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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圣樱·造化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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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万萧把惊掉的下巴按回原位,总觉得似曾相识。
哦,想起来了。
那次,自己和霜峰主在厨房门口,看到了扮成内门弟子的殿下。还没来得及纳闷他为什么去厨房、为什么要易容,就见旁边的蓝衣女子,狠狠揪了一下他的耳朵!
关键是,殿下的表情……还,有些委屈?
给沉峰主震惊的。
事后,他悄悄同霜如浅吐槽,说殿下总算看起来像个人了。霜峰主点头深表赞同。
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但沉万萧实在难以想象,祭台上超度亡魂、仿若无情的白衣祭司,会做出吃糖葫芦的幼稚举动。
冰翎:“……”
这串糖葫芦就在他手里,放下也不是,藏起来更不是。
算了。
“殿下,这是沉凌峰本月的记录汇总,请您过目。”说完沉万萧深鞠一躬,识相告退。
待峰主离开,仙月雨瞳凑到他耳边,调侃道:“人家看见吃糖葫芦的殿下,还以为看见了冒牌货。”
“不管他。”冰翎一本正经道,“病号有特权。”
她没崩住笑,却又莫名好奇:“我记得以前星尘之地没糖葫芦啊,现在怎么有了?”先前在医药司抓药,看到旁边架子上摆了一排冰糖葫芦,她还挺讶异。
“以免有人嫌药苦,不肯乖乖喝药。去年就有了。”
和她在一起后,他命人在那儿备上了冰糖葫芦,省得她想吃还要外出买。只是后来,没有去医药司的机会。
再后来……他们就分开了,但医药司仍保留着提供冰糖葫芦的职能。
她撇撇嘴:“我现在喝药很乖的!”
冰翎没作答,只是默默地又嚼碎一颗山楂。
他和她并未因长期分别,导致重逢时的不知所措。话匣打开得如此自然,分开的日子,反倒成了值得分享的故事。她是爱倾诉的那个,他是爱倾听的那个。
接下去的时间里,她给他讲这一年发生的事,从圣樱新生大会到期中测验,从幻棂秘境到诡江南委托……她连着讲了一个多时辰,完全没觉得累,好像给她足够的时间,她就能一直讲下去。
“我最好的朋友,每次都考年级第一,特别厉害!嗯?对对对,就是凌幼囚西!你知道她啊?”
“新生大会我拿了第七,幻棂拿了第九,期中拿了第四但其实咒术课小分我是第一!嘻嘻,星尘之地打下的基础,你教得好~”
“韩宗师在圣樱可受欢迎了,諾殿人气也高,还有啊,幻物创意小组的然铭绪超厉害,自己捣鼓了一个穿梭板……”
“诡江南那件事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付晟很坏,但我们没能杀他,也无法将‘河神’的真面目揭开给民众……人们总爱造神。”
“我感觉温潼和玄慕有猫腻!温潼化形的时候,照着我的模样变成了女孩,我问她跟諾殿家那小子有没有关系,她还不承认!”
“温潼是你的灵宠?”听此,冰翎嘴角一抽。
雨瞳讪笑:“害……当时不是怕暴露身份嘛,夏泠问我叫什么,我就随口说了个。”
“……”敢情那半年他都在喊一只猫的名字?
“啊呀!小问题,”见他略显无奈,仙月雨瞳挠了挠头,“别在意这些细节嘛。”
她讲阿西,讲諾殿,讲韩宗师,讲温潼和玄慕,讲圣樱有趣的校史。他喜欢她身上这种活力。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任何时候……都充满了能量啊?
当然,她也讲云梦雪,讲安如果和安泽枫,讲诡江南和永夜之岭上发生的种种。但后者只是一笔带过。
一方面不愿回忆,另一方面觉得铭记苦难毫无意义。
“格西镇的事破案了,内鬼是安泽枫,唉……但我已经不怪他了。该传达的我都传达给了离陌,到时,十大家族应该要开会吧。不说了,这些不重要。”
冰翎揉了揉因发烧泛红的眼睛,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他来救她的时候,她伤痕累累,差点死在血衍风手里。永夜之岭上发生了什么,她虽未细说,但从“极乐水”“常乐水”“血蛊”“安泽枫之死”的只言片语里,他也能推测大概。
一定很痛。他想。
就跟刚认识她的时候一样,明明破碎,却始终明媚。可这种明媚,难免让他心疼。
“……我来晚了。”他叹了口气,轻握住她的手。力度稳而柔和。
仙月雨瞳抬眸看他。一个不太会安慰人的家伙,试着用肢体语言告诉她,他在。
“不啊,玦祎你来得特别及时!”
他没有马上说话。
的确,他几次救下她性命;但她不知道,她的出现拯救了他的灵魂。
借由她的一个吻,去进行这场精神上的自救。
“你真是……一点没变。”
“我当然不会变啦。难不成血衍风想把我拖进深渊,我就真被他拖进去啊?”
一个人的生命,若因另一个人的作恶而黯然无光,未免失去了韧性。没有谁能拿走她的命运。她偏要热烈地活,活得最像她自己。
她讲累了,说想听他讲。
他说,他这边没什么故事,也不有趣。她离开星尘之地后,他又回到了一片灰色里,噩梦、欺骗、背叛与死亡。
“左护法……”雨瞳扯了扯他的衣袖,刚想说些什么,转念一想却又道,“不,不用问了。我知道不是你。”
那语气,就跟南宫旭一样笃定。他看着她,有片刻的愣怔:“他……是自杀。”
“为什么总不解释?”
他知道她一语双关,不仅问言卿之死,也问仙月族的灭族真相。原因很简单。相较于友人之死与爱人的丧亲之痛,世人的看法无关紧要——他虽未直接造成这一切,但这一切毕竟与他相关。在此前提下,解释反倒成了推卸,被觉察出虚伪的意味。
“被理解”是一种渴望,但“不被理解”让他感到熟悉。熟悉带来安全。高压情况下,一切心理能量都用以控制自己不失控。解释会打破这个过程,被迫直面自己的情绪,又因可能获得他人的理解而感到无所适从。
但此刻,冰翎很认真地向她解释:
“我当初想的是,即便澄清,你的家人也回不来了。南寂秋瞒上欺下,造成你家族悲剧,是我的失职。我成了间接的杀人凶手。”
“不!这不一样!”仙月雨瞳拔高了声音,“至少我有权知晓事情的前因后果,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你是你,南寂秋是南寂秋,了解真相后选择恨谁是我的事;但……告不告诉我真相,是你的事啊,玦祎。你又替我做选择。”
“不是的。你将我当作刽子手的前提下,解释缺乏可信度。”
她不解地看他,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嗯……我当时没听你讲完,直接断定你对南宫旭做了不好的事,是我不对;可你用那种语气跟我说把他杀了,我真的会吓死。”
“……对不起,是我处事不当。”说到这,他将她拥入怀中,“以后不会了。”
他总是一眼预见结果,精心规划最优解,试图为每件事做出最“理智”的选择,却将情感搞得一团糟。
能力上的天之骄子,感情上的低能儿。
“说好的,再也不说‘对不起’了呢?我不要你对不起我,”她眨了眨眼,让不明显的水雾蒸发在眼眶里,“……要你爱我。”
他说明白了,而后俯身低语。耳尖因发烧泛红,但不知算哪种意义上的发烧。
“所以,你才是笨蛋呢!”雨瞳吸了吸鼻子,“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大笨蛋。”
说完这句话,两人任沉默流淌了片刻。然而,这种沉默并不显得尴尬,更像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唯一感到奇怪的是,水元令为什么会出现在圣月宫?——如果下令剿灭仙月族的不是你。”
“十大家族召开秘密会议,琉樱族长将水元令交予冰族安置,冰子翼选择让我保管。”冰翎道。
一切都通了。在小树林救下她的是羽諾和鸢时,諾殿将水元令交给了父亲,琉樱玹拿到了会议上!彼时,她先入为主,认定他是灭族凶手;水元令在圣月宫被发现,就变相“证实”了她的猜测,造成了极大误解。
仙月雨瞳哑然。
千丝万缕的误会,说开后,发现真相竟如此简单。只是这一年的错位,未免太过心酸。
她额头抵着他额头,依旧很烫。问他要不要休息,他却说跟她聊天能分散注意力,病好得更快。她拗不过他,就趴在他肩头,看沉万萧的报告汇总,密密麻麻,都是沉凌峰本月的大小事宜。
到了夜晚,高热症状变本加厉,他说他头晕。她也手足无措,就坐在他床边,握住他的手,默默给他输灵力。
白衣少年安静地睡着了。
她盯着他修长的手指发呆。她从未想到,有一天,世人眼里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会生病,会脆弱成这副模样。是因为她。
灵力输送过程中,倩羽镯突然现出微弱蓝光。仙月雨瞳有些愣,打开一看,却见发光的物体是水元令。
同源灵力者。
一时间,《圣樱校史》中的语句浮现在脑海里:学子获得宗师灵丹后,灵力性质发生改变。其灵力与宗师的灵力来源一致,甚至无师自通了宗师的独门术法——经过还灵大法仪式,两个完全没血缘关系的人,也成了同源灵力者!
原先她只记得回冷月派找他;碰面后真相大白,她陷在失而复得的狂喜里,完全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她释怀地笑了。
当初,阿西一封信送到她手中,她在“走”与“留”之间百般纠结。南宫旭提议她走。他是对的。她做出了“当下最好的选择”,而未来的自己……的确接住了那时狼狈不堪的自己。
耳钉的羁绊让她和韶玦祎再度相逢,曾经无解的水元令,也因灵丹的转移有了破局之法。
造化弄人,不必太过执着。
仙月雨瞳深吸一口气,轻轻将手搭在水元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