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魂》姒瑶

112、刀光剑影 邹卓文勒马

　　邹卓文勒马扬起一阵飞尘，锐利的眸子直盯着李煦，缓缓开口道：

　　“哼…别急啊，世子何不再考虑我们的提议呢？只要你带着你的属下受降，在这道受降书上签字画押，随我回京去复命。本大人呢便大发慈悲，将你父亲同你身后整座城的百姓，都放了。如何呢？”

　　那道受降书上写着什么，谁都能想得到，只要签了就是叛军受降。

　　罗临听罢又是转头开口道，“不可！世子，此人惯是狡诈切不可信！”

　　李煦缓缓松开缰绳，手心因攥得太紧使得皮肉渗出了血丝，然而这点刺痛并没有消减他周身浓重的阴霾。

　　云雾朦胧，玄色大氅被冷风卷起。他坐在马背上，耳畔回荡城内百姓慌乱无措的声音，抬眼却见自己的父亲奄奄一息、毫无尊严地悬挂在众人眼前。

　　李君牧是个极为守礼守旧之人，性情也木讷温吞，自李煦打小有记忆起，他便因腿伤而卧床多年。

　　但他不像李迎秋那般严苛又向是患得患失，从不厉声斥责李煦。

　　李煦既决心入仕，效忠太子殿下，李君牧便与他秉烛夜谈，将朝廷风云细述。

　　昔日兄长李炀还在世时，世人皆赞他不愧是国公爷与郡主夫人的长子，英姿飒爽、不拘小节，颇有李氏上一辈的风采。

　　然实则最肖似李君牧和李迎秋的，实为李煦——他既有李君牧仁厚恭谨之心，却也不失洞若观火之明。亦有李迎秋骨子里对礼节的自持，以及那松风涧月之态。

　　赵州沦为云安皇权倾轧的靶心，百姓为此受难。

　　李煦屡次告诫自己——未至穷途末路之际，切勿妄下决策。

　　否则一步踏错，不光赔上家族性命，更是累及无辜百姓。

　　多年来他本循着李君牧一贯的思量行事，谨小慎微，以仁为本。

　　然他策马出城所见，阴云密布如墨，风沙卷土而起。

　　那烛火前曾为自己细细斟酌仕途的父亲，身躯半残、血迹斑斑，竟被当作物件那般悬挂于城门之前。

　　风声如裂帛，撕碎的是那心中的固守。

　　每一道刮在他耳边刺骨的寒风，都在呼啸叫嚣着：

　　当年父亲不也是为了满城百姓，而放弃了对皇权的争夺，甘愿退回封地么？

　　可如今等来的是什么？

　　当年永晋帝登基之初，便以连环局害长兄血染黄沙，废了父亲的双腿。父亲为护住赵州，甘愿俯首交付兵权；

　　帝王又恐国公府独苗难驯，复下诏置于定州官宦眼线之下，鹰隼环伺；

　　纵使蛰伏数载，敛尽锋芒，却仍被帝王一纸诏书点作“明牌”。

　　于朝堂上，刻意认命殿前司议事郎“栽培”为权臣之靶，皇子党争皆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

　　今时今日，李煦进一步则举族冠以“叛兵逆党”之名，退一步则是赵州黎庶百姓的性命。

　　一味的退让藏拙，却如棋局弃子，眼见满盘崩塌。

　　被权谋裹挟算计，在虎狼环伺中博生机。究竟，是为了什么？

　　既处绝境而无退途，行迈之步，皆为天命所引，是为正途！

　　李煦忽地冷笑出声：“复命？”

　　平日里那眉目间的温润如水早已褪去，一双淬入冷霜的眸子，翻滚着暗涌：

　　“复谁之命？圣上？二皇子？亦或是沈氏邹氏？”

　　再抬眸时寒光难挡：“邹大人的慈悲，我等消受不起。我父亲既无起兵弄权，又不阻你邹大人兴风作浪。若真有罪，也需圣人亲笔诏令押解入京，而不是由得尔等动用私刑。此举即便到了朝堂上，邹大人也难逃御史问责。”

　　听到李煦此番话，邹卓文脸上的戏谑仍未减半分，正欲开口。

　　却又听得李煦忽然调转话头：“我瞧着邹大人今日若想成愿，估计是难了。想押我们入京…先问问我身后的兄弟们答不答应……”

　　话音未落，已是策马疾驰，剑锋出鞘，寒气直往邹卓文所在之处逼近，一瞬间凌气盛人。

　　邹卓文猛地一惊，跟前的士兵反应极快替他挡下劈来的剑光。他只愣了一瞬，便很快反应过来，挥起手边的长刀，御马而上。

　　等交手的机会，他可是再等不及了！他今日便将李氏一脉那高昂的脊骨，踩在脚下。

　　马蹄晃动，刹那间，两边的兵马便如潮水般涌向对方，兵刃相接。

　　黑羽军如蚁巢倾动，来势汹汹，铁骑踏碎风起的雾霭。

　　然陶城的年轻将士早已卯足了劲，杀气冲霄，竟也以一抵十，于刀枪如雨之下，也不落下风。

　　刀剑相交，铿锵如雷，战马悲鸣，嘶吼震天。

　　罗临紧跟其后，长刀破空，冷光一闪，刺穿迎上的两名黑羽军胸膛，令其血溅当场。

　　身侧更有一道身影如蛟龙出海，长枪飞舞，震慑前路。

　　持这长枪策马于其中的，正是张麒。

　　他虽年少，但天赋异禀，苦练数月，人枪合一，残影之中便能将敌高高挑起，飞摔而出。

　　更别说本就是暗卫出身的随奚，持双剑立于马背，如踏平地，身影快如鬼魅，利剑之下倒下一片。

　　黑羽军虽势众，竟也一时难敌当前将士之勇，逼退数里。

　　刀光如瀑，血流而下，罗临于兵刃交错间一眼瞧见了奔在前头与邹卓文对峙上的李煦。

　　他曾在练武场上见过李煦的招式，那时只叹其剑术超群，能将长剑舞得如同银蛇吐信，利落干净。

　　今日一见，却是心下骇然。看来那日李煦不过是只舞了几招给他们看罢了。

　　只见眼前的李煦持剑策马，长袍被高高扬起，腾空借马背之力跃起便往邹卓文的面门挥去。

　　——左劈右砍，剑锋所及之处，剑气凌厉。

　　邹卓文长刀相迎，却不过数招，便觉双臂被震得发麻，虎口刺痛难耐。

　　不由得心中暗惊：“不过是文人之流，怎会这等杀招？”

　　又是一道横劈，他仓皇以剑身相抵，却觉盛人的剑气穿过玄甲将他连连逼退。

　　尘土扑面，喉间一口血沫涌动。

　　不容他多想，翻转剑柄迎面又是一站。

　　长剑寒光凛冽，回旋斩如月轮飞转，光影之下邹卓文陡见那深潭般迫人的眸子。

　　脚步不稳，胸前便是一痛，竟是被李煦飞来的横剑划上一道口子，血珠直冒。

　　邹卓文吃痛闷哼，不禁抵剑屈膝。

　　这时，趁其不备，李煦扬腿一个飞踢就把邹卓文踹出一里外。

　　随后却不再与之纠缠，凝眸转身，忽而纵身跃起，飞身踩上粗柱下方横搭的木架。

　　轻步攀上，李煦的剑锋几下便划开绑住李君牧手腕处的粗绳。

　　在断裂瞬间他飞身向前，扛住李君牧的身躯几个跃步便落到地面。

　　李君牧的身躯早已瘦弱不堪，无法站直。李煦用力将其搀住，急切唤道，“爹！爹！您醒醒！”

　　不料，身后的步兵追来，刀影落下。李煦为护住李君牧，背上、腰上，皆是接连被砍出了血痕。

　　方才被踹翻在地的邹卓文，在被迫吃了几口飞起的尘土后，猛烈咳了起来，由下属扶起身。

　　羞愤于心，忍下剧痛，抢过最近一名骑射兵手里的弓箭，搭箭上弦，瞄准……

　　“当心！”随奚与罗临齐声厉喝，却已迟了。

　　“嗖——！”冷箭破空而至，直贯李君牧左胸。

　　箭锋穿透血肉那一刻的闷响撕裂寂静，温热的血喷溅上李煦面颊，烫得他浑身俱是一僵。

　　箭尾犹在震颤，带起的腥气，将李煦与李君牧双双震退数步之远。

　　李煦瞳孔猛缩，脑子轰然一片空白，只觉那一瞬仿若被拉得绵长而死寂。

　　“熙敬……”李君牧睁开浑浊的双眼，唇边溢出了血丝。极轻极慢的呼唤，却重重砸在李煦心头。

　　话音未落，第二支箭已腾空而来。李煦骤然抬眸，拖住李君牧瘫软的身躯即刻错身往身侧滚去。

　　“呲——”衣帛断裂，李煦的手臂被刺开一个长长的口子，血如泉涌，倾染而下。

　　罗临瞧中了邹卓文的方位，带兵冲了过去，这才阻下了邹卓文这边还欲往李煦跟前冲去的人。

　　李煦从泥沙地上撑着剧痛的手臂爬起时，四周的一切仿佛变得宁静。

　　李君牧躺在他两步外，唇角还挂着的慈和笑意好似往常，血水却顺着他残弱的躯体缓慢渗出。

　　他枯瘦的手，在空中剧烈抖动。

　　“爹——！”

　　李煦踉跄扑上，落下的袍衫被血污染得脏黑，拖出了一道沉痛凄楚的影子。

　　凄厉长啸划破长空，喑哑声似困兽低鸣。

　　“熙…敬…吾儿……”李君牧眸色涣散，语气短促又断续得不成样子，似要抓住他在这世间最后能攥紧的一切。

　　李煦跪伏在地，牢牢将人托住。喉间哽咽难言，眼眶更是干涩灼痛。

　　纵是平日再沉稳自持的一个人，此刻神色却出现了片刻的怔忡恍惚。

　　——眼见李煦心神已乱，大好的机会。

　　邹卓文鬓发尽乱，笑得狰狞，拖着刀一步步朝着血污之处迈去。

　　横剑而来，速度极快。却在锐利的剑锋抵达李煦身前时——

　　刀光剑影之下，惨叫声骤响。

　　众人谁也没瞧清李煦是从何处瞬捞起半截断刃，手起刀落……

　　“喀嚓！”血浆喷射，一条右臂应声飞起。

　　邹卓文轰然倒地，捂着断开的臂口痛嚎不已，整个人如同一条极力扭动的蛆，在泥地里扭曲翻滚，毫无尊严。

　　满地污泥血水映上纷白的残雾，骇人直极。

　　李煦攥着断刃的手上，青筋暴起，目光里尽是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