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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雨夜(二) 孟曼秋进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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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曼秋进院之时,院落已经有条不紊地忙了起来。她不好打搅大家,只是轻轻按了按酸胀的手臂,走到廊下的长椅上坐下,望着院外的雨发起了呆。
屋内烛火被风吹得摇曳,将她的影子吹得老长。坐了一会,才觉肩头浸湿,凉意上身。
原来雨丝不知何时倾斜来廊下,将她的衣衫都打湿了。
“别小瞧了夜雨,凉得很。这时候再染风寒,可就多一个病患了。”一道轻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紧接着一件素色厚袄就披在了她的肩上。
崔疏禾瞧着孟曼秋眼底的青黑,想来也是忙晕了,竟就在廊下坐了。她将孟曼秋拉到隔间,唤来寻云去取件干净的衣衫来。
孟曼秋垂着眸子,整个人恹恹的,抬不起精神。崔疏禾见状,伸手用手背去碰她的额头,神色担忧,怕她真是生病了。
“我没生病。”
孟曼秋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只是方才去棚里帮忙,看着他们生生忍着残肢之痛,心中实在是难受……”
她坐在里屋的凳子上,身上的衣裙沾着泥污和血渍,却浑不在意。
崔疏禾拿过一条干净的帕子,轻轻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污渍,想要说些宽慰的话。
但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不久前山中篝火炙热,少年儿郎恣意挥汗,高声朗笑,转眼就成了棚下永远闭上了眼的躯体。
“昏君奸臣当道,百姓则是要受苦的。”
崔疏禾忽然开口,说得平常且淡漠,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说今日的天气。
孟曼秋却吓得脸色一白,看了看门口,起身捂住她的嘴,压低了声音道:
“你不要命啦?”竟然敢直接说圣人是昏君……
崔疏禾抬眸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毫无惧色。
孟曼秋见她如此,无奈耸肩,坐回原位,长长叹了口气:
“你说的…其实也没错。若不是我跟着来了陶城,看百姓远离乡土、为亲人穿上盔甲、为那每日的粟米烦心,恐怕我也不知,人命在权势面前,竟这般形同草芥。”
她们的出身已经比大多数人要好了,官宦世家、衣食无忧。纵是皇权更迭,只要族中长辈早早做好打算,总能保全家族的。
可普通百姓,一辈子辛苦劳作,不过是求个安稳日子。却连这一小小愿望都成了奢望,沦为权贵争权夺利的垫脚石。
崔疏禾看着孟曼秋低落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问道:“你一直留在陶城,你爹那边会不会有事?我记得孟家一直没有依附任何皇子,永晋帝对孟伯父可是颇为看重的。”
孟曼秋闻言,抬起头,轻轻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爹巴不得我别回去,那儿如今也没比其他处要安全。”
瞧着外头逐渐安静下来,崔疏禾远远看见寻云和叶子往这边走来,站起身道:“我方才让叶子去准备了些吃的,等会你我一道,熬点粥、温些面饼,发给大家吃吧。顺便啊,你把傅二郎的份也带上,他们今日恐怕也是粒米未进的。”
孟曼秋唰地一下耳朵微红,点点头,应道:“好。”
另一边,李君牧和李迎秋的尸身静静安置在正厅,素白的绫幔低垂着,笼罩着满地的凄清悲戚。
吴至芳伤得很重仍在昏迷着,春大娘带着其他娘子,手脚麻利地将厅堂收成灵堂。
更深雨重,寒气裹着冷风吹得四处细簌作响。
好在几处屋舍勉强能清干净,伤兵们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去往里屋避风歇息。
大夫和老妪老翁们皆已疲惫不堪,崔疏禾见状忙让一旁的叶子将带来的干粮分发给他们。
自己则走到棚内角落处几位抱着孩子的妇人,将热粥递到她们手边,“吃点吧,孩子定是饿了。”
妇人闻声抬头,怯生生地接过,怀里的孩子似乎是哭累了睡过去的,睡得不太安稳,眼角还噙着泪。
大家神情仍是惶然,似也是没曾今日的变故中晃过神来。
崔疏禾看了眼简陋的木棚,又眺望了屋舍内满是汉子,心中些许了然,温声道:”若几位娘子不介意,便去我暂住的院子里歇息吧。事发仓促,周遭多是男子,娘子们有所不便,也是委屈你们了。”
来回主事的——在山中安顿百姓的是傅容泽,在城内安置伤兵的是李煦。
而屋舍纷乱,娘子们总不好窘迫着跟大伙一同窝着。
是她思虑不周。
她看着瑟缩的众人,走去将她们搀扶起来,交代着寻云将人带过去。
众人依言离去,唯有一位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留了下来,小步走到跟前来,欲言又止。
崔疏禾看见她身上穿得单薄,瑟瑟发抖,皱起眉询问道:“是干粮不够或是袄子不够?我再……”
那妇人连忙摆手,“不是的娘子,我……”她咬着唇,望了望不远处漆黑的山道,又迅速垂下眸,声音带着些哭腔。
“崔娘子,我们原本今早是都躲进山中去了。山谷里由傅郎君命人守着,我们因着皆是家中学医的,父母亲被放行下来帮忙,我们担心着兄长和丈夫,这才跟着下山来。可是娘子,山中不少同我一般的人,他们十分担忧出战的儿郎伤得如何?是否…还活着?那是我们的手足、至亲挚爱。娘子您心善,能否帮我们说说,让百姓们能下山来看望他们的家人?我们绝不乱跑惹事…只是想亲眼见一见他们。”
这妇人说着说着眼眶就湿润了,满是恳切地看着崔疏禾。
原来是这个缘故。
但当下也是天黑,况且还下着大雨。
崔疏禾叹了口气,轻声道:“你先别担心,你说的我知道了,我会同世子他们说的。但眼下夜深了,山路崎岖不平,雨水更是冲刷得泥地泥泞,实在是不宜下山。这样吧,我差人去山中送信,让他们先安心休息着。明日,让他们过来,看看亲人。你们呢,先去院中吃点东西,好好睡会儿。如今不太平,养好精神才要紧。”
妇人听崔疏禾这么说,盈泪而笑,不停地点头,“好、好……多谢娘子,多谢娘子。”
她走后,雨势更大了些,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崔疏禾驻足了一会,走到炉火前坐下。
煮粥的炉子仍在棚前烧得火热,崔疏禾往瓷碗里舀上热粥,装好了等递给寻云和叶子来拿,再由她们拿去里屋。
这时,张麒冒着雨挪步到跟前来,一站定身上的雨滴哐哐往下掉,地上的稻草湿了一圈。
他坐在对面,吊着一只伤手,低声问道:“崔娘子,这活就交给我吧。夜深了,外头冷。”
崔疏禾从旁递给他一碗药,嘱咐道:“方才陈伯伯交代我的,说你也受伤了还一个劲地跑,让我盯着你把药喝了。喏,快些喝了。”
张麒下意识想用右手去接,但扯到了缠得厚厚的胳臂,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他的手臂有一条很长的伤口,听说被围攻之时有人趁其不备,偷袭于他,生生砍断了手筋。
现下,正苍白着一张脸坐在火堆旁,用左手来接过碗,一不小心药汤又溅到手上,烫得他原地蹦起。
“诶,小心点。”崔疏禾急忙喊道,但她手里还端着另一碗粥,一时也伸不过去。
只见一道身影飞快闪过去,拿走张麒手里的碗,掏出绣帕赶忙擦净他烫得通红的手。
崔疏禾微微仰头,目瞪口呆地眨眨眼。
这是她见过叶子跑得最快的一次,担心和着急溢于言表。只是叶子口不能言,紧抿着唇端起张麒的手左看右看。
于是,张麒反应更大了,一下站起来,脸上也好似被烫红了一样,开始支支吾吾。
“叶…叶子,我我我…呀呀…你你你的手也烫到了……”
他起身后脚边的草堆塌下一角,绊住了他的脚,突然重心不稳就要往这边倒过来。
崔疏禾一时都呆住了,眼看着前面的锅被张麒伸出的腿踢开,汤汁四溅。
“岁岁!”
崔疏禾只觉半边身子被猛地拉走,手里的碗也摔了下去,“咣”地一下。
她惊魂未定地看向李煦,他扶稳着自己后跨步过去将底下跃起的火焰扑灭。
“我的天啊……这是发生什么事?”寻云听到动静跑出来时一下被这满地狼藉吓住,赶紧过来将碎瓦片捡起来。
幸好粥所剩无多,撒到地上也没有泼到谁。
“张麒!你手还伤着出来添什么乱?手如果不想要了,那药别喝了,也别煎了。”
李煦说完重重咳了起来,崔疏禾赶紧替他顺顺背,摸到了他后背厚重的纱带又粘湿了。
这似乎是李煦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发火。张麒立即垂下头,眼角微微发红。
叶子手足无措,一反常态挡在张麒面前,满是着急地比了手划。
“叶子让你别责怪张麒,他只是心里不好受,才来回帮忙,想出份力。他不是有意捣乱的……”崔疏禾替叶子开口,说道。
木棚底下一片安静,细细簌簌的雨声落到棚前。
张麒的长枪耍得最好,他的手筋都被砍断了,哪怕恢复后也难免会影响到用力。
他一向活泼,今日却异常安静,沉默着埋头往山里跑,要去帮已亡的弟兄们挖坑,但被劝了回来。
便去林中砍柴火过来烧,可惜雨下得大,哪有一块干木。
连陈伯伯今日替他煎了药,也找不到他人在哪。
怕是一天都没喝上一口水,别说是药了。
李煦今日实在是疲惫至极,心力交瘁,连悲痛的心情都要时刻摁住,打起精神来料理这颓然狼狈的一切。
听到其他人提到张麒的异常,他实在是气恼,赶过来时又正撞见张麒踢翻了崔疏禾的锅。
一时厉声责问,说完李煦也觉着自己是昏了头了,跟他们置什么气。
“好了。张麒,我们这边不用你帮忙,你今天还没吃过饭,身体要紧。你这样要是今日那些人卷土重来,你能抵抗到几时?等会儿我们再煮一锅,你喝了粥和药,就去休息吧。”
崔疏禾摁下李煦的手臂,朝张麒安慰道。
她示意叶子将张麒带走,叶子点头扶着人走了。
“还说他,你呢?你今天又冒着雨去了山里,又跟陆大人他们交谈了许久,你的身子也不要了?今日可曾进过一口粥一口水?”
崔疏禾瞧着他的脸色比她还要像鬼,怎么可能不痛心?
张麒况且如此,怕自己以后再也拿不起武器,怕自己没用,怕自己停歇下来就会想起惨死的兄弟。
那李煦呢?他总是那样平静地扛着,可今日的一幕幕恐怕也没有一刻在他心中消散过。
怕自己停下来就会想到李君牧中箭喷血的那一幕,想到李迎秋望着李君牧流泪咽气,想到身边的兄弟被砍伤四肢痛呼扭动,想到山里听闻噩耗的妇孺哭着喊着昏厥了过去。
想到大雨瓢泼,山里仍有不少像张麒这样固执地要凿开埋尸的土……
雨太大了,大得将所有人的痛苦,都笼罩着、困着……走不开,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