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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破介十二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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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桂宫殿外阁楼之上
老将军陆锵一袭绛红锦服,端坐高台,言笑晏晏看上去心情不错,侧头与儿子陆容时相谈正欢。
同台之上,亭阁之间,陆氏长辈们觥筹交错,喧声盈耳。
从阁楼往下望,殿外空地上的情形尽收眼底,陆家少年儿郎齐聚于此。
不同旁边太珺宫女眷那厢温言细语,少年人之间的交流则直截了当——以武力切磋较艺。
男眷皆为习武之人,阁楼上长辈们表面虽各自叙话,实际却是一耳听闲谈,一耳辨风声,暗自关注着场中情况。
在王城锦都,不仅是陆家子嗣,凡城中权贵子弟,皆入锦都学堂学习。锦都学堂规训森严,平日中少有切磋,除非双方要正式立于擂台之上,明章挑战。
一般陆氏子弟大多与外姓同窗较量,毕竟同族人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总顾及颜面,鲜少当众对立相搏,以免相互难堪。
故而今日这般齐聚,不单单是长辈关切,在场的少年人自身也存了一番好奇和比较之心。
在宗族之内,己身的武境究竟位列几何?
历来跻身前茅的陆家青年,不但可习得“枪仙”陆容时独步天下的枪法,更可得赴西南岭游学的机会。
陆容时的枪法,与陆氏祖传之《千玄枪法》颇有不同。
昔年武朝之时,莫氏独尊掌法,自诩正统,压制诸派,天下武学遂以各类掌法为宗。武帝莫鸣珂凭《无妄掌法》奠定天下第一的根基,莫家无妄掌名为:无妄归一,掌法气势磅礴,一掌可劈开千层浪。
好景不长,伐武之战时,军师薛时雨运筹帷幄,陆容时、齐修宴与当时籍籍无名的少年魏顾北,三位逍遥天境强者领军破敌,武帝莫鸣珂战死大都。
王朝鼎革,天下遂分。陆容时于中州建洛国,封兰齐王;齐修宴在东北立虞国,封枭安王;魏顾北辅佐岳家岳点秋于西北建岳国,封西越王。唯薛时雨辞王不受,仍居西南岭禹城为一城之主。
武朝既倾,昔日独尊天下的掌法一道,亦随之式微。旧时武者半数以上以掌为宗,而今修习者不过十之二三,盛况不再。
也由此,世间武学如春江解冻,百舸争流。
剑法一脉率先破茧,枪术随之挺脊而起,阵法、指诀、刀罡、奇门诸艺,皆如雨后新笋,百花齐放。
总体而言,虽世间武学各绽其华,百兵之君仍为剑术,习者最众。
故天下负盛名的剑道巅峰者代不乏有人在,负有盛名的要数两位枭安王齐修宴,世称剑仙,独创“苍冥剑诀”少年剑圣魏顾北,自创“归墟剑法”已达剑术巅峰。
而用枪之人寥寥,陆容时凭枪入道,独登逍遥天境,自此枪仙之名独冠天下。
臻至逍遥境者犹有数人,但是以枪证道至逍遥境者,唯有陆容时一人而已。天下枪法,能冠绝当代的,只能是中州陆氏一脉。其法承自陆氏枪法祖典,经枪仙陆容时淬炼升华,已成天下枪道之圭臬。
陆氏的《千玄枪法》共分八重,陆容时在其基础上融汇贯通,另创一门《鎏月枪法》。
“流云逐风见天光,月华凝刃夜生寒。”谓名曰:鎏月。
内力灌注时,枪身便会浮现月光般的暗银色纹路,光线流转间,枪锋仿佛溶于月色,唯见一缕寒芒如影随形,陆容时的承影枪,正是取其“光至影生,枪出无痕”之意。
鎏月枪法与其承影枪浑然天成,为世间第一枪法。此枪法并无定式,瞬变其间。
相比学到陆容时的枪法绝学,能赴西南岭修习更为诱人。
西南岭中,藏有旧时武朝半数武学秘籍。
昔年武朝败退仓促,仅携半数秘典南迁,余下皆被薛时雨收存于此。
为避免各国争端,薛氏每十年开启秘库,开设鸿都学宫,广迎各国青年才俊入西南岭,择典而修,共参武道。
而陆氏这辈少年中最受瞩目的两人,当属陆观棋和陆瑾。
陆瑾天赋卓绝,年少成名,是在场陆家少年人中武学最高境界,同辈之中已近大宗师之境。
在学堂接到无数挑战,他都来者不拒,多年未尝一败,一直以来陆氏子弟追随拥护者多。反观陆观棋,虽是枪仙陆容时的亲生儿子,修为功法却始终无人能真切窥见深浅。
其实并不是陆观棋故作神秘,他觉得是自己太过于普通,论及内力修为,在同龄人中不过中规中矩,堪堪武者中期,与众人对“枪仙之子”的期望相差甚远。
这些年来学堂中欲与他擂台较技者不计其数,陆观棋却从未应战。
他深知自己身为枪仙的儿子,若是哪次比试落败,自己无所谓,他怕折损父亲的颜面。何况那位向来对他淡漠的爷爷,恐怕会更加不喜欢他。
正因为对事事苛求,正因为比别人都还不够,他自幼便学会藏锋守拙,懂得退避隐忍。他与学堂中光芒夺目的陆瑾,恰成鲜明对照。
陆瑾对自己这个堂弟,好奇已久,此刻终于有机会切磋,他眸中光芒倏亮,那素日从容的气度里,竟透出一分罕见的、近乎灼热的期待。
“言非表弟,请吧!”
陆瑾拔枪,话中隐藏不住兴奋。
陆瑾起手便是《千玄枪法》第二重“惊觉十二式”,枪出如虹贯日。
陆观棋横枪格挡,虎口震得发麻,连退三步方稳住身形。
简单一招,两人内力差距,一触即显。
陆瑾枪尖微垂,笑意清朗。
“今日也是一般藏着掖着吗?”
陆观棋不言,腕间翻转,枪身陡然划出半弧,正是千玄枪法第一重“回风十二式”,此式重在卸力,他准备以巧破力。
五招勉强全部接下,陆观棋渐感体力不支。
之后陆瑾的枪越来越快,如骤雨倾盆,他几乎只能凭本能格挡。左肩已被枪风划破,血染白衫,却没有后退之意。
在武道一途,境界之差,武者中期和后期,看似毫厘,实判云泥。
趁着狼狈接招之余,陆观棋倏然抬眼望向高台——正正撞入陆锵的视线之中。爷爷竟正关注着自己。可那双眼里一片漠然。陆观棋心头骤然一沉,手上招式不由慢了半分。
就在众人认为陆观棋马上就抵挡不住陆瑾攻击时。
他竟不再硬接,转而步踏九宫。陆瑾一连七□□空,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陆观棋额头沁汗,却觉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
昨日父亲对自己说的还历历在目,若是面临生死的救命之法,还是使不出来吗?身体机能会生死攸关时激发。
生死攸关时吗?
什么才是关乎生死的境地?
陆观棋深吸一口气,微作调整后,开始反击。
陆观棋虽难以跨越内力境界之差,招式却经过千次万次锤炼,大气沉稳。
每一枪都比陆瑾慢上半分,但总能在最险处截住去路。他的枪法毫无花俏,甚至有些笨拙的扎实,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
他一笔一划地挥着,场边少年们渐渐寂然,甚至连亭台上的谈笑声都渐渐减弱。
陆观棋共迅速挥完十招,双枪交击,火星迸溅。
两人各退三步,陆瑾凝视着眼前这个素日沉默寡言的表弟,眼中第一次带着分量的审视。
他原只用了七成力,此刻再次运转真气,枪身泛起淡淡青色光芒。
武者后期的内力彻底展开,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千玄三重破介第十一式。
陆观棋见状深吸口气。
接下来的几招,他几乎是在悬崖边游走。
陆瑾的枪如山海压来,每一击都震得他气血翻涌。十一式他昨天第一次使过,自己远达不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
陆观棋只能凭本能地侧身、旋腕,狼狈送枪格挡。
但如果真一直这样躲下去,身体终会到达极限的。
陆观棋猛地闭上眼睛,想起昨日使出了第十一式的心境,也是这样的感觉,对手的武力压制,绝对的压制。
如《千玄枪法》所言“玄度千面,生生不息。”有的是向死而生的勇气。
迎着对手激烈的枪势,他刺出了一记看似平淡无奇的直刺。
可在枪尖相触的刹那,他的枪身陡然震颤,一股旋劲力层层荡开,竟将陆瑾无俦的枪势引偏了三寸。
“破介十二式?”
陆瑾脱口而出,连退两步才卸去力道。
少年们一片哗然。
破介十二式是《千玄枪法》前三重最后一式,也是最难的一式。
陆瑾是在武者后期后方才领悟,而陆观棋……分明只是武者中期。
陆瑾收枪而立,脸上惊讶之色移到了陆观棋脸上。
自己居然……使出了第十二式。
陆瑾微微皱眉,接下来他若全力强攻,凭借内力压制,自然仍能取胜,但过程并不光彩,还显得自己是急功近利之人。
“很好,今天点到为止吧。”陆瑾主动叫停切磋。
在众人注目下,陆瑾坦然走近,伸手在他肩头一按,声音清朗,“假以时日,你定能胜我。”
陆观棋拄枪喘息,掌心仍在微微颤抖。
他抬头望向高台,陆锵仿佛刚将目光移开,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恍若未睹。父亲陆容时仍端坐着,面上无波无澜,眼睛却是坚定地看向自己。
只是父亲一个眼神,陆观棋便觉得肩头的伤、浑身的疼痛都值了。
他收枪回到座中时,忽地心头一片澄明,仿佛有一种共鸣,穿透千年尘埃,同创下《千玄枪法》的陆氏先祖相交。放下苦练不得的章法、那些拘泥形式的招式,勇气和信仰真的会在某个时刻化作骨血里的力量,然后转化成让自己变强的进一步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