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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东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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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深夜的幽室内隐隐传来几道如风掠过半空的阵响。
随着鞭子那尖利的力道一下下划过背脊,冰凉的青石板上一双白净的手攥得紧紧的,却是半分声音都没发出。
待那鞭打声终于停下,那双手也像陡然卸了劲一样,无力地贴着砖石颤得厉害……
青鹰甩了几下发酸的手腕,利索地将银鞭捆好,这才朝身后伏手而立的身影鞠躬回道,“殿下。”
李曜颔首,抬脚往地上那染了鲜血的宫女服上随意踢了两下。待听着吸气声有一下没一下,微乎其微地传来,他才轻笑出声。
“青鹰,不是说对小娘子莫要这般粗鲁么?瞧,把人打成什么样了?”
话说得这般轻柔温煦,不知明里的人怕是会对其语中的关切动容。
但此时的崔舒怜喘着微弱的气,背上火辣辣地疼,冷汗涔涔。不用想也能知道身后李曜是用了何种神态在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这两日她去了太医署,仔细调配了药膳。在凌嬷嬷如利刃般淬人的眼神中给太子李朔重新换了餐食。
她想到凌嬷嬷定是会跟含章殿这边汇报这几日的事,只是她没想到才两日,李曜这么快便找上来了。
“你,在那些药膳里加了什么?”背上血肉崩开,崔舒怜忍着剧痛艰难听着李曜看似温和的问话。
在问她之前,李曜也定是找过其他人验过她调的药方。
崔舒怜颤颤巍巍地欲撑起身,可奈何身上半分力也使不上,只能微微抬起头道,“殿下您也应是验过,那里面确是有您要的方子。”
李曜没有回,沉黑的眸子幽深又危险,听罢只直起身,眼眸下冷漠一片。
这才是他不解之处。
他和贺夷多月来调制的药,名唤“血花”,是一道无味之毒。
精心从城中挑了符合命格的少女,取其心头血,加上千年百年流传而下的南夷秘术,多日炼制调配。
此毒,只需用上十日。十日内不会有不适之感,只会在最后一天,体内的血脉经络会因遭受侵蚀而同时迸裂,如花瓣般碎掉,最终七孔血尽而完。
贺夷自与沈贵妃一事之后便一直躲在城外,这边的制药停滞不前,李曜为此烦躁不安。
东宫的一切用度,都有专人专道负责,纵是买通了凌嬷嬷,也无法全掌控在手。
近日来李朔放出旧疾缠身之闻,远在含章殿的李曜便立即察觉此谋定是会受到阻碍。
于是才在崔舒怜道出她与东宫那位有过往恩怨时,让其成为一枚棋子,让她去东宫探底。
只是这枚棋子,好似主意大得很,竟还能想出调制药膳这个法子。
原东宫膳房本就不是旁人能插手的,如今多了个太医署的手进来,究竟是助还是阻?
想到这,李曜不由得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被青鹰鞭打得伤痕累累的女娘。
想到这又是崔家女?他冷哼一声,想到以往崔家人惯是会藏拙。就连如今朝堂上残留的崔家门生善谋善策却也圆滑,抓不到任何错处。
也就那与崔氏交好的薛澈薛韶父子俩直来直往,但也难除得很。
他命人查过那药膳方子,里面确是有“血花”之毒,其他药材也并无不妥。
只是,眼前这崔舒怜,能信么?
正想到这,地上孱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殿下,我身上一样有毒…十日后、哦不,八日后,若我此番有旁的心思,便叫我毒发而亡。崔家如今飘零,我用这条命,换取殿下得势后能帮崔家一把。殿下,您道如何?”
崔舒怜的话正中李曜心中所想。崔家被沈家搞垮大半,仅剩的一些旁支氏族在朝堂上的处境岌岌可危。
若是崔家看清局势,想投靠自己这边呢?那也能解释为何崔舒怜一个崔氏的女娘要待在宫里更甚至找上含章殿。
李曜心中升起的猜忌又缓缓落下,唇边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本殿,姑且信你一回,可莫要让本殿失望啊……”
伴随着渐远的脚步声,崔舒怜缓缓才察觉室内恢复了沉寂,艰难从地上爬起。
秘室内除了铁笼和琉璃缸,没有其他可倚靠的地。崔舒怜伏低着身,跌撞了两下才爬到角落的柱子旁坐下。
听着门外落锁的声音,她又得在这待上一夜了。
崔舒怜甚至不敢全靠在柱子上,只能用肩膀微微抵着。后背皮肉流血,黏黏糊糊地粘着她的衣服,一扯便疼得她眼前一阵眩晕。
想到外头传的李曜仁心善德,待人宽厚和善,崔舒怜便冷笑一声。
看看那笼子里囚的、缸里泡的……与“和善仁厚”有甚关系?
黑夜漫长,烛火摇曳。一侧的铁笼上传出的窸窸窣窣声音,一下就把静寐着的崔舒怜惊醒。
那吴娘子扶着手腕上的镣铐,从笼子一角挪了过来,双手撑着铁栏。
“我不知你在想什么……但我劝你一句,别和二殿下斗,你斗不过的……”吴娘子欲言又止,眼神困惑不解。
她只是不明白,她们这些被抓住的人没有逃跑的机会,可分明崔舒怜来去自由,非要攀扯过来作甚?
那青鹰瞧着就是个会武的,再被那鞭子抽多几回,不死也得残。
回应吴娘子的仍是一地的沉寂,她只得无奈摇头,也不再说了。
昏黄的烛火一节节燃尽,映在崔舒怜脸上的光暗下去不少,只有黑夜中睁开的那双眸子闪着流光。
崔氏在云安曾鼎盛一时,在定州亦是。一门出相,全族荣华。
到他们这一支族亲里,大伯父崔少尤娶的大伯母是高门萧氏,三叔父崔少琮娶的也是光禄大夫家的嫡女。
他们二房在这其中便显得有些微妙,一族之中已有两房都身有要职,于是崔舒怜父亲联姻的是集贤书院的女儿,也便是她的母亲。
虽说集贤书院在民间声望颇高,其中子弟考取功名当官的也不在少数。
只是父母自幼教导崔舒怜,崔氏在云安、在定州老宅这边,都风头太盛,容易招惹祸端,令她务必时刻守规矩守礼仪,不可冒头。
在崔家老宅内,她便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只在一些宴席上才会有机会同其他女娘攀谈几句。
即便如此,那些娘子与她交好也不过是想打探云安中三叔父崔少琮和堂姊崔疏禾的事情。
无论是学识还是亲事,好似她的父母向来只想她过着不出错不冒头的人生便就行了。
可越是规矩好的藤,便越有出岔的可能。
她只是温吞惯了,但也从来不是认命的性子。在知道家族遭罪,兄姊受苦之后,她知道命运的齿轮转着转着终会转到她身上。
往往,那条出岔的野藤,比缠好箍好的藤蔓,都要坚韧。
斗不过么?得试试才知,不是么?
崔舒怜心中想着后面几日的事,蜷在柱子旁,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