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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决然离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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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花园的几株芍药的粉白花瓣如雪纷落,铺满了青石小径。
暮春的日光透过繁茂的枝叶,不时传出女眷们的嬉笑,愉快和谐的气氛与正殿的庄严肃穆迥异。
几位姨娘见陆观南一点公主架子也没有,说话不由随心所欲起来,只当她是同族小辈相处。
最初的拘谨在这融融气氛中渐渐消散。
陆观南斜倚在梨花木嵌螺钿几案前,手肘随意地支着下颌。
“后来呢?”
她倾身向前,眸中闪着好奇的光彩,“红姨那支玉璇舞,当真引来彩蝶相随?”
二房红姨以纨扇掩唇,眼波流转间依稀可见当年风韵,眼角细纹里藏着几分得意。
“公主莫听她夸大其词。”
五姨娘陈氏冷哼一声,直截了当戳穿,“不过是编排时用了西域的香粉,引得三两只蝶儿徘徊。就凭这样小伎俩勾得老爷移不开眼。”
红姨听了这话也不恼,她轻摇纨扇微笑着,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说起来,那会儿妹妹为习舞很是下过一番功夫,遍请名师。可妾身一直不解,老爷下朝后,怎的仍总爱来我那小院赏舞?”
陈氏面上一阵青白交错,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老爷…老爷品评说,我起舞时动如提线木偶,静如土中僵柱,徒惹人发笑。”
红姨听到此处放声笑起来。
那笑声清越如玉石相击,婉转清脆,在这方小院里回荡,听得人心神荡漾。
陆观南也听得忍俊不禁,三伯伯的姨娘们当真有趣,这些似他宅这般的平常事从未有人给自己讲过。
应黎这时上前一步,低声打断道:“公主,时候不早了。”
陆观南点点头,很自然地执起身边陆凝儿的手:“咱们一同进去。”
陆凝儿微怔,抽回了手,有些不解地望着她。
“公主不知……我们不能入内殿?”
方才的笑意全无,凉亭里霎时静了下来。
姨娘们面面相窥,长公主为何在这,心知肚明。
红姨犹豫地开口解释:“公主恕罪...这...祖制难为,外室及所出女子,身不能入正殿与祭。唯有明媒正娶的夫人与膝下男丁的宠妾,才能踏入正殿。”
陆凝儿蹙紧黛眉。
她自小在郡主府内长大,对这些内宅争斗再清楚不过。此刻她看向陆观南的眼神复杂,公主这应是着了道。
“不能入殿?”陆观南一时未能会意,她看向应黎。
应黎下意识环顾四周,果然,先前领路过来的陆曦表妹,此刻早已不见踪影。
她脸色骤变,立时明白过来:“大小姐,咱们速去内殿门前候着娘娘召见,若被认定是故意怠慢......”
她话音未落,后院石阶外已传来环佩叮咚之声。
不好,来不及了。
凉亭外石径路上,王妃白薇立在最前头,面容却冷若冰霜。
她身后跟着族中几位郡主夫人们,陆若澄拉着陆曦一左一右侍立在王妃身侧。
应黎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暗中扯了扯陆观南的衣袖:“小姐”。
陆观南却目光直直看向陆若澄和陆曦。
陆若澄脸色凝重不知在想什么,陆曦神色颇不自然的别开脑袋,不敢与她对视。
身后陆三伯家的姨娘们早已齐刷刷跪了一地,头埋得极低。
众人屏息垂首,庭院内静得骇人。
“身为王室长女,册封长公主,”白薇开口,每个字都像结了冰。
“今日何等重大的日子。你屡次姗姗来迟不说,不趁吉时早早入内殿拜见君上与众位宗亲,竟自降身份,与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厮混一处。皇家的脸面、陆家的体统,你都忘干净了么?”
“我……””
“住口!”白薇厉声打断,这时她并不想听任何解释。
她上前两步,停在陆观南面前。
日光从侧面照过来,照清她眼底再也无法压抑的怒火。除此之外,还有看不清的情绪,或许是失望,又或许不只是失望。
然后,毫无预兆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庭院。
那一掌力道不轻,陆观南猝不及防,脸偏向一侧,发髻上的木刻素钗应声而落。
火辣辣的痛感在脸颊蔓延,但这痛其实不算什么。
自小上房揭瓦惯了,挨家法板子皆是常事,都未曾掉过一滴泪。
而此刻,在那众多意味不明地多带有讽笑目光下,她只觉得一股酸楚直冲鼻尖,泪水却不受控地盈满了眼眶,模糊了视线。
陆观南转回头,她没有去拭脸上的泪,任由那咸涩的液体滑过,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
未等母亲下一句斥责落下,她捡起地上的木钗,猛地转身,哭着地朝着自己南昭宫跑去。
看着她跑走,白薇眸色骤然一沉。
“真是愈发无法无天了!”兰齐王妃胸中更是怒火中烧,冷声怒斥。
她凌厉的目光扫向仍跪在地上、面色惨白的应黎,“还愣着干什么?!”
应黎初醒般,慌忙叩首,踉跄着起身追去。
白薇眼风微侧,身旁的女侍华瑾立马会意,她上前一步附耳倾听。
“你也即刻跟去,告诉她,让她速速收整,不许闹小家子脾气,大庭广众下莫失了贵女体统。”
华瑾点头,白薇不放心,又嘱咐道:“务必将人体体面面地带回来,我可以不计较。寿宴将至,不可在此时出岔子。”
这家事外扬并不风光,身边女眷开始细声议论,语气中带着几分耐人寻味和辛灾乐祸。
“素闻长公主行事跳脱,不循常理,今日亲眼得见,方知竟至如此地步。”
一旁的郡主陆辛语见状,轻轻握住白薇的手腕,好似真心劝解道:“王嫂息怒,孩子大了,心思重了,自己莫要气伤了身体。”
白薇扶额,指尖微颤地按上太阳穴,深深叹了口气。
又有一丝悔意悄然漫上心头:自己方才,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另一边,陆观南直奔回南昭宫。
陆观南所过之处,引来一路异样眼光,家仆小厮们瞧见她双明显哭得红肿的眼眸,都跟活见了鬼似的,这祖宗只有平日惹哭别人的份。
她“砰”地一声合上门扉。
背靠着木门,越想越委屈,身旁无人,这才埋头大哭。
哭着哭着,刚才的委屈逐渐被一种更为强烈的冲动所取代。
“这家,我待够了。”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毫不犹豫地拉开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厚厚一叠银票,一些便于携带的碎银,还有一本自己手绘制的锦都舆图,书的下面是从卢千聿那里顺来的几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这个念头一起,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她想都没想,甚至连身上那套参与寿宴的华服都来不及更换。
推开后窗,一条绳索早已系在窗棂上。
出宫她早就轻车熟路,但这次和往常不同。
她没想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