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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幽室查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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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微亮,崔疏禾换了一身干净衣裙从含章殿出来,一路上禁军巡视森严,宫女太监低头匆匆。
她没有办法寻得空找旁处将木盒子里的物件翻看,只得垂首敛袖,将怀里木盒按得紧些。
晨时的尚食局正是忙碌的时候,朱漆大门敞开着,各宫侍女提着食盒穿梭其间,与晨雾间飘起的缕缕炊烟交织一起。
崔舒怜顺着回廊穿过前院和中庭,她记着小泉子说的话,去东庑寻一位名唤廖司膳的女官。
东庑与西庑相对而建,檐下的金旋子彩画栩栩如生,殿内十二根楠木柱上刻着赤金缠枝牡丹纹,典雅又庄重。
许是她腰间含章殿的令牌太过抢眼,穿过垂花门时,便有眼尖的宫女迎上来问道,“这位姐姐,含章殿的膳食已送去了。可还有什么吩咐?”
含笑的目光里透着打量的意味。
崔舒怜动了动唇角,她到宫中也有一段时日了,六公主殿中的女使之前来过尚食局,这儿的宫女可没有这么好相与。
“我找廖司膳。”崔舒怜稍稍福身,目光看似毫不经意地落在手边提着的木盒子上。
那宫女随着她的目光一道闪了一下,脸上扬起一个恰当好处的笑意,“随我来。”
迈过廊道,那宫女领着她一路去了最里一间内殿,“廖司膳此时在忙,姐姐将这里头之物给我便可。”
崔舒怜眼神微凝,交给她?那她岂不是见不到那廖司膳?
她佯装一副为难的模样,“可…先前刘公公百般叮嘱过我,定要亲手交于廖司膳手中,且有一些问题还需问问司膳大人呢。”
她此番话说得巧妙,听在那宫女耳边,约有几分不信自己的意味。
在宫里做事的人,肠子弯弯绕绕更多,果然见那宫女眉中不着痕迹微蹙了一下。
不知是否在暗自悱恻含章殿的人谨慎小心。一瞬,她便笑笑道,“如此,姐姐稍等,我去唤司膳大人。”
半响后,忽听殿外脚步声走近,一名身穿杏色圆领袍的女官疾步入殿。
来人眉目含威,虽唇边噙着三分笑,眼底却冷淡得很。
——这便是尚食局下属四司女官之一,廖氏。
她一进殿,目光就如鹰般掠过崔舒怜手边的盒子。继而眼神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方才开口道,“今日,迟了。”
四个字吐得极慢,尾音带着点凌厉,刮在人心头不觉起了惧意。
说是迟了,但眼神里却溢着全无一点想听缘由的不耐,好似已然断定错责。
可此时身份悬殊,崔舒怜只得福身行礼,歉声道,“晨时殿中忙,有些事耽搁了,望大人勿怪……”
她还没傻到要去跟明显不耐的司膳大人讲什么雨大打翻了盒诸类。
“不必赘言。”廖司膳截断她的话,瞥了她一眼,幽幽开口道,“昨日不是你当值吧?”
崔舒怜一愣,惊觉眼前女官的敏锐。她未敢露出半分躲闪,面上恭顺,“昨日来的姐姐忽染了病,今日便由奴婢过来了。”
廖司膳听完,没有说什么,伸出手,“呈上来。”
木盒递到半空,崔舒怜忽地一问,“刘公公差奴婢来问,这里头之物,何时能起效?”
殿内霎时安静。
这话,是崔舒怜赌的。
先前那宫女依稀说的是往东宫送药。既是药,又和尚食局扯上关系,那定是从膳食处动手了。
她能察觉有一瞬,廖司膳的目光射了过来,意味不明但定是带着一定威压。
静默下来的时间,每个呼吸间崔舒怜都觉着过得很是漫长。难道,是她问错了?
廖司膳收回审视的目光,唇边讥讽,语气不悦道,“何时轮到你个黄毛丫头质询本官?”
崔舒怜轻抬着木盒的手微微颤着,脑中忽闪,语气更加恭敬,且带着惶恐,“司膳大人勿恼。奴婢方才也是听殿下…问及此事,刘公公也不知如今如何进展了?于是也是顺嘴,让奴婢前来一问。定是奴婢多嘴,问得不好,惹恼了司膳大人。您责罚奴婢吧……”
说罢,就顺势伏低身子往地上一跪,俨然一副胆小模样。
廖司膳这才眉间渐舒,心中那点子莫名的怪异感在她一通又是搬出二皇子又是搬出刘公公之下,竟消了大半。
许是自己多心了。她这般暗暗思忖,面上又挂起了几分倨傲和不耐。
“行了。回去告诉刘公公,东宫的膳食皆经过本官之手查验。这药无色无味,且他老人家早有嘱咐,莫要打草惊蛇。我行事向来谨慎,若他们担忧十日后不成事,可还有檀香、熏香……凡是所用所食,皆在我等掌控之中。”
语毕,廖司膳缓步上前,接过木盒。指尖掀开盒盖,白玉瓷瓶摆放整齐。目光扫过跪伏的崔舒怜,转身欲走。
行至殿外,廖司膳忽地轻咳了几声,停在原地掏出帕子轻掩。
崔舒怜心中一动,立即从地上起身,疾步走到跟前,搀住廖司膳,柔声道,“大人您当心,天凉可是着了寒?”
廖司膳拿下轻遮在唇边的素帕,却未接过她搀来的手,“无事。”
待那杏色身影走后,崔舒怜仍伫立在原地,眸光晦暗。
她方才过去搀扶之际,有意将廖司膳的衣袖稍稍拉低,瞅见她脖颈间起了些红疹。
红疹…是对什么过敏了?
崔舒怜素来心细,将此事悄然记在心中。
青石小径上,她步履沉沉,将方才廖司膳的那番话来回想了几遍。
那木盒的瓷瓶,应当真是药。是十日后会出病症的药,经由尚食局掺在膳食中送去东宫,且为防那边起疑心,还打算在熏香中亦或是其他方面用上。
十日之期、膳食下药、熏香为辅,环环紧扣,竟是矛头直指东宫太子。
二皇子…好阴狠的心。
可…东宫向来饮食起居,皆由殿中亲信调配。能经尚食局插手的,不过二三。她们如何确保,送去的药膳,定会入太子殿下之口?
莫不是那边也留有眼线?
想到这,崔舒怜指尖发冷,寒意一阵阵爬上背脊。若东宫早被安插上眼线,太子殿下那边又知多少?
天边雾霭随风飘散,可这盘局的走势,却更加灰蒙难辩。
做到此步,她是否仍要进去查下去?
十日、十日……她心中惊疑不定。不行,她定要想个法子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