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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鱼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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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的檐下,山风扫过崔疏禾额间碎发。直到她又重新迈进李煦屋内,跨过门槛的脚在听到屋内的谈话一瞬,定在原地。
“这是西郊大营的鱼符,另一块在刘将军手里。想来刘将军你也是认识的,他那边我已经交代清楚,到时见符行事。”
一道清朗的嗓音不急不缓,低沉有力。高大的身影背对着门口,但崔疏禾,立刻就认了出来。
她放轻了步子,踏了进去,目光转到倚靠在塌边的李煦。他身上披着外袍,虽面色不佳但神色瞧着比晨时要好上不少。
里衣一侧还能看见崭新的白色纱条,看来是大夫医治妥当,伤口应是止血了。
见崔疏禾来了,方才还一脸肃然的李煦眸子亮了亮,舒展了眉,透过人影往门口处看来,弯唇道,“岁岁,你来。”
众人一看李煦陡然方柔的神情,不会回头也能知道是谁来了。
她微微低着头,脸上扬着一抹竭力想遏住的笑意,轻叹了一声,“大人们…世子又不会跑,您们这都谈了多久了,快快休息一会儿吧。”
屋内原本还凝重的气氛一瞬被打破,齐昌率先笑出声,抚了抚下巴的白须,手指在半空点了两下,“你啊你,又被你逮着了?今日我们可是冤枉啊,我们劝了世子几个时辰,让他快些休养。崔娘子,是世子拉着我们谈了许久不放人走啊……”
齐昌年岁大,但身上没有半点迂腐之气,语气轻快揶揄得像个老顽童。
崔疏禾已走近了,听到这佯装蹙眉,眯了眯眼望向李煦,“你伤好了?”
李煦哑然,神色躲闪,挺直的背脊一瞬弱了下来,声音也变得虚弱,轻咳道:“没好…”
罗临在一旁低头捂住笑意,瞅了瞅看戏的齐昌、陆宪,再看看分明在偷笑的世子。
心想这崔娘子当真是个妙人,时常一句话便让场面活络起来。
只不过坐他身旁这人……好似笑不出来啊。罗临暗暗地想,不明原因。
半响后待崔疏禾觉着自己后背要被一道目光盯出洞之后,她才缓缓回身,微微颔首,“郑统领,没想到还能在这儿见着你。”
来的人,是郑裕安。
上回见面还是在灯会上,洛娘子出了事将沈隋通敌的罪证藏地告知于她,她那当下只能嘱托给郑裕安。
之后,就没再见过了。
郑裕安似乎是瘦了,俊俏的脸庞上增添了不少坚毅。眉目间带着寒风携来的冷肃,只有那双眸子在望入时还是一如既往的清亮坦然。
见崔疏禾款款注视,郑裕安眸中那点冷霜才有褪下之意,微微起了些波动。
“崔…娘子,近来可好?”
他目光中的担忧、欢喜、急切,明晃晃浮现在脸庞上。
郑裕安是心里藏不住一点事的人,他虽去西北随军了几年,又在宫中身居要职,但难得的是他的真性情一点没改。
崔疏禾能看清,身后的李煦就更能看清了。他的不由得神色一顿,有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意。
随青在一侧看着,不自觉回头望向自家世子,眼神一转,率先开口,“崔娘子您先坐,这次郑统领来得急,有些事您也一块听听看。”
是了,方才张麒就说有一队人来到营中,还寻了她过来。
郑裕安带了一队人来?这关头来此,是有何事?
崔疏禾缓缓坐到随青拉开的一张凳子上,垂眸思索起来。
于是她没有注意到那张凳子是最靠近床榻的,也就没有看到郑裕安瞥过去后微微僵硬的身影。
半响后,屋内的谈话继续,陆宪面色严肃,开口道,“你说二殿下和沈贵妃会对圣人下手,可这也只是你的猜想。而为了这一猜想,你想要我们去西郊大营领兵进宫去,引他们入局。我们如何信你?万一二殿下根本没有想加害圣人,亦或者按兵不动,我们此番领兵去云安,就是去送死!”
最后一句,他甚至重重地哼了一声。看得出来,他并不同意此前提及的办法。
等会儿……什么西郊大营?什么领兵去云安?
崔疏禾惊愕地抬眼去看李煦,见他神色沉沉,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选择。
她的脑海里忽地“轰”一下,像有什么炸开,瞬时愣在原位。
她清晨时分还在想,赵州这等兵力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们去云安,更不会造成生死簿上那个领兵前去送死的局面。
她的侥幸还尤在心头,此刻却犹如被泼了盆冷水一样,浇得她满身透凉。
郑裕安想将西郊大营的兵权交到李煦手上?这样,赵州就有了兵马去跟皇城对抗……
西郊大营可是大晋朝长年的屯兵练兵地,兵权一直是在永晋帝手里的。怎么又到了郑裕安手里了?
又为何要送来此处?
崔疏禾迟缓且僵硬地回头看着每个人脸上的神情,意识到这不是在做梦,不由得心里阵阵发寒。
兴许是她蹙眉忧虑的模样太明显,张麒一溜来到她跟前,小声地说道,“这郑统领带了几个手下来的,一来就说有一计可解如今世子的困局,便是他笃定宫中二殿下定会对皇位下手,遂让世子去西郊大营领兵赶去云安。再与云安早已准备好的人马回合,里应外合,一并戳破二殿下和沈家的阴谋。”
见崔疏禾听进去了,张麒又补充道,“如今齐大人和陆大人都不同意呢,觉得太冒险了。”
确实是太冒险了,如果李煦是那般激进的人,就不会花这么多心思又是将赵州的百姓迁来陶城,又是加固城防打算做长期抵抗。
郑裕安放眼整个屋子,对其陡然生出的不满和怀疑充耳不闻,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极淡。
“我不是来同你们商量的。信物我交到此处,至于做不做,随你们。”他十分的言简意赅,伸出手摊开掌心的一块金制鱼符,面向众人。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生硬,眉间的不耐毫不掩藏。屋内一众互相看着眼色,摸不准郑裕安究竟是胁迫还是劝说,亦或是真无所谓?
崔疏禾却没有意外郑裕安此番不带任何解释和商量的话。
郑裕安最烦解释。以前不喜她在太学院中接近沈霂,也不会说明什么缘由,直接一通将她臭骂。
可这鱼符实在瞧着烫手,这背后包含的意思模糊不清可不行。
郑裕安同赵州李氏没有交情,也同齐陆二位大人没有过来往。想到这,她思忖了会,待她打定主意后,给站在身后的寻云使了一个眼色。
寻云立即明白,轻咳一声,佯装惊讶,“呀,这会儿什么时辰了,娘子您还没用膳呢。”
很是突兀的一句话,尤其在如此凝重的谈话间插了进来。
果然,还在沉默中僵持着的齐昌和陆宪不禁蹙眉,眼神里尽是对寻云这不合时宜的开口感到不满。
可崔疏禾却不是为了让寻云说给他们听的。
话音刚落,耳畔就听见一直拧着眉没开口的李煦像是忽然回过神,挑着两道清秀的眉,“还没用膳?是我考虑不周,以为这会你该休息好了的。寻云,先带你家娘子回去。”
崔疏禾唇角轻抿,想来李煦此前是想让她一同来听,问问她的想法。
寻云张了张嘴,但话吞了回去,眼神里尽是对李煦折腾崔疏禾走多这几步的不满。
屋内目光各异,竟是一同陷入沉默。
崔疏禾也没管这些,微微起身朝各位行礼便径直出了门。
寻云急忙跟着上去,见崔疏禾并没有往回走,而是径直往外的山路走去。
“寻云,我记得那里有座凉亭?”崔疏禾边提着裙往林道走,边抬着袖子遮住云隙投来的斜日。
冬日的日光并没有带来几分暖意,但比起厚重的云层,敞亮的天边还是令人心里开阔了不少。
寻云点点头,应道,“是,前头就是。娘子,您是想等郑统领?可是,他瞧着不近人情的,万一没意会到娘子您的意思呢?”
崔疏禾轻笑不语,这会儿功夫就已经走到那处小坡上,陈旧古朴的木亭落满枯叶,显得十分的萧条。
其实,她也不知道。只是有一些话想问他,也猜到他或许也有一些话想同她说。
在崔疏禾离开后,屋内说不清是沉默还是僵持的氛围仍在游荡。陆宪起身来回踱步,对着已经放置到案上的鱼符那是瞧了又瞧,十分犹豫。
随青从崔疏禾进门到离开,都一直留意着郑裕安的神情。
当下见他在崔疏禾走后脸色更加不耐了,目光几次投到门外,一副想离开的模样。
他不由得心中替李煦敲响警铃,往李煦投去了郑重的目光,企图唤醒他家世子的提防。
世子啊世子,明眼人都能瞧清这郑统领好似……是奔着崔娘子来的呀。
您这……这……着急一下呀……
但李煦却好似半点没察觉,良久后瞥了一眼那道鱼符,微微启唇,“劳郑统领走这一趟了,你说的…我会郑重考虑的。”
郑裕安终于听到李煦的回应,不禁抬眼望过去。
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他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落到面容苍白但神情却没有半点焦躁疑虑的李煦身上。
郑裕安此番带来这么重大的一个消息,连齐昌和陆宪都坐不住。李煦竟能半点多余的神色都没漏出?
他方才细细打量着屋内人的动静,虽然全程是齐昌、陆宪在与他交谈。还有一位姓罗的将士补充回话,但郑裕安隐隐能察觉到他们都是替李煦参谋的。
这确实是从不显山露水的李家世子一向的作风。
能让两位前朝重臣为其幕后参事,让前朝将士替其操练营兵……郑裕安收回打量的目光,唇角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
有意思……
不过想到心里所牵挂的…他的脸上又浮现了一抹复杂之色。
“如此,郑某便告辞了。”郑裕安没有多留,迈步出营,走回山路上时,一道女子身影拦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