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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析 李知闲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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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闲的手在剑柄上几握几松,眉头拧得紧,长吁一口气:“我是不喜说教的。但是——哎,直面自己的不堪,又不是否定了你这个人的全部,这件事很难做到吗?”
安地主讪讪:“我……时间太少,我措辞不当,让道姑如此生气,可真是——”
“不是你措辞不当,是你根本没有认识到错是你犯的!”李知闲在气头上,声音也尖锐起来。
倪蝶递过去一盏茶:“润润嗓子再骂,咱们的嗓子不能变调,不然气势就输了一半,是不是?”
李知闲接过茶盏,猛灌了一口茶水,喝进去一口碎茶叶。
花椒油死命咬着下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
李知闲被这一口含着茶梗的水气消了,扶着额头:“我不拿远的举例,单说你这盏茶。你觉着这种品质的茶能端来待客,算不算是一种失误?”
安地主面露难色:“下人们也不容易。再说,我们这么晚还在谈话,下人也不知道,难免准备不充分——”
李知闲挥挥手,打断了安地主的话:“我想说的是你府上不定好规矩,导致底下人做事没有章程,才会屡屡犯错,并没有想说你府上的人做得不好,但是你张口就把错端按在了下人身上。看得出来,你很喜欢以关心别人的名义,把错误扣在别人头上”
安地主的脸变了色。支吾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囫囵的话。
李知闲敲了两下桌子:“你这个人蛮有意思的。你要当拯救安家村的济世菩萨,就要找秀秀做个人人唾骂的恶魔;等到你指人为魔的手段被拆穿了,你就要再找个理由,譬如说权力呀,大家逼迫你坐上了这个位置什么的,接着做清清白白的人。”
李知闲停顿了一下,不掩讽刺:“话说回来,从别人身上找过错总要比否决自己轻松,对吧?”
安地主的嘴唇嗫嚅两下,似乎要说什么话反驳,但还是没有出声。
倪蝶看了一眼李知闲,眼神复杂。李知闲说的话听起来很爽,可是不适合在现在这个场景来说。
如果说安地主的道德观是一个外强中干的病人,那李知闲的直白就是一剂猛药:虽然有效果,但是可能会导致药力太猛,反而会摧垮安地主。
想到这里,倪蝶站了出来,安抚安地主:“我们的意思并不是说你这个人做的事情完全不对啦,只是说你在秀秀的事情上,包括你刚刚说的处理方案,都有些许的欠妥。”
倪蝶咬文嚼字,从库存不多的中原委婉词汇里找到成都最轻的词,还加了一些语气词来冲击李知闲话里话外的攻击性。
明月楼阙嘲弄向着倪蝶的方向看了一眼,却不如往常那样说出“愚蠢的苗疆人”之类的话。
倪蝶的圆场拉回了李知闲的理智。李知闲深呼吸一口,语气平稳下来:“人得道的途或许是苦修,但不是自苦。你觉着自己照顾家丁感受,照顾村民感受,惠及一方,还因为照顾所有人的情绪而牺牲了自己。
但是你自问一下,你的自苦有让大家获得实在的好处吗?”
安地主好半天说出来一句话:“施粥是要打量银钱的。我着实入不敷出,才让大家去做洗碗这种活计,节省成本。谁知道这种活计被赋予了特殊意义后,便成了伤人的利器。”
“施粥的本意是帮着大家度过灾年,或者是帮着救济难路人。”李知闲发觉安地主还在“被人拥趸后做出错事”这一层面上纠结,好气又好笑,耐着性子解释,“可是如今的喝粥,早已不是如此含义。
大家如今聚在一起喝粥,是要重温当时齐心协力众志成城的团结。在这种大背景下,作为施粥的人,您本身就是众志成城的名片。
这也不是坏事:您往外发的粥是用心的,我们这些外乡人都有眼睛,也能看得到。问题在于,您和村民想要把没有体验过你们经历的那些人抓来,强行按上你们的感受。”
安地主的表情不解:“村民们,和我,想让大家能感受到团结的氛围。”
李知闲听完安地主的话,刚刚燥热的心平静下来:安地主的措辞没有再把自己和村民分开。
虽然安地主的话还是在用“本心不坏”作为推诿事实的严重后果的借口,但是安地主不再把自己放在完全无辜的位置上,是个好迹象。
李知闲尽量把视角放到积极的方向,好平息自己的怒气,用尽量心平气和的声音:“你们的出发点不是坏的。可是情感这种东西,是难以靠复制一遍当初的行为就可以传递的。情感是一种玄之又玄的东西——”
李知闲说到这里卡壳,看向了情感最充沛的花椒油。
花椒油会意,接上李知闲的话:“情感的爆发是需要契机的。比如说,你施粥是在饥荒的时候,对吧?”
花椒油嘴上问的人是安地主,眼睛却瞥向了李知闲,想要从李知闲的身上汲取说明条理的力量。
花椒油没有听到安地主的回答,但是看到了李知闲孤立地对着自己点了点头,生出了讨论这件事的勇气,努力理清楚自己的思绪:“在灾年,大家齐心协力度过,不仅会产生邻里和睦的安全感,更会产生一种人定胜天的自豪。
所以,在灾荒过去后,村民们也想延续这种爽感。这是人的舒适圈,大家想要维持这种舒适圈是人的本能。但是你不能让别人牺牲自己的无感,来配合你们的感受。”
花椒油看着大家若有所思的模样,接上一句话:“无感也是一种权利。你们可以理解‘权利’这个词语吗?”
房间里的众人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目光看向花椒油,点了点头。
花椒油放下心来的同时,发现了另一件事:游戏的世界背景是唐朝,可是这并不是历史上的唐朝。
毕竟在花椒油的次元里,“权利”这个词诞生的时候已经是二十世纪的事情了。
趁着周围的人还在咀嚼“无感的权利”这个词语,花椒油的思绪飘到了自己生活的那个次元:游戏中的历史不是自己生活的那个历史,那么游戏次元和现实次元的链接点就不是时间。
花椒油偷偷看一眼李知闲:在安康村遇到的灯萝说,李知闲可以帮助花椒油回到自己生活的那个世界。那么那个连接两个世界的节点又是什么呢?
安地主的出声把花椒油拉回了现实:“我们,不,是我。我做错了。我不应该为了留住旧时的情愫,要求无关人做事。为了留住过去的感受,我做出了隐瞒真相,把秀秀塑造成了坏人,成全自己感受的做法。”
李知闲挥了挥手:“认错的理由过了。学习以前成功的经验是所有人的本能。重复那些曾经带来辉煌成就的事情可以让人心里感到舒服,这是天性。天性有什么不对的?”
安地主先是遭遇了世界观破碎的打击,刚想要扔掉过往的世界观的碎片,碎片又被李知闲硬塞了回去。安地主茫然地环视一圈屋内的人,想要从她们的眼睛里找到答案。
倪蝶看到众人沉默,咳嗽了一声吸引安地主的注意力:“这件事情是我的妹妹搞出来的,做姐姐的总要收拾烂摊子——我个人猜测,坤道的意思是,您可以采用一种给实际带来更大利益的行善举动来维持村子里的和谐氛围。”
开完头,倪蝶望向李知闲,向李知闲确认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李知闲听完倪蝶的前半句就在叹气,偷偷拽了一下花椒油的袖子,用口型无声地说“溺爱”两个字。
花椒油深以为然,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二人的小动作正巧落在了此时转头的倪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