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0、静夜 同这个字传 ...
-
同这个字传到郑裕安心里的,还有崔疏禾脸上放柔的神色。那种平和淡然与李煦身上温煦的气息如出一辙。
呼吸有一瞬的凝滞,郑裕安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在往下沉,一股难言的酸涩渐渐上浮,密密渗入他的心底。
“倘若……有一天受制受困的是我,你会不会……”问到一半,郑裕安恍然发现他竟将心里话说了出来,面上一顿,呼吸都慢了一拍。
如果是他郑裕安沦到此等境地,她会不会像对待李煦这般殚心竭虑、不顾一切……
可是没有如果。他多问了……
郑裕安停住了话,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自嘲一笑,回身摆摆手,“走了。”
崔疏禾望着他向外迈步的身影,起身踏前两步:“我会。”
她的声音并没有特地拔高,但在山风呼啸而过时传到郑裕安心里,却像一块投往湖面的石子,溅起阵阵涟漪。
郑裕安倏然转身,目光中的炙热与周遭的冷寂不同,像团正在燃烧的火焰,迸发着奇特的光亮。
“当真?为何……我们……”
她既对李煦有情,为他如此奔波担忧自是正常……可他呢?
郑裕安眸子里的执着和期望灼到了崔疏禾心头,不觉暗叹一声,“我们是——挚友。”
听到郑裕安耳边,这句话显得那么婉转动听。
挚友……即便不是男女之情,可挚友间的感情同样是默契在心中、不可与他人言说的。
寻云在亭下就这么看着高大如山的身影小步轻快地奔下山去,背影如毛头小子一样。
“娘子,您与郑统领说什么了?”他往下跑的样子跟此前谈论鱼符时那瞧着挺不近人情的神态,两模两样啊。
崔疏禾远远地望着,直到郑裕安的影子化为小点融入山林中,才收回了眼,“没什么,回吧。”
天幕暗了下来,黄昏的余光躲在飘忽的云畔,红霞缓缓铺满半际。
回程快马加鞭,扬起阵阵尘土,来此一趟郑裕安只带了自己的亲卫,没想到好友叶庭瑄非要跟来。
叶庭瑄身后是永宁侯府,也是禁军中的副将。按理说,他俩不该同时离宫。
此时马背上寒风冷冽,耳边还要听着叶庭瑄叽叽喳喳的声音,郑裕安只觉得下回不让这厮一道的理由又可以加一条。
叶庭瑄脸上扬着八卦的神色,策着马跟上郑裕安的马,“见着人了?”
郑裕安不回应他,他又自言自语起来,“哎,你怕也是没跟人家说,你此番冒险偷溜出来,紧赶慢赶了两夜还跑死了一匹马吧……算了,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他确实理解不了郑裕安。郑裕安如今被二殿下盯得死死的,出这趟门更是路上不曾休息过,将西郊大营的鱼符眼巴巴给人送过去。
他自己呢,回宫后等他的还不知是什么?
人家心有所属。何必呢?
问世间情为何物啊……真是可怕。叶庭瑄瞥了眼郑裕安不耐的神情,讪讪不开口了。
崔疏禾回到营中已经烛火通明了,练武场上将士们仍在埋头苦练,纵是在寒天里也汗流直下。
与郑裕安分开后,她也没有多耽搁,径直回去就敲响了李煦的房门。
不多时,李煦的声音传来,“进。”
此前议事的众人早已离开,屋内点着一盏烛火,李煦就坐在书案前提笔写着信件。
瞧见是崔疏禾进来,李煦停下笔,过去将她拉到案前一同坐下。
“郑裕安走了?”
“恩。”
昏黄的烛火摇曳,一室静谧。李煦拿起茶壶给她倒上一杯热茶,“张麒此前采摘的花,晒干了后泡的。很香,你尝尝。”
花茶?崔疏禾伸手扶住青瓷杯,往里看,滚滚热气之下,一股幽幽清香渐渐散开。
静夜里,耳边时不时能听到操练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崔疏禾想到如今整座城外已然被布上了兵阵,而转头一看李煦竟然还能在屋内泡茶。
崔疏禾无奈摇摇头,论心境,她确实不如李煦来得沉稳。
低头抿了一唇,沁人心脾的淡香便涌上了鼻间。她弯起唇角,缓缓道,“你就这么不急着问我去找郑裕安的事?”
郑裕安方才可是问了她想不想离开的。她回来后第一时间来了李煦房内,他就不能表现得热切一些?
怎么一来只邀她喝茶?也不问他们说了什么。
崔疏禾撇撇嘴,忽地觉着气恼,双手抱臂、眼神游移在李煦平静的脸庞上。
李煦见她难得脸上又出现了生动表情,即便他抑制了笑意,但目光仍在火焰照射下多出了一分盈润。
“噢?那还劳请崔娘子告知,郑统领都同你说了什么呢?”他挑挑眉,又给崔疏禾的杯里添上了水。
“他说……他可以带我走。”崔疏禾凑近,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李煦的神情。
茶壶陡然一晃,水渍轻轻从茶沿溅起。李煦抬眼,便撞进了这样一双明澈狡黠的眸子里。
“你就不担心我听进去了,要跟他走了?”崔疏禾语气颇急,眼睛扑闪扑闪,神情专注。
李煦莫名觉着眼前的一幕很动人,乃至在往后很多年里,他都不曾忘记。
屋外嘈杂而冷冽,书案上的飞书一封比一封棘手,但此刻却静谧得只有崔疏禾一张一合的嘴唇,染上微微愠怒和试探的眼眸。
她的眼睛极是好看,圆润而优美的弧线,眼尾微微翘着,讲话时轻笑时就像剥了壳的葡萄,水盈盈的。
她的唇色不似寻常嫣红色,而是透着一种奇异的,四分绯红,三分羽白,还有三分病态般的青色。
在夜色和焰火的映照下,飘忽得像一抹没有不带人间颜色的影子。
他的心就像一块长久干渴的丘壑,只有她盈盈望过来时,才缓缓地生出本能靠近的欲望,甘泉流淌入心。
却又怕她忽然收回了那道柔情水光,他会更无法承受袭来的干涸。
“你来找我了。这不就是你的答案吗?”李煦拉过她的手腕,宽大的手掌包拢住她细嫩的手指,与之交叠。
崔疏禾用另一只空出的手掌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微微歪着头笑嗔道,“噢我就应该回去待到你急着来找我才是。”
失策啊失策!
又是笑闹了几句,崔疏禾才轻咳了一声正色着把郑裕安告知的事情简明说了一遍。
她凝视着李煦,李煦也察觉到,眉眼带笑,反问道,“岁岁觉得呢?如果是你,你会如何抉择?”
她?
其实下午,她在亭中就一直在想这西郊大营的事。
抛开一切来说,郑裕安说得没错。在陶城设防守着,伤亡并不会比领兵去云安少多少,反而显得被动。
但她也知道,元年前夜,会发生很多事……她说不出让他去答应下来的话。
她的犹豫和担忧溢于言表,李煦轻叹了一声,“你信郑裕安么?”
崔疏禾思绪被打断,微微愣住。郑裕安可信么?
其实除了少时在太学院同窗那几年谈天说地外,他回云安后又正逢崔家出事,只有下午那短短的会见……
但……“如果是我,我是信他的。”
洛娘子那事郑裕安能避开沈家去给她收尸,也因为呈上沈家罪证被二殿下盯上。
不管这其中有多少是因着崔疏禾的嘱托行事,但崔疏禾仍是愿意相信郑裕安。
由李煦暂领西郊大营的兵权前去云安,虽说郑家能从其中获利,可实质上按郑家的权势,即便这关头他们不抛这支橄榄枝,他们也能独占鳌头。
从郑裕安出现在小屋内与众人交谈,崔疏禾听到他的提议之时,心里一时也猜不准李煦会如何选择。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才前去同郑裕安细细问道。
李煦此前虽说与邹卓文几番周旋,无论邹卓文如何威逼利诱,李煦都没有想与之正面对上的心思。
即便在陶城方圆十几里全都布下密防不让来往,想彻底困死他们。
如崔疏禾此前猜的那样,恐怕领兵去云安对李煦目前来说,实属是需要冒险的下下策。
除非有不得而为之的理由。
这一夜,很宁静。此时的他们都不会知道,这是他们所能度过的最后一个平安无事的夜了……
也很快,崔疏禾就明白了——那个迫使李煦领兵去云安的理由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