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惜月》漓湘

172、圣樱·缄默相依

　　听到这两个熟悉的名字，冰翎当场怔住。他的记忆。
　　“……什么时候？”他声音微哑。
　　“重逢第二晚。”雨瞳低低地说，“但我发誓，那是个意外，水元令开启后，我不清楚‘忆往’的使用方法，误打误撞才……”
　　他大脑空白一瞬，而后是坍塌。
　　很彻底的坍塌。
　　当她说能读取记忆时，一个念头就如毒蛇般钻入脑海：她是否也看过他的？但这个念头太危险，他几乎将它生生掐死在萌芽里。
　　怎么可能。
　　他回想，初遇时给她的印象是什么。记得她说他聪明？说他可靠？好像也说他博学，说他幽默……甚至说过他温柔。在她眼里，他仿佛是个光芒万丈、无所不能的人。
　　但过往里有他最深的狼狈，夜半惊醒的脆弱，躲起来偷偷哭泣的无能，任性犯下的过错，以及那两条……无辜惨死的生命。她若看见这些，就知道他与冷静、可靠、坚强不沾边，与初遇时“韶玦祎”幽默果敢的模样不沾边。
　　还会看见他满身是刺，不讨人喜欢。她也不会喜欢的。
　　执掌权柄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发动清剿、血洗冷月派高层。他知道她最讨厌这样。她的灵魂那么纯粹，那么干净——她若看见血腥的一幕幕，看见他把人当棋子利用，早该忍无可忍弃他而去了；怎还愿意待在他身边，陪他闹，对他笑？
　　他反复咀嚼初遇的情景，试图从她夸赞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她理想中的形象——他愿意在她面前装一辈子，他又不嫌累。
　　可是。
　　突然间，伪装失去了必要。她说她早就知道了。冰子翼用残酷手段断绝掉他所有的心软和脆弱；她却告诉他，你可以哭，可以在我面前哭的。我又不是没见你哭过。
　　什么啊……
　　他感到鼻子发酸。该死。没出息。
　　冰翎背过身，不敢看她的眼睛，也不敢让她看他的眼睛。再不转身就露馅了。最后一点她喜欢的“高冷形象”也没了。
　　仙月雨瞳没遂他愿。
　　“你告诉过我，”这次换她扳过他的脸，额头抵着额头，“忍住不哭会面瘫。面瘫了，玦祎就不好看了哦。”
　　“哭也不好看。”
　　话虽如此，身躯的轻微颤抖却将他出卖。她跟他挨那么近，明显能感觉到，他在克制，在竭力维持平静，试图不让声音染上一分一毫的……哽咽。
　　不是因为目睹至亲的死，是因为她。
　　旁人若见他如此，定然难以置信——毕竟，那可是高高在上、淡漠无情的白衣神明。
　　而她不。
　　“会哭的人也会笑，笑起来就好看。”雨瞳眨眨眼，“可是面瘫了就哭不出也不能笑了。那些使人看起来，嗯……不太理性的情绪，更鲜活不是嘛？”
　　“……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我爱你。”她轻轻凑到他耳边，温柔地说。
　　看似悖论的回答，却恰如其分。
　　——最初，因为那些优点，因为聪明、理性、果敢、强大、幽默、可靠、博学、清俊、风度，如此种种，我被你吸引。因为喜欢你，我叩开你的心门，试图了解你的全部；在灵魂与灵魂的碰撞中，不可避免爱上了你。
　　——爱上你之后，发现全部的你都可爱，一切缺点都可爱。于是我逐渐喜欢上它们。换言之，
　　我喜欢完整的你。
　　不是完美的你。
　　……
　　无需她阐述，冰翎听懂了她话语的全部含义，包括逻辑上看似的背反。一切尽在不言中。
　　“理解”一词太烫，烫到烧穿整个熟悉的凛冬，将他拉入陌生却渴望已久的夏天。
　　他终于没绷住。
　　“好坏……把我底都揭了，看我演还不戳穿。”
　　“我可没你坏！当初你明知我没走传送阵，还不戳穿，就看着我在那编编编！哼哼，我可是个小偷，要偷冷月派的各种东西，最后把冷月派祭司也偷走！”
　　“……准你破例这一次。”
　　有人喜欢他在祭台上宛若天神的模样，却也有人爱那个满身伤痕单薄易碎的他。
　　遇见她，他忍了那么多年的眼泪才有了名分。
　　……算了，没出息就没出息吧。
　　人会被各种各样的执念困住，一时或一生。他反复设下赌局，只源于初次的被放弃；可前提从开始就错了。韶冉汐未曾抛下他，甚至用生命护他周全……所以，在此基础上展开的赌局、得出的“不配被爱”的铁律，当尽数证伪。
　　“笨死了……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啊？”她抬起手，想擦去他眼角的泪，自己却先红了眼眶，“谁还没狼狈过、谁还没犯过点错啊……等价交换，我也把我的过去全给你看，好不好？”
　　本以为他会说“好”，没想到，冰翎摇了摇头。
　　“我已经拥有你的现在，以后还会有未来，至于过去……比起看，我更想听你亲口说。不是为了等价交换……是‘我想’。”
　　想听你用讲故事的语调，娓娓道来。
　　你可以挑着想讲的片段讲，也允许你有所保留，略过某些不那么想被我知道的。
　　用余生去讲。
　　“好！还是老样子，一言为定。”
　　醉风坡见证了一场绝世婚嫁，见证了一场刻骨铭心的爱人之死；此刻，它正见证两个灵魂，于荒芜之上缄默相依。

　　十大家族如期召开会议。
　　两件事：其一，为格西镇会议的悬案收尾；其二，完成灵域与魔界的谈判。
　　仙月雨瞳见到了许多熟人，见到了失踪多日的琉樱族父女。更令她意外的是，韩宗师坐在魔界代表的位置上！见她看过来，他还笑着跟学子打了个招呼。
　　一旁，囚西同样满脸不可思议。
　　“人齐了。”主持会议的是离陌，“请仙月族代表向大家简述，永夜之岭上发生的一切。”
　　雨瞳起身，将事件全貌娓娓道来，揭开内鬼的真相后，为格西镇会议收了尾：极乐水和常乐水，血衍风推行的两极分化的“国度”，离晨玥的决心，安泽枫的死……如若那日凤浔珊没有回家，十大家族不曾紧急召开会议，格西镇镇民很可能已经遭殃。
　　真相大白。失去儿子的安家家主悲愤不已。他主张联合离族、冰族、仙月族，开展血衍堂讨伐战：
　　“离族与冰族已有约在前，只是等一个合适时机；而如今，安家、离族、仙月族都有人受到了血衍风的直接侵害！我忍无可忍！”
　　安如果连连点头：“我哥是为了我才去当间谍的，虽为悯邪使，但他没做过任何坏事！我对不住他，也对不住雨瞳……血衍堂讨伐战中，安家一定竭尽全力，希望得到各族支持！”
　　“血衍堂实力强悍，且钻研邪术，一般手段恐怕还难以对抗。不潜入地下室毁去血衍风之心，根本杀不死他。”说到这，冰子翼看了看雨瞳，“多有冒犯，但恕我直言——仙月族实质上无法提供人力资源，所谓的四族联合，其实只有三族，风险很大。不若，商定一个期限？”
　　虽然，挺讨厌冰子翼这个人的；但这种场合，基于客观事实，仙月雨瞳还是得体地点了头。
　　“半年。”离陌深思熟虑，“准备不足的情况下，攻入血衍堂只会重蹈覆辙——我本人就是例子。何况，橙儿还在永夜之岭上，与她取得联络前，离族不会贸然行动。”
　　“冰族同上。”冰翎冷静表态。
　　分析话语合理性后，安家家主颔首。十大家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其他未受血衍堂侵害的家族，更愿隔岸观火，在相对的和平中谋求自身发展。
　　“想问韩宗师，倘若灵域向魔界抛出橄榄枝，冰释前嫌互通有无，魔尊愿为血衍堂讨伐战出一份力么？”琉樱玹话里有话。
　　话题终于延伸到了灵域与魔界。
　　重伤已愈的寒冥修笑着抬手，“自然。我有几个请求，与血衍堂开战前，望各位先听听我的想法。”
　　“请说。”
　　“魔界与灵域纷争已久。二十年前那桩事件，错在魔尊，我不会否认。在此，我代替他，向琉樱族的两位代表献上诚挚道歉。”
　　琉樱玹冷哼一声，别开了眼。羽諾沉默不语。
　　雨瞳、囚西、安如果、江休、鸢时等人震惊地交换眼神，显然还云里雾里：
　　“所以……韩宗师真是，魔界魔尊？”
　　“看上去，諾殿和院长知情？二十年前啥事啊？”
　　“諾姐姐之前失踪跟此事有关吗？韩宗师和岚助教也在同一时间失踪……那，岚助教呢？”
　　没理会学子们的窃窃私语，寒冥修接着道：“此番受邀进行谈判，我的诉求，是愿双方放下旧日恩怨，让十大家族代表的灵域同魔界重新建交，协同发展。”
　　年轻一辈不了解，年长一辈却都清楚他在指什么。
　　冰子尘执政时期，琉樱族、冰族与魔族开战。战后二十年，魔界、灵域相互敌视，的确不曾互通往来。
　　“两界签订的协议明年春日到期，契约结束后，破冰是合理的。作为冰族族长，我并无异议，不知琉樱族长与大小姐意下如何？二位是那件事的直接受害者，定夺权在于你们。”冰子翼道。
　　“我弃权。私人感情上，我永远无法释怀；但关系到两界未来的发展，决策交给諾儿。”琉樱玹说完，背过身去。
　　羽諾深吸一口气，缓缓启唇：
　　“我同意魔尊的观点，可我也有条件。琉樱族能放下旧日仇怨，对贫困的魔族子民施以援手，前提是，魔界须开放商贸通道，发展境内外旅游，支持十大家族的事业。琉樱族对魔界的支援，仅限寒冥修任职魔尊期间——在此期间，魔尊不得踏入圣樱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