见…他们…了…”
李迎秋缓缓露出慈爱的笑,呼吸逐渐变轻,眼帘也慢慢地闭上了。
放到他俩指尖上头的手掌倏然垂落到地上。袖面上的枯叶滚落一圈,飘到李君牧满是血痕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