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曰无衣》似世中人

2、遥知不是雪

　　第一次见到宋澪的时候她顶着一头微卷的短发，营养不良导致肌肤过白头发泛黄，她安安静静的由宋微雪牵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双手插兜的少年。
　　“小澪，这是哥哥，以后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
　　她不愿意有人贸然闯入她和宋微雪平和安稳的生活，尽管在此之前宋微雪给她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老实敦厚的齐远费心尽力的讨好过她，可她还是不想接受。
　　两个跟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大人蹲在她身边耐心等待她的回应，可过了很久宋澪还是一言不发。
　　“你看这……”齐远颇为无奈的向宋微雪求助，宋微雪扶着宋澪肩膀柔声道：“小澪，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不可以不说话，这样很没有礼貌。”
　　她想开口的，可心里憋着一股气，明亮的眼眸里蒙上一层水气，酸涩肿胀的喉咙如何也打不开，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哭出来时一团黑影笼罩在她头顶，发顶有什么东西盖在上面。
　　九岁的齐栎在她流泪之前率先把自己头顶的黑色鸭舌帽盖在了她头上。
　　“爸，你和宋姨去走走吧，我带妹妹去玩会儿，小孩子吃点东西就好了，我们就在旁边玩。”
　　说罢他牵起了宋澪小小的手，两位大人面面相觑，统一认为齐栎此言有理，加上他一直以来沉稳可靠，叮嘱了几句便让他把宋澪带到不远处滑滑梯旁。
　　公园里没什么人，两个大人在旁边亭子里说着话，目光时不时落在俩孩子身上。
　　“你不愿意也没办法，咱们要成为一家人是没法避免的事，更何况，从此以后你有了爸爸和哥哥，爱你的人从三个变成了一个，不好吗？”
　　“不好。”宋澪瞪着齐栎赌气出声，豆大的眼泪往下掉，她擦了擦。
　　她从来没想过再接受别人的关爱，她只要有宋微雪就够了。
　　“可是你妈妈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呀，我爸爸可以照顾她，你看别人都有爸爸妈妈。”
　　“我只要我妈！”
　　宋澪哭着跑了很远，齐栎紧跟其后，她什么都阻止不了，被人夺走宋微雪的爱比让她饿三天还要令人痛苦。
　　尽管不愿，可第二天她和宋微雨还是搬到了一个相对于逼仄出租屋好很多的房子里来，在那里，她有了自己独立的小床。
　　齐栎对她的到来谈不上热情，但绝不会用冷漠的态度对她，可她拒绝主动和齐栎父子交谈，宋微雪私底下哄了她很久也没用，她就是开不了口喊这声哥哥和爸爸。
　　齐栎原本的房间摆上了上下铺，房间里放了两张书桌，晚上睡觉齐栎有时候会跟她说话，她不想理他就蜷着身子背对他。
　　也许是因为幼时的糟糕经历，让她从小就格外独立，幼儿园里所有人都走完了，就剩她一个人扒着大门张望，一个路过的人开玩笑道：“哟，还有个小朋友没接走呢，是不是不听话妈妈不要你了呀。”
　　换了普通小孩肯定早破防吱哇乱哭了，宋澪小嘴一撅反驳道：“你妈才不要你！我妈只是工作太忙了，我讨厌你！”
　　她长得漂亮，一头短发分不清男女，性格又刚硬，那妇女被气到了，指着她骂：“怎么这样没教养，小小年纪就顶嘴，长大不得杀人放火啊，这臭小子说话真是难听！”
　　那人以为她是小男孩，皮实，透过铁门伸手进来就要捏她的脸，下一刻就被一个东西砸到了头，她捂着头哎哟一声回头看，竟是个穿着小学校服的男孩怒气冲冲的冲过来挡在她面前张开手护着铁门后的孩童。
　　“不准打我妹妹！”
　　“哎哟，谁打你妹妹了，我就是看她可爱想摸一摸，你这小孩信口胡诌，你俩真是没礼貌。”
　　上厕所回来的老师看到这一幕连忙过来询问，那妇女嘀咕几句提着菜就走了，老师看到齐栎，问他谁，他说他是宋澪哥哥，爸爸打电话老师让他放学顺路过来接宋澪。
　　他掏出一个老旧的手机拨了宋微雪电话：“宋姨，你跟陈老师说一下，我来接妹妹了，嗯，没事，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妹妹的，你们先忙，陈老师，给。”
　　老师接过电话，核对信息之后的确是宋澪妈妈，她开了门把宋澪交给齐栎，齐栎牵过宋澪，很有礼貌的向老师道谢再见。
　　牵着宋澪走了一段路之后齐栎才反应过来宋澪没甩开他。
　　路过一个冰淇淋店，他试探性问道：“妹妹，想不想吃冰淇淋？”
　　在此之前，宋澪对他们处于拒绝沟通交流的状态，经此一事，他感觉可以借机打破这个僵局。
　　果然，宋澪点了点头，还把自己身上零花钱拿给了齐栎。
　　齐栎喜上眉梢之余摸了摸她松软的法顶，没遭到宋澪的拒绝，他不由得放软声音问道：“好妹妹，哥哥有钱，哥哥给你买冰淇淋，你要什么口味的？”
　　两次对宋澪称呼妹妹她都没有抗拒，足以见得她现在很信任他，齐栎脑子转得快，往宋澪身边靠近，微笑着耐着性子等她做出选择。
　　宋澪指了个绿色的，齐栎一手牵着她，一手递钱买冰淇淋。
　　“要两个香草味冰淇淋。”
　　拿到冰淇淋之后他率先递给宋澪，天气热，融化得很快，宋澪没舔两口手上被流了满手冰淇淋，齐栎找不到东西擦拭就拿自己衣裳擦她的手和脸。
　　小大人似的喃喃自语道：“糟了糟了，妹妹你忍忍，到家了哥哥给你洗澡，保管不让爸爸他们知道你变成了小花猫。”
　　齐栎学着以前齐远给自己洗澡那样放了一盆温水，生怕他们知道他没带好宋澪而失望，他必须赶在他们回来之前把宋澪洗干净。
　　试了试水温，齐栎拉着衣裳沾了冰淇淋的宋澪过来。
　　“妹妹，哥哥给你洗澡，不能让爸爸他们看到你这样，不然明天不让我去接你了。”
　　他其实，很高兴多了个妹妹。
　　别人都有妈妈和弟弟妹妹或者哥哥姐姐，从他出生起家里就没多过别人，对于他们的到来，他真的期盼了很久。
　　作为年长者，对义务教育接受良好的他自然而然的承担起了照顾和保护的角色，比他弱小的宋澪自然而然的成为他呵护的对象。
　　这种关爱是直观的，宋澪很难忽视，尤其是今天齐栎帮了她一次，现在她对齐栎一点架子也摆不起来，乖乖听话任由他摆弄，他给她脱了衣裳，将她牵到洗澡盆里，第一次看到小朋友白白嫩嫩的身子，他有点不知所措，生怕自己给她搓受伤了。
　　“妹妹，哥哥给你洗头发，要闭上眼睛哦，不然淋到眼睛会很疼的，我没让你睁开眼睛就不要睁开，知道么。”
　　宋澪点点头，他洗得很认真，还用沐浴露给她搓了全身，洗得香喷喷的。
　　他找了身齐远买的全家款小猫睡衣给她穿上，宋澪乖巧坐在他床上，脚上挂着一双粉色凉拖鞋有一搭没一搭的摇晃着，齐栎坐在她身边帮她擦头发，昏黄的灯光下平时难以亲近的宋澪似乎也柔化了几分，齐栎不由得离她近了些，看着宋澪漂亮的眼睛说道：“妹妹，不能跟爸爸他们说今天被欺负的事，不然他们会担心的，可以和我说，哥哥会保护你的。”
　　宋澪从来都没有告状的习惯，她点了点头，齐栎摸了摸她湿润的头顶笑道：“我知道其实你很乖，以后哥哥都去接你好不好。”
　　宋澪太小了，尽管心理比同龄人成熟，可面对比她大几岁而且聪慧过人的齐栎，她还是没能受得住打死不承认他的底线。
　　经过他不动声色的试探和诱导，她察觉出了齐栎今天对她热忱得过分，感觉到了很多异样，却来不及剖析就被齐栎稀里糊涂的带领着成了他口中的“好妹妹”。
　　她对齐栎的排斥不知不觉间弱化了很多，甚至因为他会给自己买冰淇淋而隐隐期待他去接她。
　　“嗯。”
　　宋澪点了点头，齐栎高兴坏了，一把抱着宋澪：“真好，妹妹，你终于没那么讨厌我了。”
　　那天之后接送宋澪上幼儿园的重任就被齐栎承包了，早上齐栎会起很早帮她把要穿的衣服整理好，纵使她头发不长，也要给她夹上漂亮的发卡装饰。
　　二人关系飞速发展，通过齐栎，她对齐远的偏见也在他日复一日悉心的照料中慢慢淡化，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她进小学的时候他正好六年级，是考中学的重要阶段，齐远对他的学业很看重，这一年格外忙，忙着给他找补习班，忙着给他选中学。
　　宋澪很聪明，可学习成绩只能拿个中上等，加上大人注意力都在齐栎身上，就没人注意到她。
　　齐栎也因为学习渐渐对她疏于关照，等她上二年级时齐栎如愿以偿上了市里最好的学校，还拿了一笔不菲的奖学金回来，齐远高兴坏了，那天夜里他喝了好多酒，笑声从没断过。
　　回到房间，宋澪扭扭捏捏拿了副当时最流行的礼物递给齐栎，齐栎接过小挂画，打开来是一副白鹤展翅高飞图，上面写着前程似锦四个字。
　　受齐栎影响，宋澪小小年纪就认识了不少字。
　　“哥哥也有礼物送给你。”
　　齐栎拿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送给她，里面是一款很贵的洋娃娃，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
　　原来她平时偷偷玩洋娃娃都被他发现了。
　　“妹妹，哥哥要去很远的地方读书了，可能不经常回家，你自己在家要乖乖听话知道么，这个娃娃送给你，下次哥回来再给你带别的礼物。”
　　临走前齐栎给她洗了最后一次澡，这几年宋微雪和齐远忙着做生意，经常忙到半夜才回家，宋澪的吃喝拉撒睡几乎都是他在招呼。
　　给宋澪洗香香之后把她抱到床上，宋澪穿好衣裳自己擦了擦头发，瞥到他桌上一中的照片，说：“那里好漂亮。”
　　“那妹妹也要加油，哥哥在那边等你。”
　　一家人送齐栎去学校，她也有幸跟着参观了一圈，看到里面漂亮的建筑和朝气蓬勃的大哥哥大姐姐，她的确心生向往。
　　齐栎上中学之后就开始了住校生活，尽管成绩优异，但一中的魔鬼式教学还是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尤其是上了中学之后接触到的各种信息繁杂起来，他花了些时间才沉淀下来。
　　每周固定的打电话报平安时间他问得最多的就是宋澪，没有他天天监督，宋澪成绩开始起伏，跟他聊几句就扯到成绩，宋澪不喜欢听，握着电话的手一动不动听他在电话那头苦口婆心劝导，很久之后她才闷闷的回一句“知道了。”
　　宋澪一个人用着一间卧室，齐栎床单被罩都收了起来，她为了方便就搬了下来睡，寒假齐栎回来时正好看到她在自己床上睡午觉睡得很香，半年不见，她又长大了很多。
　　宋澪睡相不太好，一热就踢被子，受一点凉就立马感冒，从小到大齐栎给她盖了无数次被子，她一脚踢开被子，嘟囔着喊妈妈，动了动嘴好像在吸什么东西。
　　齐栎鬼使神差的靠近她，把食指轻轻放进她微张的嘴里，异样的触感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睡梦里在吃东西的宋澪含着手指吸了几下，难以言喻的感觉冲击着齐栎年少的心灵，他舍不得把手抽出来，但又怕宋澪察觉，很快收了手坐在旁边沉思。
　　睡出一身汗的宋澪醒来之后擦了擦额上的汗水，看到齐栎，她睡眼惺忪的喊了句：“哥哥。”
　　软糯香甜，好像一只漂亮的小猫，齐栎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她朝他靠近，很快又再次睡了过去。
　　原来是做梦……
　　宋微雪夫妇二人打开房间门就看到了一副温馨的画面，齐栎坐在宋澪头边看着床架睡着了，他的手放在宋澪下巴上，宋澪乖乖睡在他大腿边，齐肩的头发随意散开，任谁看了都会说一句兄妹二人感情真好。
　　一觉睡到天黑，被饿醒的宋澪闻到饭菜香就要起来找吃的，感觉头顶有人，她起来一看竟是齐栎，一起醒来的齐栎揉了揉她的头：“妹妹，你醒了，饿不饿，哥带你去吃饭。”
　　吃好饭之后齐远夫妇出去散步，齐栎提议给她洗澡，她第一次不好意思的拒绝了，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羞赧。
　　“怎么了？”
　　该怎么说她觉醒了男女有别的意识呢，她抱着手一副坚定的样子：“就是不用了，我自己洗就行，以后也不用了，哥，谢谢你。”
　　短短半年，他们似乎都变了些许。
　　“好。”齐栎也不勉强，晚上睡觉时上铺的宋澪翻来覆去睡不着，齐栎站在楼梯上问她：“怎么了，小澪。”
　　这是他有意识的第一次改口喊宋澪，她太小了，没察觉到小澪和妹妹这两个称呼的区别，也不知道称呼改变意味着什么。
　　被睡意折磨得头昏脑涨的宋澪无奈道：“我睡不着，总感觉我的床不好睡。”
　　“小澪认床，来睡哥哥这儿吧，哥哥抱你睡。”
　　宋澪从记事起就自己睡，也不怕刮风打雷，但宣城的雷着实吓人，响起来恨不得把屋顶都给震碎，宋澪被这诡异的雷声吓得睡不着，心里也越来越害怕，齐栎发现她独自缩在床角，便爬过去捂住她的耳朵，耐心的哄她在自己怀里睡了过去。
　　于是每年一到雷雨季节，两人都会睡在一起，借着齐栎的手捂耳朵，宋澪总会睡个好觉。
　　出于这些年二人建立起来的信任，宋澪毫不犹豫的跟着齐栎来到下床，果然一沾上下铺的枕头她就立马有了睡意，真是奇怪
　　不同以往心无旁骛的拥抱，十二岁正式迈入青春期的齐栎因为白天妹妹一个吸手指的动作而辗转难眠。
　　一股奇妙的异样情感在他心里悄无声息滋生，他尚不懂这种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