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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圣樱·失而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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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意识,但是没有知觉。直到他感到冷雨中夹杂了几滴温热的雨。
……好奇怪。怎么会有温热的雨。
冰翎缓缓睁眼。
一缕蓝发垂在眼前,紧接着,他在雨里看到了太阳。
仙月雨瞳紧握住他的手,不断将自己的灵力输给他,一边输,一边哭:“玦祎……你看看我……”
不是温热的雨。是她的眼泪。
不是幻觉。
目光交汇的一瞬,所有情绪都找到了出口。儿时挚友的死,亲手挖下自己灵丹的痛,星尘之地疯传的谣言,诸峰主的诘问……原本,习惯了独自硬抗,他筑起厚堤,以为这次活该又被放弃;结果一睁眼,却见有个人在为他哭。
于是,厚堤终于塌了。
“……哭包。”冰翎笑了下,素来清冷的声音里却带上了沙哑,“一年没见,怎么还这么爱哭。”
雨瞳止住哭,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总是这样……那天,你一句话都没解释……”
修长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攒了一年的话,恼恨也好,自责也罢,到嘴边,他只说出了这一句:
“那天,我想说的是南寂秋……不是南宫旭。”
一阵静默。而后,他与她不约而同地开口:
“……对不起。”
“玦祎,对不起。”
一个为自己当初的沉默道歉,一个为自己当初的武断道歉。一念之差,阴差阳错,一错就是一年。
可“对不起”三个字太沉重了。
雨势突然加大,湿衣服紧贴在身上,好冷。人天生有着逃避寒冷的本能,出于本能,她与他靠得更近了些。“玦祎……以后我们都别说对不起了,好不好?”
以后?
冰翎别开眼,碧眸里分明有挣扎,“我不想再来一次了。”
在安全距离内体验危险情感,本就不切实际。那种情感太炙热、太失控,打破理性坚冰,让人着魔到快要疯掉;失去时则毁天灭地,真是生命之不可承受。
危险情感,注定在危险距离内肆无忌惮。
雨水像一道帘幕隔在两人之间,然而,她没有松手:
“……你以前两次推开我。第三次了。韶玦祎,事不过三啊。你平时不是逻辑挺好的,怎么现在自相矛盾了?不想再来一次……你就,不该来永夜之岭找我。”
“为什么……要回来?”
“我喜欢冬天啊。以前喜欢,现在也还喜欢,”仙月雨瞳仰起头,“就,想再看一眼星尘之地的冬天。”
“……”
“然后……”她笑着笑着,声音却已染上了哭腔,“我还想问问你,愿不愿意……等夏天?”
那一刻,他听到内心崩解的声音。
说不。告诉她不愿意。这样你们再不必死去活来,再不必相互折磨。你放过她。她也放过你。你们本不该遇见的。理性如是道。
他想擦去她眸中的水雾,可他没有这么做。
擦去一层,还会有新的一层浮上来。
“我始终如一。”
他终于给出回答。
理性与理性所不能企及的地方野蛮生长着爱与美。
雨下得那么大,那么大。大到雨声之外世界皆是静默。
多年前,窗棂边的白衣少年,说他要等夏天;多年后,他还是愿意等夏天,半点没变。
他说,他始终如一。
雨瞳愣在原地,盯着他的薄唇看了良久。然后,她突然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
泪水混合着雨水往下淌,她又哭又笑:“当初……你怎么可以……那么残忍?连爱都……爱的那么残忍……”
这次,冰翎没再躲开。
他想要平静。他想要在她面前保持平静。然而,轻微颤抖的嗓音,以及眼尾那丝浮现后迅速褪去的红,彻底出卖了他:“有人说与我永不相见,自己却……违约。”
“有人还说‘正有此意’呢,”雨瞳一边笑,眼泪又一边掉,“自己倒来永夜之岭找我……你先耍赖的。”
他抬手,指尖摩挲过她的耳垂,触碰到一个坚硬、熟悉,却又透出奇异温热的小小物体。
——耳钉。
说来真的很荒唐。一次偶然的幻境历险,一次突发奇想的“仪式感”,一次出乎意料的神物认二主……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凭借这份羁绊,终究还是绕回了原点。
盛夏的暴雨从未止歇,穿过时空罅隙,从夏末一直下到了次年初冬。
他说:“……这次就别走了。”
碧瞳对上蓝眸。那瞬,他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狠狠攫住了她的唇!
那不全然是吻,是角逐,是撕咬,是摧毁一切的绝望和失而复得的狂喜。任何触碰都带着电流,在雨中炸开滚烫的战栗。她觉得自己快死掉了,分不清是缺氧的痛苦,还是吻本身带来的极致晕眩。
雨,吻,血腥气,痛感。别无选择,便照单全收。
谁也不想放开。
他们接吻,他们相拥。任何感官的界限,皆于这个吞噬一切的吻中彻底消融。在灭顶边缘,吻到灵魂剥离躯壳,吻到忘却暴雨、忘却时间,忘却所有横亘在彼此间的深渊与伤痕。
两个人就这样浑身湿透地坐在主殿里,穹顶隔绝了雨声。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谁都没记得念祛水咒。
仙月雨瞳摸了摸唇瓣,“……有点肿。”
“怀疑你给我下了毒。”
“什么?”
记得那天她闯进傲霜殿,搬出黑色匣子,匣子里藏着名为“戒”的毒药和解药。他深知杀手们为何对冷月派如此服帖。咽下毒药者,越逼近领取解药的日期,越无法自拔——那是精神与躯体对解药的双重渴望。
冷月派的一大刑罚:让违反戒律者吃下毒药,长期不给解药。那些人试图忍受,最后发了疯,纷纷自杀才从难耐的求而不得中解脱。无一例外。
从服药那刻起,就染上了不能回头的瘾。
偏偏,药的名字叫“戒”。
……多么背反。
她是他饮过最烈的酒,中过最深的毒,经历过最热烈的夏天。
她是他无法戒断的瘾,是他的解药。
之后的几天,仙月雨瞳住在圣月宫上。每每回想起这件事,她都感觉像做梦。
反正,莫名其妙又……成恋人了。
好失真。
她不急着手刃仇敌——南寂秋被关在地牢,要跑也跑不掉。现在,她只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至于冰翎……情况就不太妙了。
失去灵丹会对身体造成严重损伤。虽能通过修炼重新结丹,但空白期毕竟难熬——尤其是,昨晚还淋了很久的雨。
见他状态不对,她搭了搭他额头:“玦祎,有点烫。”
冰翎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发烧。于是,无厘头地问了一句不像是他会说的话:“那怎么办?”
“啊?”仙月雨瞳被逗笑了,“肯定是喝药加休息呀,还能咋办。”
“药就算了。”
她凑到他面前,狡黠地眨了眨眼:“某人跟我说良药苦口,自己却又不喝,哼哼……他该不会是怕苦吧?”
“没。”冰翎面不改色,“躺两天就好了。”
但她已经不由分说跑去了医药司。
天蒙蒙亮,雨瞳抱着药材返回,在圣月宫门口,恰好碰上前来禀报的沉凌峰峰主。她冲对方笑了下,而后,一头扎进了主殿。
沉万萧目瞪口呆。
啥情况?他没搞错吧?这这这……圣月宫怎会有闲杂人等直接闯入?而且,殿下居然没把她赶出来??
等等,蓝发女子?
“这不仙月遗女吗!”沉峰主一拍脑门,顿时有了个大胆的猜想,“他俩……破镜重圆了?”
要不他还是识相地在宫门口等一会吧……
灵力加持下,药很快熬好了。仙月雨瞳晃到他榻前,双手神秘兮兮放在背后:“嘿!你猜我带了什么?”
她藏得并不好——或者说,她没有刻意去藏——一串亮晶晶的冰糖葫芦就摆在那儿,特别明显。
“不猜。”冰翎从榻上坐起,呷了一口药,“我已经看到了。”
“没~意~思~”她撇撇嘴,“不过,喝完苦药才可以吃嗷。”
他又不怕药苦,也不是要人哄着才能喝药。他失笑,第一反应想损她幼稚,却突然忆起一件事:
集市上那串冰糖葫芦。
她爱吃甜食,左右手各拿五串糖葫芦、满脸餍足的样子,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当初,他留出一整晚的时间,想陪她好好逛个街;谁知逛到一半,突然接到冰子翼的纸鸢,勒令他即刻赶回冰族。
原本,她的糖葫芦已经递到了他嘴边。若没那只纸鸢,或是纸鸢再晚来片刻,也许他真就吃了。
她说给他留着,等他回来再给他。可……因为虹夕暮,也因为其他原因,这串糖葫芦,一留就是一年。
……留到今天。
他说:“好。”
雨瞳有点意外。她还以为,这个人会嘲笑她或者损她幼稚呢,没想到这么……乖巧?
她狡黠一笑,把糖葫芦送到他跟前。红彤彤的山楂外裹了层冰糖,看起来晶莹剔透。
冰翎接过这迟来的糖葫芦,轻咬了一口。
酸酸甜甜,就是山楂和冰糖混在一起的味道。发烧,他其实没什么胃口,平时也不爱吃甜食;但不知为何,这一口咬下去,似乎……还挺不错。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
“可以。”
“可以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啊……”
话音未落,主殿的门被轻敲两下,沉万萧抱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这下,在场三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沉万萧原本想着,等一会儿吧,等仙月遗女离开再禀报也不迟。等了半天,发现人家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犹疑片刻,还是冒昧地敲响了门。
——一贯冷脸的殿下跟个小孩似的,咬了口冰糖葫芦。
沉峰主顿时感到世界相当魔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