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魂》姒瑶

107、危机

　　“那贼人……趁乱跑了，不知所踪，傅郎君已经命人去追了。至于那些箭，确是在西面和北面两处的关口进来的，幸好躲避及时，加上山林阻隔了一部分，只有几个弟兄受了些擦伤，其余人都无碍。我等去探查过，外头……已经布满了身披黑衣的兵马，都潜在林口了。我细细瞧过，那些人的装扮除了黑袍甲胄外，幞帽上有一抹黑羽。应当是……”

　　李煦脚步一顿，“黑羽军？”他蹙眉深思，黑羽军是南衙卫兵中的一支，近年来很少离京。

　　看来，这回倒是来真的了。李煦唇边浮起一抹讥讽，沈家人或许当真拿到南衙的统领之权了，连许久未出城的黑羽军都请了出来。

　　罗临点点头，“我也是这般猜想。世子……我们，该如何做？”

　　营中的弟兄有大半是城中青壮儿郎，先前并未参过军打过仗，在得知两面关口被包围后，有些已经生出退缩之意。

　　李煦目光沉沉，背后的伤口已裂开，刮着衣裳阵阵闷痛，倒让他头脑越发清醒。

　　“黑羽军是皇军，非诏令不得伤人，纵是二殿下那边下了令，也不会在这时生出大肆杀戮之事。那些箭，估计只是威慑，他们的目的不在此。宫中二殿下越是掣肘不了太子殿下，便会将矛头对准赵州和陶城。”他的眼神微眯，心中思索着猜想。

　　罗临一直听着，这回倒是听明白了，“换言之，他们越想逼我们就范，就越说明，皇城中他们并不占上风？”

　　“看来这几月你学得很快。”李煦唇边轻笑，本还在凝眉深思的罗临一愣，抓了抓头笑得有些憨，“齐、陆二位大人来营中同世子和傅郎君议事时，我也跟着听了几回，这也才懂得了一些。”

　　张麒伸出了剑柄让崔疏禾扶着一边走，能减缓些力气。崔疏禾一边跟着，一边听前方李煦跟罗临的对话，眉头皱得紧紧的。

　　李煦又是交代了几声切记要看牢了城防，提升士气之类的话，崔疏禾已经听不进了，心里尤其地不安。

　　终于是要来了。僵持已久的局面恐是要打破了……

　　夜明鬼司所说的生死簿上赵州李氏世子便是在元年前夜带兵赶去云安的。

　　可，这个事与如今的局有些出入。

　　据她所知，虽云安与赵州之间能通信的一切根源皆被邹卓文命人悉数清除，致使皇城中的情况无法及时来报，让李煦及赵州百姓真正受困于此。

　　可冒死送信的暗卫和齐昌陆宪二位大人还是带来了些消息：

　　宫中二殿下在永晋帝缠绵病榻时独揽大权，已经不再掩饰自己的野心，将支持太子殿下和王氏一族的党羽论罪下狱，大肆提拔自己的门下臣，收拢南衙兵马。

　　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却没有在此时奋力抵抗，反而闭殿称病不出，党羽也顿然收起锋芒，不与之针对。

　　按理说，这般行径，皇权应当已经毋庸置疑被二殿下揽去，但诡异的是，没有。

　　并没有。

　　永晋帝只让二殿下代理朝政，却迟迟没动易储的旨意甚至遗诏；太子殿下为王大将军求情而禁在东宫，却也巧妙避开了二殿下的针对，让那些风雨都刮不进东宫。

　　自然也就抓不到东宫的什么把柄。

　　更别说皇后和王氏一族，就算将在朝为官的王氏族人都下狱，大理寺也要按规矩来办，需要漫长的时间。

　　换句话说，看似太子一党已经不敌二殿下，可实则，太子党派在想办法拖延。

　　除非永晋帝下令即刻让二殿下继承皇位，罢黜太子，不然直至永晋帝薨逝，太子殿下都是唯一能继承皇位之人。

　　故…该急的人，是二殿下。

　　更何况，沈贵妃后宫干政、秽乱后宫的罪名还没摘除、沈隋勾结外族叛国的罪案也在大理寺查办。

　　二殿下母族同样出事，同样也有把柄落入对方手里。所以他恐是最急于要在永晋帝昏迷之时谋事的人。

　　可眼见着皇城的谋算受阻，便只能逼着赵州——这跟太子殿下关系密切之地。只要谋反罪落下，逼其上云安，二殿下便能以诛杀叛兵、护皇权的由头，趁机对太子殿下发难。

　　混乱之际，错杀了一些什么人……往后如何论罪，都人死不能复生……

　　这才是李煦如今的困境——他不能明着反抗，也不能由着他们去伤了赵州的百姓。

　　崔疏禾细细回想近日来听李煦说的话，他要罗临加固城防，布下暗道密器，操练新兵。

　　这是防守之道。

　　她能察觉到，李煦其实并不想让罗临领兵去云安，操练将士不过是为了拼死一抗，减少百姓伤亡，为皇城中两派的斗争拖上一拖。

　　因为就算李煦被他们逼得带兵去云安，这边的百姓也不会有好下场。

　　今日一过，便是腊月二十四，只剩六、七天就要到元年了。

　　赵州乃至陶城能否拖到云安风云诡变之际？

　　可这个走势不对劲的地方在于，按生死簿上的局，李煦最终是会带兵回去的。

　　也便是说，赵州终是沦陷了？败了？那……李煦去云安的动机是什么？永晋帝薨逝？太子殿下有性命之危？亦或是其他？

　　想到这，崔疏禾一下心乱如麻，有种明知要发生劫难却无法挽救的忐忑不安。

　　不，冷静些。再想想，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先急的人先露出马脚，便会先当上靶子……

　　崔疏禾看着日渐明亮的天边，目光闪烁，视线落到虽身上有伤但仍是走得稳健的李煦身上。

　　他的背宽厚稳重，承载着很多人的身家性命。她愣神地望着，眼神复杂。但，也生出没来由的笃定。

　　就像无数相信李煦一定能护好自己的百姓一样。她也，选择相信他。

　　等回到山上时走了许久路的众人都一脸疲相，随青赶忙让他们都去休憩，将李煦也搀回屋里，唤来了营中的大夫。

　　陆宪得知李煦一行人回来的消息，匆匆赶往里屋。一进门就瞅见李煦的衣裳上沾染了不少血，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伤在何处？可有大碍？崔娘子呢？可有和世子一道回？”

　　一通问话在屋内没间断地响起，寻云听到此，看了眼坐在床前的凳子旁的崔疏禾，轻声回道：“陆大人，您小点声，大夫要看诊了。”

　　陆宪这才看了眼屋内，罗临、齐昌、张麒，还有随青随奚也围在一侧，正看着大夫为李煦解开后背缠得七零八落的绸布。

　　伤口又裂开了，大片白皙的皮肉上布满新旧不一的血渍。崔疏禾眸中不忍，见屋内人多，便轻拉了拉李煦的手臂，小声道：

　　“既然大夫在这，我先回屋去了。”

　　一屋子只有她与寻云是女子，虽李煦当下是伤患，但久待终究不妥。

　　李煦侧靠着，也轻轻回握住她的手。他向是温暖厚实的手掌此时一片冰凉，竭力睁开眸，给崔疏禾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不多时，大夫已经拿起剪子，一点点清理与绸布交缠在一块的伤沿。

　　“娘子，您也换洗一番，寻云也好帮您看看身上可有伤处？”走出屋外，寻云担忧地注视着崔疏禾。

　　寻云此时眼底也是一片青黑，看样子是一夜惴惴所致。

　　离了众人，走到檐下，天边已经渐渐明亮。崔疏禾被那些若有似无投到自己身上的细碎光亮照得有些发晕，扯着一个苍白无力的笑，“我没有受伤。倒是你，快些去休息吧。”

　　寻云只是摇摇头，不肯再离崔疏禾身边。见她执拗，崔疏禾也由着她搀回之前随青收拾出来的屋子。

　　近日阴雨绵绵，直到今日才有些日光出现。可崔疏禾抚过床榻上的被褥，干燥柔软，不由得莞尔。

　　随青他们是有心的。

　　简单梳洗之后，崔疏禾便陷入枕中，一顿困倦席卷，意识逐渐消散。

　　魂力不再足以支撑她像常人那样精力充沛，一躺下又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

　　苍苍茫茫的梦境里什么都没有，只觉得身子一会轻一会重，浮浮沉沉的。

　　一直到听到耳畔寻云熟悉的呼唤，“娘子，娘子……”

　　崔疏禾这才陡然惊醒，深喘了一口气，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一时不知哪个时辰了。

　　随后就听寻云长呼了口气，“娘子可是累坏了？您睡了整整大半天呢。现在都午后了，方才孟娘子来寻您，您叫都叫不醒。”

　　午后？她……跟着回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吧？如今就午后了？

　　她怎么……昏沉得越发严重了？

　　“曼秋近日也忙得不见人，是春大娘那边有何事？”崔疏禾穿好外衣起身，走到桌前。

　　寻云将食盒拎到桌上，端出一碗温热的鸡肉粥，“孟娘子得知您在山中失踪，急得不行，立马就想往林中找人去，还是傅郎君将她拦住了。您昏睡时，孟娘子来瞧过您，看您没受伤这才放心。听说…傅郎君近日在往深山里凿暗道呢，孟娘子也过去帮忙了。”

　　“暗道？”想来恐是当下局面令人担忧，傅容泽在想退路，好让城中百姓躲避起来。

　　想到孟曼秋，崔疏禾感慨道，“历经这些，曼秋也稳重了不少。”

　　想不到这么多事，皆在一年内发生的。

　　往前一年，谁又能想到，曾经云安最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崔疏禾和孟曼秋，如今会身在危机四伏的荒城中。

　　“娘子，您先吃点东西吧。张麒早上去捉了野鸡给娘子炖的，闻着就香。娘子快尝尝，您肯定饿坏了。”

　　崔疏禾拢了拢衣袖，摁住寻云忙碌的手，“我不饿，你也忙了一宿，你吃点。”

　　寻云一听，哪里肯，眼见就要一番劝说。她家娘子吃得越来越少，一天都几乎没怎么进过食，难怪脸色瞧着一直是青白没有血色。

　　这时，屋外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随后门槛旁就匆匆出现一道身影。

　　是张麒。

　　崔疏禾眉心一蹙，几乎是反射一般往前踏了两步问道，“世子出了何事？”

　　张麒是一路跑过来的，气还没喘匀，只是摆摆手。这幅样子更让崔疏禾感到莫名，一拎裙边就要往外走。

　　“诶，崔娘子您先别急，听我说。是——营中来了一小队人，世子让我来请您过去。”

　　请她过去？有人来了？

　　崔疏禾步履一顿，眸中闪动，心中犹疑顿起，随后又立即匆匆往外走去。

　　寻云来回瞅着两人，将食盒又盖了回去，赶忙跟上崔疏禾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