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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是情是理 ...

  •   郑裕安脚步顿住。他认得出来,这是方才站在崔疏禾身后那名侍女。

      寻云轻呼了一口气,果然等到郑裕安出来了。她微微行了礼,轻声道,“郑统领,我家娘子在前面的亭子等您。”

      听到这话,郑裕安一双眸子霎时睁开,明亮了几分。

      “好,劳烦带路。”

      陶城本就是一座立于丛山中的荒城,如今凛冬侵袭,枝叶凋落,放眼而去满目的枯槁苍凉。

      崔疏禾自崔少琮逝世之后,总是一袭素白衣裙示人,衬着皮肤冷白清透。气韵中的明媚生生压去了几分,添上了几道清冷寥静之意。

      如郑裕安此时大步进亭中看到的那般,寒风掠过她的衣袖,吹拂着发髻上的丝带,整个人轻盈得仿佛下一瞬就会不见。

      郑裕安站定到亭中,凝视着久久没有开口。

      还是崔疏禾转过身来,见他凝眉矗立的模样,轻叹一声,率先开口,“你此举,是想将郑家也拖下水?”

      崔疏禾不做旁的问候,她与郑裕安之间本也没有这些弯弯绕绕。

      她坐那屋内听了几句就知道郑裕安并没有打算将全部策略算谋都坦言给李煦等人,但涉及到西郊大营的兵权,她必须截住郑裕安问个清楚。

      听到熟悉直接的问话,郑裕安心里头那道不自在瞬时消了下去。

      虽然他也说不清,为何在知晓崔疏禾是女子之后,每当看见她着女装出现在眼前,他的内心都会恍惚,觉着十分不真实。

      郑裕安穿着一身深色暗纹便服,袖口裤脚皆是裁剪得十分利索,将他挺拔高健的身姿体现得凌然十足。

      “你就不问问,我赶了几天的路程才来到这鸟不……咳,这荒凉之地?”他径直走到亭中的石凳,抬手扫了两下灰,便坐了下去。

      鸟不拉屎是么……崔疏禾摇头轻笑,走近几步去瞧他脸上的那几分抱怨是真是假。

      “好吧,郑大将军屈尊来此地,路途如此辛苦,请受小娘子一拜。”说罢,便真要给他行个十分端庄的礼,吓得郑裕安从凳子上蹦开。

      “你吃错什么药了?”郑裕安面露怀疑地问,仿佛崔疏禾被什么附身了。

      什么行礼?这玩意儿能跟崔疏禾挂上钩才怪?

      两人之间那点怪异的生分在那一颦一笑中,荡然无存了。

      崔疏禾也同他动作一样,轻扫过石凳子后,坐下叹息道,“不同你说笑了。我一直想问你,那日之后……洛娘子,如何了?”

      她的语气一下变得沉重,郑裕安能从她的眉眼中看出几分怅然。

      回忆起这事,郑裕安也随着长叹一声,坐直了身:“洛娘子坠了江后,沈家派了几波人沿着江畔翻找了许久。我暗中也差了一队人去下游找,终于赶在沈家寻到之前,找着了洛娘子的……尸体。”说到一半,他抬眼见崔疏禾的身影晃了一下。

      “怕来回挪尸被人发现,我就近寻了块隐蔽的山林将她下葬了。”提及洛臻,郑裕安难免心里也沉了几分。

      死得那样惨烈的女子,人虽不在了,但想来不屈的灵魂依旧会盯着那些恶人的。

      想到洛臻坠江前将她摁回衣柜,凄厉发声,崔疏禾心里就一片密密麻麻的刺痛,重重地紧闭住眼。

      缓和了半会儿,她才郑重起身,对着郑裕安屈膝道,“我替洛家娘子谢谢郑统领了。”

      郑裕安赶忙起身扶住她的手臂,“你既将事情交托于我,于情于理我都该这么做,更何况…洛娘子品行高洁,我也应当如此。”

      随后,两人又重新坐回,郑裕安将那日之后云安中、宫门内发生的事挑了些重点说明。

      从崔舒怜留在长乐宫和昭华殿中行事、崔礼带人潜伏进了南衙金吾卫中、沈贵妃与四公主的那些事,到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近日的闭殿不出。

      而永晋帝病体败落,昏迷的时日已多于清醒之时了。现在人人都知,二殿下独揽大权,恐是有望皇位。

      朝堂动荡,党派斗争严重,刑狱与大理寺都被搅得天翻地覆,民间更是渐起事端,欺压迫害百姓之事层出不穷,府衙强压了下去才一时没闹上朝堂。

      按郑裕安的话来说,就是“各乱各的,妖魔鬼怪都想出来分羹了。”

      “既是如此,你为何还要来这里?还要将西郊大营的鱼符送来……是你的主意还是郑家的主意?”

      诸多疑惑在崔疏禾心里盘旋,郑家人长年守在西北,手握重权,但这么多年他们都没有被收服到任何一边。

      这是他们被永晋帝格外重用的缘由,也是郑裕安一调回云安便能掌管皇城北衙、尤其是禁军之权的原因。

      如果郑家此时也下场,那局面可就不同了。

      “自从我将洛娘子藏起的那些罪证递去了长乐宫,皇后娘娘出面迫使圣上处置沈家之后,郑家已经被划入太子门下了。而后,二殿下没少找我跟我父兄的麻烦。即便不想站队,此时也得作出些抉择的。不然,郑氏这一百年士族恐怕也得遭难了……”

      郑裕安语气自嘲,目光锐利,说出的话令崔疏禾心头一跳。

      郑家被怀疑上了?

      是她让郑裕安帮忙的。

      注意到崔疏禾一瞬愕然的神情,郑裕安一猜便知她在想什么,赶忙开口:

      “事态如此,不关你的事,别往心里去。当时难不成我不插手,如今郑家就能从这场风雨中安然逃脱么?不能的。父兄手握西北边疆兵权,他们迟早会将郑家一同拉下。”

      没想到他看得如此透彻,崔疏禾沉思了一会儿,才又问到,“那西郊大营又是怎么回事?兵权怎会在你手里?这背后是谁授意的?你行此举,是宫里有了确信,是么?”

      郑裕安这会儿却没有立即回答,眼里的异色一闪而过,张了张嘴似乎在想如何开口。

      “西郊大营是刘佑将军管辖的,他的背后——一直是我父亲,只是很少人知道。至于……是谁授意的?”

      方才郑裕安还十分笃定的态度此时模棱两可,反倒让崔疏禾的眉拧得紧紧的。

      就在前日,崔舒怜找到郑裕安,将二殿下给太子殿下下毒,更甚至欲在年宴前胁迫永晋帝亲口易储的事告知于他。

      郑裕安问她是如何得知此事,崔舒怜却缄口不谈。之后他便细细思索起来,秘密书信给郑家。

      随后,送到他手里的,就是西郊大营的兵权。可至于他父亲是否听取了别人的命令,是太子殿下亦或是圣上?

      他却是真不知了,只能连夜带着几名亲卫策马而来。郑家要入局,也要借由赵州李氏这一支被皇家盯上的人选。

      郑家可以在云安布下兵马,等二殿下以为赵州李氏终于领着所谓的叛兵入城来,而只要圣人咬死不肯易储,二殿下定会起了反叛之心。

      至于如何逼二殿下对永晋帝下手,这就要看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的手笔了。

      但消息是崔舒怜透出的,她千叮万嘱不可泄露是她所为。郑裕安此时也无法将事情完全告知给崔疏禾。

      如果崔疏禾知道崔舒怜深入其中,定是会担心。

      但崔舒怜究竟如何得知的,郑裕安心里也觉着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事情紧急,大致只能往长乐宫去猜。

      “其他的我也一知半解……我只能同你说,郑家不做没有胜算之事,若李世子能和我们合作,这赵州百姓的安危也会随之一解。”

      崔疏禾听明白了大半,眼神微眯,手指支着下巴,幽幽问道:

      “既然西郊大营能借兵,为何不直接借来赵州与陶城?你们,行此策略,仍不过是看中了李氏这一靶子了。那你们有没有想过,若是事败,李煦的下场……该是如何?”

      她说得平缓,虽是问句但语气听着却是肯定的。其实她知道,西郊大营的兵不会借给赵州的,只要一借,立即会被背上叛兵同谋的罪名。

      西郊大营的兵权一直在郑家人手里一事,瞒天过海。

      这块暗牌藏了这么多年,他们郑家肯定会用到刀刃上,用到对付二殿下上。

      ——不会白白“浪费”到赵州来。

      崔疏禾其实都明白,只是一时有些愠怒罢了。

      每个人都想利用赵州这支已经被逼到弓弩上的箭,去打开他们想要的战况。

      郑裕安凝视着她,久久才叹口气:“那你觉着,李世子守着这里,能守多久?待在这儿他的下场会好上多少?他的父亲还在赵州的牢狱里苦苦撑着,他的族人、百姓,都还在经受暴兵折磨迫害。他比谁都要清楚,他没有选择……”

      亭内有许久的沉默,郑裕安站起身,弹弹衣摆上的灰:“该说的都说完了,我得回去了。”

      郑裕安放眼去瞧绵延群山,风中的萧瑟渗入他的领口,沁得他心口发凉。

      他回身瞧见崔疏禾,她仍垂眸坐着,眉心紧蹙一副凝思模样,脚步不由得停下。

      “如今朝堂早已无暇再管崔氏一族的事,陶城中还有暗道能出去。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若你想,我可带你一道走。”

      他说的是真心话。

      此前崔家是众矢之的,她逃脱不了。可如今危机四起的是赵州,与她一个姓崔的,实是不相关。

      他的陡然出声,打断了崔疏禾思绪。

      她微微一愣,随后回道:“他曾从劫难中将我带了出来,我却要在他陷入困境时远走?世间没有这种情理……”

      情理?不是理,是情吧……

      即便为了回报李煦当初的恩情,崔疏禾冒险入宫算计了沈贵妃,为赵州被伏拖延了不少时日,也早已还了。

      她留下,默默与这暗波汹涌共进退。是因为——

      “你……心悦于他么?”郑裕安问得很直白。

      即便是李朝晏想试探着问问崔疏禾对李煦的心思,也只是问了一句李煦待自己好吗。

      郑裕安方才在屋内不动声色看着一切。他们亲近仿若无人的相处,旁人了然的神情……

      不被察觉的心头却好像缺了一道口,冷风呼啸地往里灌,将其吹得胀疼难受。

      郑裕安想问——李煦对你很好么?有多好?他是如何打动的你?你为何……钟情于他。

      李煦处境艰难,他护不了你。而我——

      这些话哽在喉间,难以压下又迟迟未能说出口。

      崔疏禾回过神,眸色平静而恬然,听他问起还甚是意外地抬了一下眸。

      “是。”她是笑着说的,唇角上扬,一边小小的梨涡印子显露了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是情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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