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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东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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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元殿的书房门外,崔舒怜垂首立在凌嬷嬷身后。她听着前头小太监通报,目光不禁落在门口两排守卫身上。
这守得严实的架势,瞧着倒像是来看守的。崔舒怜暗自思忖了一会儿,悄然挪开眼。
随着小太监来领人进去,推开紫檀镂花门,满室墨香带着轻微的檀香丝丝入鼻。书房内三面黄花梨书架存放着卷卷史籍经传,金丝楠木书案上鎏金香炉的烟缕于半空飘着。
“殿下,该用膳了。”凌嬷嬷立于案前几步远,举手福礼,语气恭敬。
崔舒怜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攥着食盒的手指不由得收紧。
李朔立于那抹烟雾间,身形如青竹挺立高洁,玄色常服上的云纹随着停笔收袖的动作起伏,仿若流云浮动。
窗外微光倾斜,一缕日光漏入楹中,墨发之上白玉冠被映得通透皎洁。
“嬷嬷,今日来迟了。”伴随着一声低咳,李朔缓步走近,玄袍一角随着走动微微扬起,语气平和沉稳。
凌嬷嬷面上一顿,朝崔舒怜看了一眼,令她前去摆膳,随后才又福了福身,笑言:“禀殿下,知雯身子抱恙,老奴怕她过了病气来,便没让她近前伺候了。殿下近日来咳疾不退,今早啊太医署谴女使来瞧瞧呢。一来一回,便耽搁了些时辰,望殿下责罚。”
李朔听完只是淡淡笑了,坐到长桌旁,目光有意无意落在眼前的膳食上。
“哪有让太医署的女使为孤布菜之理?”
话刚落,一声清脆的“叮“在殿中响起…
只见崔舒怜手中不稳将那蜜藕的玉盘与旁的盘相撞,她心中一跳,立即跪下请罪。
凌嬷嬷眼皮一抬,瞥着李朔面上并无不满之意,只是好似…眼神落在崔舒怜脸上好一阵。
“瞧老奴,今早也是忙晕了头,这便让其他人来伺候。”说完凌嬷嬷还瞅了崔舒怜一眼,正想回身去门口唤人。
长案上的早膳已摆好,却没有动的意思,只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且慢。”
李朔轻抚锦帕,闷咳一声,“既女使在此,便先替孤诊诊脉吧。”
崔舒怜还跪在原地,眸子微动,只觉头顶上有目光射来。
凌嬷嬷听完却陡然开口,“这…殿下,您先用了早膳吧。这女使娘子今日也未带着药诊箱子来……”
案上玉筷不轻不重地放至桌面,“那便差人去拿。”
李朔唇边的笑意褪了些许,一双霜雪般的眸子清粼粼地望过去。
凌嬷嬷立即噤了声,不再多言,福身退到门口,交代小太监。
“起来吧。”
崔舒怜听得案上李朔朝她说道,赶忙拎裙而起。
“这蜜藕,性寒。是么?”李朔的声音依旧如三年前那样,如山风和煦,悠扬沉静。
崔舒怜始终只是垂眸,指尖在袖中掐得生疼,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回殿下,生藕片确是性寒……”
她微微侧头,目光瞥了眼还在门口嘱咐的凌嬷嬷,抿抿唇道,“少食为好。”
李朔略有深意地抬眼,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瞧见崔舒怜的下半张脸,“那你瞧着,哪道可用?”
崔舒怜心中一凛,走近了半步,手臂轻抬着离她最近的那道玉碟。随着她的手指滑动,一小方白色纸张从腕处滚落。
她的下巴微抬,整张面庞映入李朔的眼中。
四目相对,讶色从他的眸底一划而过……听着门边的脚步声渐近,他立即收回眼神,放在案上的手极快地盖住那道纸条并合拢在掌心。
凌嬷嬷身后跟着一个小公公,提着药箱朝李朔行了礼,随后便将其交给了崔舒怜。
“孤近日食欲不佳,进食颇少,咳疾顽固,便…有劳女使了。”
崔舒怜连忙福身,“殿下折煞奴婢了。”
眼见长案上一桌餐食没有动上一口,凌嬷嬷立在一侧,双手在帕子里搅着,心中暗暗着急。
药箱里一应俱全,崔舒怜掏出一方丝帕,覆在李朔的手腕后,便将手指轻搭了上去。
“殿下,近日可觉胸闷?”她垂眸问,声音轻缓。
李朔适时地咳嗽起来,捂着素帕缓缓点头,面上也因咳嗽而一阵红一阵白。
崔舒怜不动声色,收回诊帕,稍稍思忖之后,回道,“殿下,您旧疾发作,脾胃受损,近来才至饮不下物、夜不能寐。奴婢倒是有一法,可解。”
凌嬷嬷在一旁看着,眼瞧着事情发展似乎有些抓不稳的趋势,于是上前急急问道,“是何法子?”
崔舒怜立身站好,话虽是回凌嬷嬷的,但目光却没有回过去。
“药膳。奴婢于宫中也曾为贵人们调制药膳,既能调补元气,又能恢复些食欲。”
凌嬷嬷面上不悦,咬紧嘴角正想驳上一二,却听李朔应下,“也好。便从今日起吧。”
说完,李朔起身,欲往书案上走去,没有动桌上的餐食。
凌嬷嬷急了。日日如此,一大桌早备好的膳食李朔都没有动过一口。这样,怎能……
她跟上去两步,语气颇是急切,“殿下,您这身子再这么下去,该撑不住了。或是这膳房里的菜色,您不满意?”
李朔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语中颇是疲乏,“嬷嬷,孤乏了。你看着安排吧。”
凌嬷嬷被轻飘飘地一句堵了回来,欲言又止。
从殿中出来,凌嬷嬷走得很快,在一个回廊拐角处,她猛地抓到了崔舒怜的手臂,厉声道,“你想做什么?这可是东宫!”
手臂上传来一痛,崔舒怜脸上却没有出现多余的神色,只双眼盯着凌嬷嬷道,“太子殿下近日食欲不佳,普通膳食入不了他的口。嬷嬷您不也正在为此‘操心’么?”
崔舒怜将“操心”二字咬重了些,又是眼观了四周后,凑近凌嬷嬷的耳边道,”既太子殿下有心问诊,药膳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为何不试?您说呢?”
听完她的话,凌嬷嬷眯了眯眼,略微思索后并松开了她的手。但语气仍是严厉瘆人,“这事我会禀告回去那边。你且记着,若你敢在药膳上动手脚,我非饶不了你。”
凌嬷嬷说完,便没再理会她,大步离开。
直到凌嬷嬷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崔舒怜的目光才垂下,丝丝泛着冷色。
凌嬷嬷是东宫多年的掌事嬷嬷,却不知从何起,已然被二皇子那边收买了,欲通过膳食来对太子殿下下药。
原本崔舒怜以为他们这番动作下,李朔应当早已中毒。可今日她搭脉,李朔身体并无不妥,甚至连那咳疾也瞧着不大严重。
她细细想着,便猜测或许李朔早已发现殿中人不对劲,于是借由旧疾——咳疾复发、食欲不佳来避开殿中的一切外来之物件。
包括膳食。
而凌嬷嬷大概也是心虚,看着李朔旧疾发作,怕太医署的太医来瞧会查出膳食有问题,便也由着这样。
二皇子想给太子殿下下药,借由尚食局廖司膳之手,转给东宫膳房,再由知雯和凌嬷嬷加以调配,送去给李朔。
这几番转手,出了什么事谁又能查到二皇子头上去?
要不是崔舒怜撞见了想出逃的含章殿宫女,替了她被二皇子抓住,胡诌了一把自己欲效力二皇子。
要不是二皇子心思重,将她也喂了药派去尚食局,再遣去东宫见凌嬷嬷。
或许她也不会知道,李朔……在以这种方式避开一切可能的陷阱。
崔舒怜攥紧了手,方才她趁着凌嬷嬷出到房门交代小太监的空隙,欲将早就写好的纸条放置在玉碟底下,让李朔能看见。
纸上,是她寥寥几笔写上诸如膳食不妥、注意殿中熏香等字,本想加以提醒。但瞧着李朔的反应,大半已是察觉了。
于是,她才提出了药膳的做法。
一来,崔舒怜如今毕竟仍是太医署挂名的长乐宫女使,只要李朔应下,她来往东宫不是问题;
二来,二皇子既破天荒地愿意由她冒险去往东宫,便是说明如今他们和凌嬷嬷一伙人还未在李朔身上得手;
那么……第三,只要李朔信她能调配好药膳,也暂能让李朔身体稳健下来。
毕竟两党之争已到了关头,若是每日膳食都不能安心,还未真正对上手,身体便先垮了。
只是……崔舒怜想到李朔方才盯着她的那一眼。
他……会认出自己么?会信自己么?
三年,若想忘记她这样再平凡不过之人,很是简单吧……
“舒怜,孤……嗯我与邓家师长说过了,由着你学医。以后,你便不必躲躲藏藏,大大方方学便是……”
“你既会医,可会用毒……我听闻学医与学毒,是一念间。想来,你如此专注用心,定是要当救死扶伤的大夫才是……”
“你若有一天名扬天下,我定亲写一副牌匾赠你……”
崔舒怜一步步跨出回廊,耳畔中那个当年被唤做“修元”的郎君于舒朗日光下,侃侃而谈。
那时他不是被裹挟在皇权下,一举一动都牵扯国情的储君,只是喜画喜墨、会一直宽慰支持她学医的清俊郎君。
李朔不知的是……那日之后,崔舒怜暗地里拜访不少游侠名医,辨药识草,潜心学习。
他一句话,她便连同毒……也一起学了。
会做毒,便也会解毒。
方才她闻着殿内熏香也有些异样,多日下去李朔难免不会受其损伤,加上自己如今身上也同样有那毒。
只是二皇子手里的“药”实在诡异,不像是常人所识的毒。听闻此前那位擅做丹药的国师是出身南夷国,一个巫术蛊术盛行之地……
崔舒怜想到这,眉心紧蹙。她得好好想想如何做,才能在李曜眼皮底下帮到李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