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遐方年纪》携萼

42、羁鸟归林 我回来了！

　　“快涂伤药！”
　　素罗带着苌旭方才落地，就看到琴积竟然前来接应，可是苌旭伤得过重，流血虽有减缓，面色仍逐渐暗淡了下去。
　　“师兄......”苌旭的双眼泪如泉涌，轻轻抚上琴积地面庞，“是我害了你。”
　　琴积也是双目含泪，轻道了一声：“你没有害我。”
　　“你不了解......”苌旭勉力抑制着颤抖，“那一日，我知道你要走，想留住你，才故意......”
　　“琴积心下了然，却仅余叹息。
　　“我舍不得你走，却没想到，竟然让你如此为难。”
　　“阿旭......”
　　琴积心知苌旭伤势，只从素罗怀中将他接过，抓着他的手，静静地看着他。
　　“阿罗，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绫姐，姐姐她，也会补偿你。”
　　“逝去的岁月永远无法挽回，你们又能补偿什么？”
　　悲怆与怨恨，交缠至深，终究要回到起点，才能做个了断。
　　“你仍无法原谅我吗？”
　　“素罗既然已成殷缯，就再不会变回原来的素罗。”
　　“我明白了。”苌旭缓慢地深深呼吸，勉力凝聚一身气力，对素罗道，“但我相信，你一定会回去，整个青林院，只会认你为主。”
　　“为什么？”
　　“因为你有真才实学。”
　　“我......”
　　真才实学，是真的有吗？如今这一身的力量几乎皆是他人传功所得，就连脑中的记忆，也满是错漏，究竟，什么才是自己真正拥有的？
　　只见苌旭似乎勉力转头，琴积猜到他的心意，抱着他稍稍转身，让他刚好看向东面。
　　“还有两个时辰，我看不到了。”
　　“苌旭......”素罗闻言，竟也感到万分绝望，眼前之人究竟是亲是仇，已来不及分清，“请两位师兄先回宫禀报，院主稍后即回。”
　　“是，属下拜别。”
　　黄钟、大吕两人见礼告辞，随即运使轻功而去。
　　“阿罗，我知道你怨恨我，怨恨姐姐，怨恨整个明庶，但你一身所学，大多出自青林院，即使明庶愧对素氏，你终究欠青林院一份大恩。就算你回去之后不想久留，至少，为青林院做一些事，此后，你可以......”
　　恩与怨，向来难以计算，但终究，要以报恩为先。
　　“我答应你。”
　　“多谢你，阿罗小妹。”
　　这一瞬间，苌旭整副神情全被欣慰占据，全身凝聚的气力，皆在这一刻涣散，仿佛任何事情都已释然。
　　“师兄，带我走吧。从今以后，你要我在哪里，我就在......”
　　暗夜不曾改变，却在目光熄灭的瞬间，变得更加幽深。
　　“阿旭！”
　　“兄长......”
　　爱是有多爱，恨是有多恨，未到这一刻，诸多情愫，难以预料。
　　“阿旭......阿旭啊......”
　　琴积哭得痛彻心扉，素罗只觉心中掉落了什么，又似乎被什么压住，默默转身离开，生怕打扰这份悲哀。
　　.
　　“小取，我一直都在等你回来。”
　　这一次，等到了想等的人，说出的话，却无一丝喜悦。
　　“我已成婚，你也应当明白了。”
　　“难道真的缘尽于此吗？”公良怀略微伸出双手，又轻轻收回，不知原本想要触及什么。
　　“你在慨叹缘分的时侯，又可曾想过自己所为？”
　　一番责问的话，没有嗔怒，仅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若非看开，只怕不会如此，但又让人如何甘心？
　　“我知道我错了，但是在你甘愿为我而死的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世上任何事情，都不会比你更重要！”
　　奚取闻言，轻轻叹了一声，对公良怀道：“当初我会那样做，不是因为太爱你，而是因为，我的世界里只有你们几个人，我认为应该为你们而活，所以轻易放弃生命。但是隐居神谷之后，我看到很多人和事，也看到我自己，如今就算再怎样爱一个人，我也绝不会为他而死。”
　　“我不会要你离开他，只求一个补偿的机会。”
　　公良怀始终下意识地忽略戚约的存在，但戚约的存在，毕竟不容忽视。
　　“我已背负叛逃罪名，你还想要什么机会？”
　　“我......”公良怀想到为奚取种下的那一片斑竹林，忽觉自己甚是愚昧，沉默许久，像是终于做出一个决定，柔声对奚取道，“我明白了，是我不曾了解过你，但我对你，仍需偿还。”
　　奚取尚未回答，戚约抢话道：“不必了，你......啊！”
　　三人皆未察觉之际，戚约手中那一条丝线竟忽然紧紧缠住他的颈项，令他倒地挣扎。
　　“院主！求你放过夫君！”
　　“戚约烧毁素氏法器之后，我就只剩这一条能够反复化作丝线的绸缎，苌昭竟将它赐给你！”
　　“她......没有......”
　　见戚约难以言语，奚取急忙代为解释。
　　“太后没有将此物赐给夫君，是我偷逃出宫，太后担心我可能会去神谷，又知道夫君不会使用太过复杂的法器，才会将院主的东西暂时借出！”
　　“就算如此，烧毁法器之仇，还有包庇凶手的怨恨，我必须要在此了结！”
　　公良怀见奚取焦急，此事不好动手争执，只无奈道：“素罗院主，求你放过戚约，我愿将所有法器相赠，补偿戚约造成的损失！”
　　“怀哥，你不需要这样。”
　　听闻这一声“怀哥”，戚约怒不可遏，哑着嗓子，看着素罗，竭力叫道：“你......先......松开......我......给你看......”
　　奚取明白了戚约的意思，便向素罗道：“夫君当年不曾受到包庇，只因受刑之后即被关押，才未再露面，请院主验伤吧！”
　　素罗闻言，稍稍动念，丝线就飘至自己手上，瞬间又化作一条锦缎。
　　戚约用力喘息了数番，没好气地脱下上衣，露出满身斑驳狰狞的疤痕。
　　素罗满心震惊，一时间，竟不知怨从何来，“为什么他们都不告知我？”
　　“太后只说她对素氏的亏欠不止这一件，就算得知夫君受了惩罚，你也不会原谅他。”
　　就算不能原谅，只要感受到的委屈可以减轻，多少也能好过一些。
　　“院主还想怎样？”
　　虽知戚约对这惩罚心中不服，但奚观数年来的关照，也不得不报还，素罗轻叹了一声，便向着角城王宫的方向走去。
　　.
　　行不多时，素罗隐隐感到有人从远处赶来。
　　“阿罗！幸好你没用轻功！”
　　“琴发，什么事？”
　　“我有东西要给你。”
　　只见琴发从怀中拿出三个针筒，逐一现出里面的银针给素罗看，“这三根是我给你的，这三根是大哥给你的，这三根是舅父给你的，你该知道，郁氏神针能够破解一切术法，你把它们留在身上，我也放心一些。”
　　琴发，琴积，还有百喻君......素罗隐约想起什么，对琴发道：“我有事情，想要请教你的舅父，不知何时可以约见？”
　　“舅父已经不敢见人了，他说你现在见他也没有用，还不如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可是......”素罗此刻连百喻君的立场都不清楚，更不知道百喻君认为自己该做什么，只是预感此后一切的关键，都在这人的身上。
　　“你现在见他，也帮不上忙，还是放宽心，了却自己的事吧。”琴发又趁机抱了素罗一下。
　　素罗没有挣脱，只“嗯”了一声，便与琴发道别。
　　.
　　去角城的路途，对于恢复功体的素罗来说，其实并不遥远，但是心中最深的牵绊，并不在那里。
　　其实，就算不是为了偿还在青林院得到的一切，素罗也必定要再回到武经阁，查看昔日读过的每一本典籍，验证如今是否真的恢复记忆。
　　若真要为青林院做些事，如今的素罗，究竟能做什么？
　　暗夜已尽，东方的海面，被笼罩着火焰般的霞光，百鸟冲天，纵声齐鸣，这授业洪钟，亦如昔年一般，声势浩大。
　　遥闻凤鸣声，遍响青林院......如今凤鸣息声，每日黄昏时刻，也再没有人用箫声来倾诉哀愁。
　　此地景物依旧，素罗却感到异常地陌生，仿佛从未看清它真实的面目。
　　本以为自己早被忘却，不料被守门的弟子一眼看到，就听闻一声高呼。
　　“恭迎院主！”
　　“你是?”素氏一脉的人，即使长至中年，仍维持着稚嫩时的模样，自己的容貌没有改变，但是他们，一定不同了。
　　这名弟子并未告知什么，只做出一副引路模样，道了一声：“请随属下前来。”
　　素罗于是跟随，沿途看着与记忆中相同的景物，不多时，已至校场。
　　只见一众青年与数名宗师在校场集结，分两列落座，各自手持兵器，一见素罗，立即起身下拜，一同高呼。
　　“恭迎院主！”
　　素罗见此，昔年指点比斗的情景瞬间自记忆深处涌出，仿佛自己从未离开，只是经历了一场噩梦，如今刚刚醒来。
　　“众人免礼。”
　　“是！”
　　青林弟子与宗师们同时起身落座，放下手中的兵器后，却未演练，而是纷纷聚到素罗面前。
　　“素罗师妹，你在广莫辛苦了。”
　　“素罗师姐，国舅说你的身体已经痊愈，现在应当可以习武了。”
　　“自你走后，就再没有人每日在武经阁钻研得那样勤奋。”
　　“宗师们都说教导得更疲惫了。”
　　......
　　素罗逐一辨认眼前之人，有的人仍与少年时的相貌相似，有的人却变化颇多。
　　“为何不见更年少的弟子？”
　　一名宗师答道：“回禀院主，太后说遐方大势即将底定，我们这一代后，青林院的一切，将会公开，到那时，武经阁的典籍将属于整个明庶。至于原本的青林弟子，即使做不到将相，也无须再成为死士了。”
　　苌昭......
　　对于怨恨之人，即使心中再怎样不甘，仍要承认，其实早已敬佩多年，“水涨船高，一向是太后的强国之策。”
　　“是，国舅常说，院主的想法最像太后了。”
　　众弟子想必早已接到苌旭的死讯，听闻素罗一声叹息，也都陷入沉默。
　　素罗无意中望见刻在正中墙壁上的歌谣，院主的位置就在下方，而自己此刻一身广莫官服，一旦坐上此位，恐怕难以自处。
　　“素罗暂且告假一日，待诸事完结，明日再来叙职。”
　　“恭送院主。”
　　.
　　虽有苌旭和微生泱的嘱托，素罗仍然不知要如何面对苌昭，一出青林院，先走向了神谷南面西段，四周山林环绕，一路柳暗花明，隐蔽用的法阵被逐层打开，直到最后一道寻常门墙，将素罗阻隔在外。
　　这是昼夜思念的地方，这是心中最深的归属！
　　离开时，稻谷未熟，果蔬尚青，弃置多年，只怕早成荒芜。
　　素罗忽感情怯，害怕看到这一片景象，不禁泪如泉涌。
　　但是，无论如何，必须面对，因为只有那些事物，才真正属于自己。
　　门扉打开的刹那，映入眼帘的一切，却令素罗惊骇不已。
　　只见稻禾密布，井然有条，果蔬遍植，高低有序，河道穿行，偶有鱼群。此时未入深秋，田间青黄相映，林中郁郁葱葱，走进看去，门窗敞开，屋内的摆设也是规矩整齐。
　　怎会如此？！是谁回来了吗？！
　　素罗心中升起一丝荒谬的幻想，急切地寻找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姐姐！姐姐！我是阿罗！我回来了！阿罗回来了！”
　　急切的呼喊，在群山间回荡，身后传来缓慢行走的声音，素罗回头的刹那，只看到一个完全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面孔。
　　“老奴拾遗居士，拜见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