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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原来如此 或许是听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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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听到了李煦的名字,李迎秋紧阖的眼帘微微一动,喉间溢出几声闷咳,好似残存的气息回返而至。
“夫人!”崔疏禾惊呼出声,急急上前抚其胸膛,给她顺气。
李迎秋双目涣散,直直望向崔疏禾,唇瓣微动。片刻后,她好似想起什么,眼神骤然慌乱,急忙四顾,“至芳……”
“吴嬷嬷就在那边,只是昏过去了。您莫担忧。”崔疏禾忙指着安置吴嬷嬷的位置,好让李迎秋心安。
李迎秋缓缓颔首,脸色却是愈发惨白。忽地,她大口喷出一滩黑红鲜血,血顺着脖颈蜿蜒而下,顷刻就染红了衣领。
崔疏禾大惊失色,忙揽住她已然无力往后仰的身子:“夫人,您别吓我。”
“阿禾…君牧是不是…来了……”她的喉咙被烟呛得喑哑,眼皮艰难地抬起,气息微弱如丝。
崔疏禾紧握她悬在半空的手,望着那双同李煦如出一辙的狭长眉眼,忽觉眼眶发热,心中钝痛难言。
李迎秋却好似未觉崔疏禾的异样,唇边竟漾起一丝少女般纯净的笑意,“我…许久没见他了……带我去见见他……可好?”
崔疏禾张了张口,怔忡片刻。她望向不远处昏迷的吴至芳,垂眸定了定心神。
转头急急拂去眼角莹润,强撑一点笑颜,温声宽慰道,“好,我带您去见他。我们这就走!”
李迎秋闻声,缓缓伸手止住她起身的动作,“阿禾……帮我看看……我的发钗是不是歪了?我的衣裳…可会乱了?”
崔疏禾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伸手帮李迎秋散乱的发丝挽到耳后,抚平她褶皱的袄子:“这样便好。”
她虽脸上佯装轻快,可发紧的喉咙却难掩心绪。
崔疏禾抚好李迎秋身上的衣襟,在她跟前蹲下身,将她背起。
就在这时,脚步声骤起,寻云飞奔而来,陡见身后屋子燃起的火愣是吓了一跳,“怎生如此大火?娘子,您如何?夫人她……”
可见李迎秋面容萎靡,瘫软无力地伏在崔疏禾背上,话便又咽了回去。
崔疏禾见她欲来搀扶,只是摇头示意,“寻云,你将那边的吴嬷嬷带出院,寻个安全之地安置。”
寻云先是点头,后又抬眸不解,“那娘子您……带着夫人……要去哪儿?”
这外头如今四处纷乱。
她迟疑着,又是望了李迎秋几眼——那青白的脸庞,自然垂落的手臂,分明已是气息将绝。
可这时寻云却从崔疏禾眸中,探见一抹复杂神色:坚定、深沉,又夹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痛与憾。
“去城门。”
崔疏禾心中最痛之事,便是当时在大理寺牢狱中,以为得见生路,却没想竟是她与崔少琮的最后一面。
过往种种重浮于心,她深知血亲羁绊,终究是人这一生中最无法割舍的。
她不愿李煦见不上李迎秋最后一面,抱憾终身。
寻云虽心中不安,但也知道此时无法阻拦崔疏禾,只能依言去将吴至芳先背出院。
不过思索再三,她仍是将人安置后,去找到此时仍在山中安置百姓的随青。
还是来时那条青石路,此时路面上的人少了许多。原本崔疏禾是半魂之身,背起李迎秋来,应当不算难事。
但元年将近,夜明鬼司先前给她的肉身已然撑不住,魂体几欲迫出。
魂力残留无几,也无法再施展出什么。很快,她便觉着眼前发黑,四肢乏力,几乎要背不动气息逐渐虚无的李迎秋。
经崔少琮一事后,崔疏禾的心中已经许久没有像这般无措和惶然。她很怕……害怕一切正在往糟糕的路子上走。
于是崔疏禾只能在李迎秋的身子一次次往下滑时,又是一次次奋力搀起,快步迈步往城门奔去。
“就快到了,夫人您撑住啊别睡过去……”
当四肢上的魂力忽又一阵消去之后,崔疏禾再无法支撑,连带着李迎秋二人往地上扑去。
膝骨撞上地面,崔疏禾无暇顾及自身,忙转身探前去看李迎秋。
而就在此时,忽见两道白影自暗处飘然而至。崔疏禾一时怔住,竟是没能反应过来。
缓缓抬眸,就见夜明鬼司和什寤不知何时已立于身前,一前一后,静若寒潭。
二人皆未言语,只以幽眸凝视着这纷乱的周遭。
什寤近日借拾魂潜心修炼魂力,若非夜明鬼司相询,他险些忘了崔疏禾这九月之期——不过五六日,便要到了。
他目光微凝,落在崔疏禾身上。但见她眼尾泛红,鬓发松散,狼狈之态尽显。
与九个月前那个戾气十足、神情倨傲,四处惹事生非的鬼魂,判若两魂呐。
此刻的她,倒像是一个有血有肉、会悲会喜的“人”。
心中想到这,暗叹一声。夜明鬼司费尽心思,但愿真能渡她吧。
夜明鬼司原以为此时来见,崔疏禾定会急切相求,盼他们能解此困局。
谁知到此,竟见她惶然无措,锐利不再。
崔疏禾一路疾行,不敢停歇。此刻见着二人,先是一愣,随即颓然跌坐于地,莹珠般的泪水盈满眼眶。
她紧抿朱唇,怔然垂泪,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夜明瞥了眼蹲在李迎秋跟前探查的什寤,摇头轻叹道:“她的命数已尽,徒劳无益……”
崔疏禾闻此,倏然抬眸,目光如刃:
“夜明,你当初既能扭转我的命数,为何他们不行?李国公已逝,如李夫人也亦亡,熙敬又当如何?我受此劫难便罢了,他何错之有,需也承受如此丧亲之痛?”
夜明鬼司抚下颌的银须,眸光深幽:“若人人如你这般想,这冥界岂非如同虚设?因果轮回,无人可逃。然……你当初困于极阴的血阵,无法归魂,我们才许你回阳世。若元年之前不解阵,你会魂飞魄散。可随后你得知李煦的命局,愿以己身回魂之机,换他有免于万箭惨死之局的一丝生机。”
崔疏禾惨淡一笑,“可如今,我父无法回阳,李煦前路渺茫,而我,也终是无法归魂,只能沦落为孤魂野鬼……夜明啊夜明,我们这约定,怕是搞砸了。”
她怎么敢忘——她至今都不知究竟时哪一步牵引着她走到这一步?
冥冥之中有把无形的手,推她亲手去揭开迷雾。
夜明鬼司凝视她片刻,肃然开口道,“你以回魂的机会去换李煦能重改命局,但世事难料,未必能真正免于命簿中的结局。你说是么?”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若不能改去李煦元年前夜会被诛杀于城门的结局,她做这一切又有何用?
夜明鬼司分明之前是应承过她的!
崔疏禾神情激动:“夜明…你欲何言?”
他明显话中有话。难不成还有哪一环是她没想到的?
夜明鬼司的神情愈发凝重,抬首望向阴云密布的天际。
“冥府有记:永晋十三年元年,因蛊术惑二十万阴兵成阵,是乃云安城之浩劫,流血千里,百姓不可幸免,百余年难复。此蛊术追溯回已灭南夷国秘术,能解之人,只有南夷圣女。而大晋博陵定州崔氏三娘崔疏禾,即是南夷圣女遗脉。圣女临终前,身披婚衣,用己身阴阳双魂之脉施血阵于襁褓,护其女纵遭劫难,亦能保其魂魄。”
言及此处,夜明鬼司略作停顿,面露惋惜:“你生母,是一心为你着想。可曾想,你自出生后便被贺夷盯上,多年后又被他寻得南夷国擅蛊术之人,终得以设计你坠崖身亡,施阵锁魂于山脉底处,助他成就阴谋大计——控玄鹰成阴兵,夺帝王之权。”
起先,崔疏禾还能听明白,待听到后面,心惊如擂鼓。
这一切,竟是都与她的血脉有关?
“你的意思是,我生前遭受无名血阵,魂魄难归。而施阵之人,是贺夷?!”
夜明鬼司静立如渊,幽光映照,面容显得不大真切。他只是缓缓颔首,崔疏禾便只觉脊背发寒。
“贺夷为成事,借玄鹰军行此蛊术,时至今日仍在探寻最后一步。那最后的药引,你可知是何物?”夜明一字一顿,目光如炬。
迷雾在前,只此微微一触,方能消散。可崔疏禾却在这关头,唇齿紧闭,不敢问。
她怕那个答案,会刺穿她…
“他擒过先太子李朝晏,亦擒过我,皆未能成事?我看,这阴兵献祭之法,本就是子虚乌有。”她眼神低垂,声音轻若游丝。
夜明鬼司闻言,却未置可否。只以幽深的目光望向她,无端令人心下忐忑。
“你为何能回阳、为何有魂力、为何每年含冤而亡的人那么多,冥府偏偏与你做约?南夷圣女在你襁褓之时为护你心脉而施的血阵,与贺夷要成事的阴兵之阵,有何关联?这些问题,你想过么?你想的,贺夷也在想。”
他踱步上前,声音冷沉:
“他寻到法师,却终究不得其法。他以为李朝晏是玄鹰首领,用她的血引去献祭能成,结果可想而知。他又以为你才是圣女遗脉,你的血或许管用,可仍是不成。”
“近日,有一位南夷的王族后裔找上门,递给他一道密书。夷之故书有记:国之圣女,阴阳双魂。银铃红丝,新嫁之身,动情之魂。取心头血——乃引魂献祭之法。”
话音一落,四处静谧如死水。连什寤都缓缓抬头,看向崔疏禾,微微瞪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