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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圣樱·无能为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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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血袍堂主都会来到冢园,以血祭蛊。这次不同以往,堂中子弟皆来观之。
以血祭蛊,换了一个人。
——惜月教主。
血月高挂,夜鸦盘旋,凄厉的鸣叫直抵颅骨深处,书写着不祥谶语。冢墓间,蛊虫扭动身躯,争先恐后吸食仙月雨瞳的鲜血。
安泽枫站在血衍风身旁,目睹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
以血祭蛊是堂中最盛大的仪式之一,有权施展此法的,惟有血衍风。但他竟让她这样做。
蓝发被夜风扬起,雨瞳周身发寒。血液流失带走了体温,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身体发抖:至少……要撑到仪式结束。
待最后一条蛊虫吸食完血液,仪式终于落下帷幕。
“从此,我便是惜月教主。”她目光扫过众人,“有谁不服?”
血衍堂上下忽然陷入极度的寂静。弟子们抬起头,暗暗观察堂主的反应,却见血衍风什么都没说,双手交错怀抱,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
沉默被打破。
一位戴兜帽的弟子出声:“我不服!凭什么她初来乍到就成了教主?我辛苦练功多年,却还是个普通弟子!”
“我也不服!凭什么以血祭蛊后,我们便要服从她?”又一人道。
被两人这样一煽动,不服的情绪瞬间在人群中点燃。一时间,抗议声此起彼伏。
……
仙月雨瞳勾唇一笑,说出的话却让众人直接噤声:“悯邪使,方才谁说不服的,帮本教主把他的舌头割了。”
枪打出头鸟。
此话一出,四周死灭之上的寂静。别说安泽枫呆若木鸡,连血衍风都讶异了。最先说不服的两位,早已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安泽枫没有动。
“动手啊,悯邪使。你既能忍心将我绑架至此,既能忍心看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难道不忍心割两个人的舌头?不忍心杀了他们?”
“教主饶命!”领头抗议的两人哭诉,跪在地上向她求饶。
他们不曾想到,惜月教主如此狠辣;更没有想到,堂主默许了这一切。
“动手。”仙月雨瞳重复一遍,语间已有几分不耐,“悯邪使,若你执意忤逆本教主,血衍堂可以有一百种方式……哈,你懂的。”
安泽枫颤抖着双手,从她手中接过长剑。突然地,长剑出鞘,狠狠刺了自己一剑!
这又是哪一出?众子弟再度惊呆。
“别杀人……”安泽枫捂住腹部流血的伤口,声音微弱,“一旦杀了人,就……再也回不去了。”
“呵,回去?还有什么值得留恋?我为什么还要是过去的我?活在愚昧的快乐里有什么好?你既亲手将其打碎,就别妄想弥补。”
安泽枫苦笑一声,却再无勇气跟她说对不起。
惜月教主总算镇住了堂中众人,树立起些许威信。但没人知道,当天还出了这样一件事。
由于悯邪使的求情,抗议的二人免于一死。仙月雨瞳离开冢园,缓缓走到那片惜月花丛前,放空一团乱麻的思绪,什么也不愿想。
“小瞳……我求求你,别这样,别这样了好吗?”
安泽枫竟是在哀求。
“别哪样?”
“……别让自己都不认识。其他……你怎样对我都行,杀我、折磨我……都行,只要你解恨。”
“解恨?”雨瞳目光茫然。
这辈子,她恨过三个人。一个是韶玦祎,一个是血衍风,一个是安泽枫。
对另外两人的恨,和对血衍风的完全不一样。
血衍风是恶魔,是十恶不赦的邪派堂主,与她没有任何牵连。她恨得肆无忌惮,恨得酣畅淋漓。而对于韶玦祎和安泽枫,她恨得痛苦,恨得矛盾,恨到最后不知自己究竟在恨什么,只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悲哀。
韶玦祎是她爱过的人。安泽枫,是她落难时施以援手的恩人,是平日里对她关怀备至的学长。正因如此,深恨的同时,往昔回忆却跑出来纠缠,让她分不清。
此时此刻,她很想扇他一个耳光,逼他脑子清醒。然而,看着眼前这张神情悲恸的脸,仙月雨瞳惊觉自己下不去手。
“够了,别烦我!”她忽然恼怒,“滚!快滚!”
转身不再看他。
她未曾注意到,安泽枫的脸在血月下惨白,未曾注意到鲜血自他腹部的伤口不断滴落。他动一下都是剧痛。
“你怎么还不走?”
无回应。正当她打算开口痛骂他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雨瞳当即回头:
安泽枫倒在惜月花丛中,水蓝的花瓣被红色沾染。他眼神涣散,昏迷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变。”
变,或者不变,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真就如此重要?
重要到,让安泽枫宁可自残,也要求得一个确切的答复?
她不知道。事到如今,她终究还是心软。安泽枫若死,照理说她应该解恨了才对,可她喂了他丹药,勉强护住了他的心脉。
仙月雨瞳,你到底在干什么。
片刻,安泽枫眼皮动了动,缓缓醒转:“……小瞳。”
她没有应声。
“……谢谢你。”
“少自作多情。在我解脱之前,你也别想解脱。”
“我知道。”
“……”仙月雨瞳语塞,“我乏了,现在不想看到你。”
安泽枫离开了。她在惜月花丛中静坐良久,终无法强装冷血,瘫倒在花丛中,独自一人泣不成声。
谁想要变冷漠?谁想要变狠毒?谁真的打算割掉那两人的舌头泄愤?谁真的希望他被折磨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假装恶毒,假装狠厉,假装什么都不在意,假装自己不是自己……原来,这么累,这么难。
“唉,她还是不适合当教主。”站在高处的血衍风,远远望见这一幕,叹了口气。
“你毁了她!你真的毁了她!”安泽枫伤还未愈,却一路跑到山顶,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着堂主。
“悯邪使,”血衍风平静道,“真正毁掉她的是你的背叛,而非本座的暴力。”
“你——!”
“其实,拿到你妹妹的解药后,你本可以不再受制于本座。为何还是留了下来?”
“堂主,让属下带走她吧。”安泽枫绝望。
“她一日不交出水元令,便多一日被困在这里。何况,她现在并不想走,不是么?”
“韩宗师。”
“正是。”
“生得倒是一表人才。”
“院长谬赞了。”寒冥修欠了欠身,有礼道,“不知何事叫我过来?”
“听学子们反映,韩宗师的灵修课引人入胜、妙趣横生,他们收获颇丰。圣樱有如此优秀的宗师,我作为院长也倍感荣幸。”
“谢院长夸奖。”
“但是,”琉樱玹话锋一转,“作为宗师应当守本分,不逾矩。”
“……院长何出此言?”
那晚,他从琉樱族回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在月下相拥。一袭黑色风衣的,自然是韩间羽;而另一个戴汀黛花发饰的,是羽諾。
琉樱玹未曾走近,未曾戳穿。
作为院长,他不好多说什么;作为父亲,他有必要为女儿考虑。她选择伴侣是她自己的事,他不想干涉太多,所以,此番和韩间羽只是私下聊聊。
“諾儿的性子,不像是会主动招惹别人的。”他点到即止。
“不,院长误会了。”寒冥修听懂言下之意,笑了笑道,“这是我和羽諾在长期了解后,基于我们的自由意志,做出的从心选择。没有谁先谁后,也谈不上谁招惹谁。”
“是我措辞不当,”琉樱玹叹了口气,“并非招惹,但是不妥。汀黛花发饰,宗师与学子。”
平心而论,他并不看好师生恋。一来,学子崇拜知识渊博的宗师,分不清对宗师的感情究竟是孺慕还是喜欢;二来,韩间羽这个人,他并不了解——他只能看见他作为宗师的一面,看不见他私人生活的另一面。
諾儿虽然还算理性,但从小被保护得好,心思毕竟单纯。遇到才华横溢的人,被吸引也不奇怪。联系幻棂秘境无端出现的破绽、岚助教的狠招、穿越到魔界的事实,院长认为自己有理由保持警惕。
“您比我更清楚,圣樱是个包容的地方。当然,我理解您作为父亲的心情,也出于对羽諾的尊重,我没有在学院公开我们的关系,不会对她的生活和学业造成影响。您无需担心不妥。”
“韩宗师,‘不妥’二字,并非只指师生名分。”琉樱玹抬眸,目光如炬,“圣樱包容,却也最忌隐患。幻棂的破绽也好,岚助教的‘意外’出手也罢,还有同諾儿穿越魔界之事……这些巧合,桩桩件件,都与你有关。”
“院长明察秋毫。但此处,我有权为自己申辩。”
“你说。”
寒冥修脸上惯有的笑意收敛,眼神冷静下来,“记得历险结束后,我向您提交了完整报告。水下与双头蛇大战,是因灵力波动过大,破坏了秘境的能量场结构,而魔界边缘地带与学院相隔甚近。邪兽逃窜,岚助教出手的确是意外,我亦尽我所能护羽諾不受伤害。”
“韩宗师对諾儿的保护,我有目共睹。”院长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只是……”
“院长,我明白您的顾虑,也愿意接受各种形式的监督或考验。只求一个自证清白、守护她的机会。”
就在这里,校长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琉樱羽諾站在门口,汀黛花发饰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色泽。她神色平静,目光却异常坚定:
“爹,韩宗师。方才的谈话,我听到了。”
“諾儿,你……”
“您担心的不妥,核心并非师生身份,而是您对韩宗师的不了解和对我判断力的存疑,对吗?”
“的确如此。”琉樱玹坦然,“諾儿啊,你毕竟年少。”
“爹,我已经成年,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毕竟是父女,羽諾能猜到对方未说出口的话,“我对韩宗师并非一时崇拜,也绝非您担忧的‘孺慕之情的混淆’。我们探讨过主观与客观的界限,也争执过学术方面的难题。”
院长没有打断,静静地听女儿发言。
“关于秘境发生的一切,您怀疑他,是基于线索的合理推测。”她转向寒冥修,目光柔和了一瞬,“我相信他,是基于亲眼所见和亲身经历。他救下了我,并且在诡江南,我能看出他正直善良的品性。‘师生’之名,如学院规矩必要,我可申请转由其他宗师指导。”
听她这么说,寒冥修有些意外,甚至有些动容。
“形式上的障碍,不难解决。转班就不必了。”琉樱玹注视着眼前的一对恋人,选择了放手,“从方才的话语中,我看到了你们的理性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也看到了你们的互相信任。”
所以……?羽諾和寒冥修对望一眼。
院长沉默一瞬,对年轻宗师说:“韩间羽,别辜负她。”
汀黛花发饰依旧美丽而神秘。希望,他不会看错人,諾儿不会看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