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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白衣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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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微风入梦
陆观南穿过漫漫沙漠进入酒肆,酒肆牌匾上写着“风沙酒肆”四个字。
她直上阁楼,刚坐下,桌上莫名出现一个锦盒,打开是一把精美的长剑,剑上刻着“百石”二字。
百石?剑上刻的百石是吕将军吗?
学堂史书老师教过亡国将军吕百石的故事。
淮关战役,亡国将军,吕百石。
燕朝百姓早已逃散的城池,空荡荡的街巷回响着零星的厮杀声。
吕百石带着最后十几个死士退守宫城,满城都是积雪和尸体。
“皇都已经沦陷,我们现在死守有什么意义?”有将士在暗处呜咽:“将军,新帝莫鸣珂说了,只要开城投降,保咱们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
吕百石猛地转身,火把照亮他脸上纵横的血痕,他的声音突然哽咽,“国破家亡,我吕百石若苟活,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先帝?”
子夜时分,新朝军队攻破宫门。
此时只剩吕百石一人,一城一人,悲壮且苍凉。
火光中,莫鸣珂提着滴血的长枪走来,他言道,“吕将军,我敬你是英雄,若是降,我放你一条生路。”
吕百石已抽出长剑,剑锋映着他最后的笑容:“我吕百石的脊梁,只可断在故土,这里就是我的归处!”
鲜血溅上蟠龙柱的瞬间,远处传来晨钟。
吕百石死时,已是亡国第七日,也是他苦守一城七日未降。
可是如今距离燕朝失守,已经过了两个朝代了,武朝灭燕,政权更迭,如今武朝势力已亡,国家分裂,重新又有新六国。
史书上历史最多追溯到两朝,当代人习惯称武朝为旧朝,称燕朝为前朝。燕朝分南燕和北燕,南燕北燕共计延续近八十年,而后旧朝暴政分崩离析很快,短短二十年左右,武朝就分割成了三国五城。
陆观南抱着吕百石的长剑寻找主人,见楼下为首的男子背影似曾熟悉。
墨色大氅被夜风卷起半幅,他身披铠甲负手而立,脊背挺直若青松负雪,肩胛骨在衣料下勾勒出流畅的弧线,腰间玉坠随呼吸轻晃,碎成一片泠泠清光。
那人转过身,竟是之前见过的白衣江湖客。
“怎么是你!”陆观南大惊,心中竟升起一丝庆幸,她终于有机会问出了一直想知道的话。
“你……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战死沙场的将军,不配拥有名字。”
少年清越的嗓音穿过厚重历史,令她心中一颤。
“你是将军吕百石?”
“武军过境,淮关战役,我未能守住,害得燕帝丢了江山。”
雝鸣三两声,琴声入梦间。
还没来得及想画像人入梦。
阵阵琴声传来,陆观南瞬间清醒了一半。
梦境和现实相接,有些怪诞。
这琴声名叫《金戈唤》,是燕亡国后,北燕歌女歌颂将军燕百石的曲子,如今在新国是广为流传的亡国曲。
外面天还没亮,她现在已睡意全无,闭上眼睛可以听到周遭所有声音。
从陆若澄寝宫传来的琴声,门外小厮的闲言碎语,还有两次进房关窗的应黎……
陆观南灵活地翻窗出去,睡不着就想在院中走走,晚风添几分凉意。
她和陆若澄的寝宫后院只有一墙一树之隔,在院中能将婉乐宫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琴声戛然而止。
陆若澄声音:“我既是寄人篱下,应当有自知之明。”
“二小姐,您是知道的。”应禾压低声音,“明日女眷中本就无人是您的对手,族中姊妹自是不会拨了您的风头,大小姐甚无长处更不值一提,您又何必糟蹋身子。”
陆若澄抬头未语,许久,轻叹一声,“陆观南,我永远比不过的。”
陆观南心中疑惑,可我什么都未与你抢过,又何来攀比一词。
夜漏将尽时,她又爬回床上,恍恍惚惚仿佛又睡了一个回笼觉。
梦里画中人褪去将军铠甲,穿上了初见时的白衣。
直到应黎在门面焦急地喊着自己名字,才顿然清醒。
“公主快醒醒,今日是国公爷的生辰宴。”
她猛地坐起身,被褥间残留的暖意还未散尽。没想到一觉竟又睡过了头。
不好,今日是爷爷寿宴,去年就因为迟到惹得众人不愉快。
她匆忙披上外衣,步伐仓促跟上应黎,发簪上流苏拨弄得频频作响。
桂芳宫的前殿雕花门半掩着,透过门缝,她看见族中女眷们端坐在锦缎绣墩上。母亲身着一袭海棠红妆花缎裙,发髻上金丝衔珠,手腕上清绿翡翠折射着琉璃灯的光晕,与文孝国公夫人谈笑间,指尖轻叩茶盏,神态淡然。
妹妹陆若澄站在她身后半步,月白色衣裙衬得她如新雪初霁,低眉垂目。
得体、端庄、贤良的影子仿佛天生就刻在她们骨血里,
陆观南感觉自己与整个大殿的女眷都格格不入,连呼吸都带着莽撞的尘土气。
自己纠结地攥着衣角站在门边,绣鞋在青砖地上来回蹭着。
里面皆是长辈,母亲未唤我,直接跨门进去,会不会有些失礼节?
那我在外等着?
正踌躇间,堂妹陆曦提着裙裾小跑而来。
她生得杏眼桃腮,鬓边簪着绒花,像枝头初绽的玉兰。
“堂姐怎的直愣愣站在这儿?”
“快随我来。”她不由分说挽着陆观南的手腕便走。
陆观南被她带着穿过游廊。自己是在学堂里见过的堂妹,她是陆若澄的闺中好友。
陆曦直接拉着陆观南到了桂芳宫外的后花园,后花园的芍药开得正艳,花丛间设着几案,坐着些未入内殿的女眷。
“堂妹妹为何带我来这。”
“姊妹们都在这儿,前殿显得拘谨,在这儿反倒好亲近些。”
陆观南身边的应黎轻戳她衣角:“这些人我们都不认识,要不我们还是去找王妃娘娘吧。”
“没事,来的不都是家族亲眷吗?”
其实她就是不想去内殿,陆曦说的对,气氛太压抑。
“怎么晚了?陆悠之还没来吗?”大殿内王妃白薇转身问陆若澄。
“刚才我让应禾去请姐姐了,想必快到了。”
“陆观南还是长姐,每年都这样不懂规矩。”
白薇欣慰看向陆若澄,“还好有你在这。”
陆观南走近后花园的凉亭,目光却扫过席间几位陌生的女眷。
虽然她都不认识,可在座女眷都认识她,大家惶恐地跪在地上,没想到长公主竟会亲临至此。
“各位姨娘和姊妹们快请起,不必多礼。”
陆观南也犯了迷糊,同为陆家族人为何行跪叩大礼。
身后应黎给她小声介绍,这几位是长乐郡公的几位侧室夫人。
长乐郡公?那就是陆曦的姨娘们。
二房红姨挤到公主跟前来,红姨一袭青螺纹裙,发髻上插着支赤金缠丝海棠步摇,一步一颤,用风情万种形容也不为过。
“妾身早就听闻长公主仪容清华、气度非凡,今日得见,方知何为‘温雅端庄’。”
温雅端庄?
陆观南大跌眼镜,从未有人用“温雅端庄”这词形容过自己,平日里听到的不都是些恃宠而骄、飞扬跋扈这些词吗?
长乐郡公是她的三伯伯陆文博,膝下三女一子,嫡女陆曦,二房育有独子陆关,三房庶女陆凝儿,还有五房襁褓中的幼女。
这位应该是四娘,去年三伯伯新纳的舞女红姨,她实属是个风尘美人。
红姨话音刚落,另一位丰满白暂的妇人端着茶盏款款而来,一身褐色摆裙,摆曳地三尺有余,行走时需以指尖轻提方能迈步,罗缎垂坠间露出绣着缠枝纹样的鞋尖,宽幅的裙幅在风里晃出细碎涟漪,虽有垂杨拂水之姿。
“妾身有礼,我是长乐郡公的五房。”
五姨娘将茶递给陆观南,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或身前,微微低头,行屈膝礼。
“公主金安!”
陆观南听丫鬟应黎小声补充道:“她是长乐郡公第五妾室,近日为长乐郡公诞下一女,备受郡公偏爱,年长得喜,视若珍宝。”
陆观南被姨娘们夸得天花乱坠,应付起来很头疼,只得向三伯伯的姨娘们微笑颔首。
她偶然瞧见角落还有一位穿着朴素的妇人,迟迟未上前。
陆观南视线和妇人相对,妇人拉着身后女儿惶恐跪地,双手伏地,头部也低至接近地面,“妾是郡公爷的三房,是陆凝儿的母亲。”
面前这位正是陆文博的三房,身后跪着的是女儿陆凝儿。
“三姨娘怎么称呼?”陆观南淡淡道。
何氏愣了愣,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公主竟问我的姓氏。
低头答道:“妾身是清远何氏。”
“见过何姨娘。”
何氏和陆凝儿听闻面色惶恐,“怎敢担得上公主唤我姨娘二字,直称三房妾室即可。”
陆观南没当回事道:“无妨,都是亲姨娘,亲姊妹。”
陆观南将何氏扶起来,便朝后面望去,目光打量着陆凝儿,她仍是印象中的瘦骨嶙峋,脖颈细如柴梗,五官清秀,脸颊略失血色。
她一袭紫色襦裙裹于身侧,裙腰以同色缎带轻系,上襦收束出纤细腰肢,绫罗在膝头堆出柔婉弧度,却因剪裁失度而难掩不合身的窘迫。
陆凝儿,这名字她并不陌生,她们是学堂的同窗,陆凝儿的家事也略有耳闻,在郡公府她不受待见,毕竟上有父亲娇惯的姐姐、重视的弟弟,还有年长郡公来之不易的小女儿,陆凝儿身份可见低微程度。
自己还听说陆凝儿进学堂也是亏她母亲苦苦哀求得来,上下学堂甚至没有与弟妹同乘马车的资格,一年四季身上的旧袄从黛青色退成浅绿,想必生活常常银两克扣,处境艰难。
陆观南有些同情,本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奈何自己嚣张跋扈惯了,哪里会安慰别人,憋了半天也没说出口。
她挠挠头,二话没说将头上的流苏发钗取下,插在陆凝儿盘好的高髻上。
半天没憋一句好话,她扭过头,面色涨红,从脸颊蔓延至耳根。
“送你了。”
这般亲昵的动作让凝儿有些不适,她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想往后退。
“不可不可,凝儿怎敢收公主的礼。”
陆观南又拔下凝儿的素钗,是木头刻的一只大雁。
“我看上姐姐这簪子了,我和你交换。”
“这叫礼尚往来。”
旁边的姨娘们都瞠目结舌,她们万万没想到这乡下来的女人竟入了公主的眼。
“谢公主恩典。”何姨娘拉着陆凝儿跪谢。
也是这一次,陆凝儿改变了一直以来的看法,她觉得陆观南不似学堂中传言般嚣张跋扈。
她骨子里一定是个善良的人。
陆凝儿低下头笑出来声,何氏问她在笑什么?
“没什么,我刚看见脚边有一只黄犊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