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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幽室查探(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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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含章殿中,崔舒怜提着裙裾疾行,顺着晨时刘公公带过的路,照着原路又跟了过去。
青砖上的水珠溅在疾走的绣鞋上,一直走到那座偏殿之前,才停下。
心中犹豫了一瞬,但她仍是深吸了口气后快步走到那座花盆前,照着刘公公的样子,转动盆底。
不多时,那道幽黑的缝隙便出现在眼前。
她以为这回她独行而来,那道门外的守卫会拦住她盘问一二,为此她还准备了托词。没想到却只是瞥了她的腰牌后也放行了。
虽隐隐闪过不妥,但为了查探清楚的心终究占了上风。
内堂中早已没有了那时垂落的帘帐和暖炉,四处沉寂,只有那铁笼和琉璃缸时不时发出细细簌簌声响。
崔舒怜快步走到其中一个铁笼子前,看向里头正耷拉着脑袋昏昏沉沉的小娘子,低声唤道,“诶你醒醒……”
铁笼的四周弥漫着一股血腥味,笼底积着一洼不知是血水还是药汁。
笼中女子倚靠在铁栅上,单薄的衣衫裹着她瘦弱的身体,听到呼唤只是眼皮动了动,没有其他反应。
“阿姊,醒醒,你们怎么会在此处?是从何来的?”
崔舒怜已经尽量压低了声音,但在空旷无人的内堂上仍显得突兀。
见里边的人始终毫无反应,崔舒怜伸手触到那女子的肩头,却见她忽地痉挛,散落发丝掩盖之下的瞳孔猛地缩了缩。
女子脚上的镣铐碰撞到铁栅,发出窸窣声,看起来惊恐不已。
“别怕别怕,我不是来伤害你的。快些告诉我,你们怎么会在此处?这般…是为了作甚?”
崔舒怜语气有些急,看了眼她身上已成暗紫的伤疤,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这时,右侧一道低哑的声音传过来,“别喊了,她耳朵已经听不见了。”
崔舒怜倏然转头过去,就见另一形如枯槁的女子蜷在旁边另一笼子里,目光如死水般无痕。
见崔舒怜似怔住,又扫过她身上那身宫女服,叹气道,“快些走吧。这不是你该进的地方。”
那女子自嘲地笑了一声,似觉自己多管闲事了,随后将脸埋在自己两膝间。
发丝凌乱地披在她的肩头,整个人瘦弱得似朵快被雨水打散的芍药。
“我不是这宫里的,是偶然逃出的一娘子将这里告知于我的。她告诉我你们都是官家的娘子?你们为何会在二皇子宫中,伤成这样?为何不逃?”
崔舒怜警惕地往后方的门望去,追问着眼前肯开口的女子。
那女子犹疑地在她脸上转了两圈,眼中终于不再寡淡死沉,“看见那缸里的头颅没?前日刚沉进去三个。或许我们很快就会变成那样了?只因家父欲投向东宫效力,我们姊妹便成了这里的玩物。逃?怎么逃?这里是皇宫…官宦之家他们都敢动,他们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她忽地激动起来,凄怆笑了,眼神里的恐惧和恨意交织,令她看起来显得扭曲。
是啊…这里是皇宫…满宫红墙最轻贱的就是人命…
崔舒怜仍在回想眼前女子的话,却听身后环佩轻响,如青竹般的嗓音幽幽道,“你何不亲自来问本殿下?”
犹如天边炸起闷雷,崔舒怜后颈汗毛倒竖,身体僵直地缓缓回头。
来人…不同于今早墨发长披,此时乌发由紫玉冠束着,身着玄色蟒纹袍,一双凤眼俯视她,身后跟着两三名胸前披甲的暗卫。
李曜高大的倒影缓缓压到她的眼前,每靠近一步,崔舒怜心头便颤了几分。
未等她反应,李曜身后的两名冷脸暗卫便敏捷地迈步过来一人一边捏住她的肩往地上压制。
顾不得手臂被扭成麻花样顿生的疼痛,她的眸光飞速闪动,“殿下…殿下……您听我说…”
随着李曜斜睨而去的目光,方才还出声的那女子立即蜷退到角落,不再言语。
“长乐宫的医女…定州崔氏女,排行第四。本殿说得对么?四娘子……”
李曜生得一副温和面容,说话慢条斯理,清脆悦耳。可却不似李煦那般瞧着明朗澄澈,而是隐约透着点阴晦难懂的森然。
就连这柔声轻语,都如崔舒怜膝头上跪着的石板那般冰冷。
他竟在几个时辰里…查了她?
难道是清晨时她已然漏出马脚了么?
“有问不答…不礼貌…”李曜甚至脸上挂着一抹和煦的笑意,屈尊微微弯下腰,修长的指尖猛地掐住崔舒怜瘦尖的下巴。
那拧着崔舒怜胳膊的暗卫闻言抬脚往她膝窝里一踹,厉声道,“回话!”
那一脚像一击重锤,哐地一下砸她腿上,疼得崔舒怜紧闭了眼,大喘了口气,咬唇闷哼了一下。
见她这般痛苦的神色,李曜眸光都亮了,却微微蹙着眉头朝他动脚的暗卫不满地“啧”了一声,“瞧你,使这么大劲作甚?吓着人了。”
说罢,扬手让暗卫松开钳住崔舒怜的手。
那双手,阴白、布满青筋……就这么从崔舒怜眼前晃了晃。
虽拧着崔舒怜胳膊的手撤回去了,但她仍好一会儿没能缓过来那股伤筋之疼。
纵是冷汗涔涔,眼见李曜凑近一分,崔舒怜立即如受了巨大惊吓般扶着胳膊连连后缩。
“殿…殿下…奴婢不是有意隐瞒…实为早上糊涂间未能同您交代清楚……殿下恕罪!”
不顾已跪得青紫的膝盖,崔舒怜又是一副惶恐至极的模样,将身子伏低。
她在宫里瞧着各色各路的人言语做事,得出了凡事先认错告罪,平息高位之人的怒气才是关键的道理。
头顶上沉默片刻,李曜那带着些许冷淡之意的嗓音又像鬼魅般幽幽飘来,“你……还未回我的话…”
崔舒怜愣了,什么话?
稍稍反应后,崔舒怜立即回道,“回殿下,奴婢…是定州崔氏。”
她没有主动去提长乐宫。
李曜松开手,立起了身,似乎对她那显得过分怯懦的模样一瞬又失了兴致。
那双嵌着白玉的金丝云纹靴缓缓绕着她的身侧走,越发冷肃的嗓音在崔舒怜头上传来,“长乐宫如今是这般看低本殿么?派个眼线都派来这么一个……小小宫女?。”
方才还如三月春风,如今却又像冬日淬冰。
霎时寒意渐起,崔舒怜心中突了一下,深吸了口气,知道是推脱不得了。
回道:“殿下,并非如此。奴婢只是一介医女,皇后娘娘宫里的大小事务奴婢是一概不知的。奴婢来二殿下宫中…实是为了……为了……”
她低垂的眸子在晃动,一滴冷汗从额间滑下,衬得她面庞更是苍白。
“是为了转投到二殿下门下做事,让奴婢了却心中执念啊。”她忽地拔高了声音,定眸望去。
那矜贵狭长的身影一顿,“噢?执念?说来听听。”
这道喜怒不明的声音忽像起了兴头,崔舒怜余光能瞧见李曜就站在她跟前。
崔舒怜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复杂之色。
“奴婢…是定州崔氏出身不假,但奴婢进宫来,是为了一件事。奴婢在定州之时…曾与太子殿下有过相识相知的过往,他是皇亲贵胄,奴婢不敢肖想高攀。但临别时,他许了承诺于奴婢…时隔这么久,他早将奴婢忘了。家中父母兄姊无一人知晓奴婢多年心中郁结,奴婢不甘心…定要进宫来,让负心之人也尝尝痛楚。奴婢不通朝堂之事,只知二殿下才是天人之君,真正的贤良之君。便背着长乐宫而来,只为了投到二殿下门下效力啊。”
崔舒怜说完,唇抿得紧紧的。头顶上的目光盯着她心中一阵阵惊颤。
在他们这等眼里心里满是权势谋算的人心中,她只有将自己说得犹如一个深受情伤的幽怨女子,才可能揭过她一个长乐宫的人出现在含章殿幽室中的行径。
果然,李曜的眼眸中难得地出现一种愕然。但片刻后,他却仿若听到了什么好笑之事,唇边荡出了一个优美的弧形涟漪。
“本殿看起来,是这么容易糊弄之人?”他眉目间的神色忽地微凛,方才的那点笑意尽数淡去。
崔舒怜闻言紧了紧手指,面上不敢松懈半分。她知道,要想让对方相信,只得让自己先信、先恍若如真。
于是,她倏然抬眸,眼底带着些许湿意,不同于柔弱发抖的身躯,语气一下变得讽刺激烈,“殿下若不信,大可派人去定州查探清楚。三年前的初春,太子殿下是不是曾去过集贤书院小住过,是否和师长们围炉夜谈过,是否日日于亭中画过霞色春荷,是否与崔家四娘子相识过……是,崔家遭罪,奴婢本也是该沦为官奴的命,哪还敢提及什么。可是,奴婢既苟活于世,难道便要由着不甘不愿之心,伴过余生么?”
不甘……二皇子难道不是最该懂得之人的么?
多年来被处处压在东宫之下,内心若无半点不甘,早该当个闲散皇子去了。
内堂中光滑的青石板上卷起一阵冷风,激得人身上一层层战栗。摇曳的火烛之下,崔舒怜带着七分倔三分惧,昂着头似一只不服输的幼兽。
李曜静默地垂眸,不动神色地站着未动,瞳孔逐渐变得幽黑。
冷肃、阴暗、狠厉、讥讽……崔舒怜不知为何,在李曜一瞬闪动的眸中察出了一点深渊边缘的面貌。
在那一层永远如三月春那样温煦有礼的君子模样下,这才是李曜原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