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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剖 安地主的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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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地主的表情已经变得不自然。安地主的嘴角抽动两下,眼角却是耷拉的,组合成一个古怪的笑容:“斯者已逝,还是不要讨论是非才好。”
李知闲仔细观察着安地主的表情:如果安地主脸上的表情是庆幸的,那么便是无可救药,苟且偷生的喜悦;如果是惭愧错愕的,那才是尚有良心的表现。
尚有良心的人做了错事,还是值得拉上一把的。
李知闲观察着安地主的反应,眼神也锐利了几分。
安地主被李知闲的目光看得如坐针毡,仿佛座椅上的那些无形的针是病拧成的,又在无形中刺穿了额头,豆大的汗粒顺着道德谴责的针落下,还有一股寒气在身体里蔓延。
那是一种昏昏沉沉又如芒在背,不得不清醒,又不得不混沌的状态。
虽然安地主明显不自在,但是李知闲心里却松了一口气:秀秀的安危还在牵扯着安地主的情绪。从这个角度来看,劝解安地主并不是无用功夫。
李知闲知道,如果开口迟了,安地主形成了一套自洽地说服自己的逻辑,在那个时候劝说就晚了。
思至此,李知闲不再犹豫,给安地主下了一剂猛药“但是有很多人希望秀秀不要活着。如果告诉大家这件事,也是一个恶有恶报的典范。欺凌弱小的人,最后的归宿就是被千夫所指,孤苦无依。这是很多人眼里的‘幸福结局’。”
安地主讪讪:“或许她不是大奸大恶的人。我们只是起了冲突,这怎么能定义恶呢?”
李知闲在这时候放下茶盏,瓷器和木桌碰撞的声音像是在安地主的心上叩了一下:“到底是‘冲突’还是‘口角’,这个区别很难说清楚吗?”
安地主听完这句话的瞬间就明白过来:面前的几个人知道了一切:秀秀没有动手,但是自己对秀秀被诬陷保持沉默。自己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圣人,而是一个沽名钓誉的俗人。
这件事终究还是被戳穿了。安地主曾经在内心演练过多次这样的场景。但是真正面对时,却并不如预想中惊恐,反而觉着解脱。
之前,里库拉来到了安地主的家里,为安地主算命。那时的安地主在怀疑自己施粥的价值。里库拉告诉安地主,一切都是值得的。安地主对外发的每一碗粥都可以变现为权力,这是安地主施粥带来的好处。
安地主将信将疑。按照里库拉说的方式来检验自己手上的权力。安地主以人手不够的理由号召大家做事。村民们不仅认可,还自发地教身边人都要遵守安地主的规矩。
一呼百应是权力的体现,而权力,是让人上瘾的。
安地主成为权力的代言人,也知道自己的权力是因为自己恩施邻里的圣人姿态而来。因此,安地主更加努力地扮演着这个圣人的角色。
圣人的“慈悲”压抑了本应该有的人性:大家对安地主的生活指手画脚,这是关心,圣人不应当责备他人的好意,还应当接收这份关心;家宅里的下人懈怠,这是人都有的情绪,圣人应当共情,不应当责备下人……
圣人应当是怜悯苍生的,应当是亲和体恤的,应当……种种应当像是一块巨型的石碑,压得人喘不过气。
秀秀的到来 ,把这块石碑砸得更加牢靠。
村民们看着安地主享受权力,怎么会不想尝上一口权力的果实?秀秀的事件便是把村民和安地主捆在一起的绳索——看,我们和你是一路人,我们的土壤孕育了这颗善人的果实,善人的权力也可以和我们捆绑在一起。
秀秀便是那个权力的爆发点。村民们对着商队抗议,自发地看管着秀秀的住处,也和安地主一样,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秀秀的事情发生后,安地主便体会到了权力带来的反噬,进入了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
安地主也觉着,秀秀虽然和自己起了口角,但是罪不在此。谁知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竟然变成了“秀秀打了自己”这个版本。
村民们一副护着自己的义愤填膺,让安地主尝到了权力的甜头;村民们自发地守着秀秀所在的屋子,向每个人讲秀秀做的“错事”,又让安地主恐惧。
如果村民们知道自己在撒谎,那么自己的下场也会和秀秀一样吧。
安地主觉着自己仿佛在用一根细小的绳索套着权力这块巨石,竭尽全力又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平衡,避免这块巨石下坠,砸碎自己粉饰太平的假面。
可是巨石还是滚了下来。
安地主反而觉着安心,听见自己的嘴在说话:“我们.,我们是起了口角。不是冲突。秀秀没有,没有——”
全凭着一种本能趋势说出真相的安地主,肩膀上却被人重重拍了一下。一回头,看到了把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明月楼阙。
李知闲拼命给明月楼阙使眼色,暗示明月楼阙。要让安地主发自内心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而不是被逼着承认。
明月楼阙读懂了李知闲的眼神,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你小心眼睛抽筋。”
花椒油憋着笑,凑近李知闲打趣:“看,喵姐的美德之一——体贴。”
明月楼阙只当是没有听到花椒油的调笑,转头对李知闲道:“既然你要让人知道自己的错误,怎么能做一半?如果现在认错,那是它的本能在认错。你要让这个人的理智也知道自己做了错事,才能让他完整地接受改正错误吧。”
李知闲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示意明月楼阙接着做自己的事。
明月楼阙在安地主的眼前打了一个响指,示意安地主回神:“有些迟到的真相虽然来得太晚,但是一直遮掩下去,会否定你之前所有的人格。那些真正的,出自本心的本我,你想让他们都逝去吗?”
李知闲对花椒油诱导的方法不置可否,起手便要拿起来茶杯,手心碰到了冰冷的银饰,还有细腻的手背。
李知闲抬头,和倪蝶对上了目光。
倪蝶被抓包,反而对着李知闲展开一个笑容:“诶呀,和这个家里的管家护院聊了一晚上,一口水都没有喝呢。一看到茶杯就忍不住了,不好意思哦。”
李知闲翻手把茶杯底部托好,对着倪蝶露出来一个灿烂的笑容:“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没有打算给你。”
倪蝶拉来一把椅子,坐在李知闲身边:“明月楼阙跟我说你们今天晚上做的事情,辛苦你们了哦。”
花椒油凑过来:“是喵姐和你说得我们很辛苦?”
“她没说,不过和喵姐在一起都很辛苦。”倪蝶和李知闲凑得很近,偷眼看了看上面的情况。
主座上的安地主脸色苍白:“我,秀秀,月盈楼没有打我,我只是和她发生了口角。”
安地主的话说出口,心里的石头也放了下来,眼神恢复了光彩:“我不该把我们的口角向其他村民倾诉,也不该不阻止事态的发展,更不应该没有澄清事实。还有,祸害不应该私下请那些村民吃饭……”
安地主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知闲打断:“所以,你认为你是个被权力裹挟的小可怜,应该是村民们和你一起买单?”
李知闲平日对谁都是笑眯眯的,现在却显露出咄咄逼人的神情:“所以你认为,这一切都是村民铸成的。村民把你推上了神坛,让你进退两难。村民又曲解了你的意思,害得秀秀落难。现在你这个‘活佛’又要大发慈悲,为村民做下的错误买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