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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病房内 进 ...

  •   进入病房之前,我看着雷诺兹从墙边拿起一个便携录音设备,按下开关,红灯亮起。

      “时间,上午八点零九分。”他念道,语气变得标准而冷静,“我会在十五分钟后进来。”

      他说完,把录音设备放在床边一个空着的小桌上,对我点了点头。然后和狄亚兹一起退出病房,门在身后关上,只留下录音机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病房里的空气很静。

      钱德勒靠在床头,脸色比我上次见到他时苍白得多,金色的胡茬爬满了下颌。病号服从胸口到腹部鼓起一块,用绷带和固定带勒住。

      他看到我进来,愣了一秒,嘴角抽了抽:“你来了。”

      我站在床尾,没有立刻回答,只打量他的伤势。

      胸口电极贴片旁有大片青紫,腹部鼓起的地方勒得很紧,绷带边缘有渗开的血迹,看上去伤口并未愈合。

      “他们跟你说了多少?”他打破沉默,自嘲地笑了一声,“是不是告诉你——我被人用牙刷捅了肚子?”

      我抬眼看他,摇了摇头。没人告诉我钱德勒的伤势,就连他遇袭的情况都是夜翼告诉我的。

      “牙刷,”他抬起手,在空中比了个形状,“把柄磨尖,用胶带缠紧。廉价、好藏、一次性。大概捅了我二十刀——再多一点,我的肠子就会像挂彩带一样从肚子里滑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身体。

      我上下打量他,经历了生死劫难后他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我用手护住了胸口。”他接着说,“至少心脏没有受伤,尖叫的声音喊来了正好没走远的警卫,运气不错。”

      我没有接他的自嘲。

      你对 FBI 都说了什么。我开口,直截了当。

      钱德勒安静地看了我几秒,轻轻吐出一口气:“所有我知道的。”

      所以他们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了?我追问道。我没把账本的事情说得太明白,这样可以减少我们出事的几率。

      “大部分。”他偏过脸,眼睛望向天花板,“但你知道的——我是心理咨询师、兼职会计,不是计算机服务器。很多细节我是记不住的”

      他转回视线:“所以你来了。”

      我没回应他这句,只向前走近两步,拉过床边那张塑料椅子坐下。

      在讨论这个之前,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你们这些人总是喜欢先提问,FBI、DEA,就连你都是。”他苦笑了一下,“行吧,请便。”

      雷迪亚。我说出名字。

      病房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点滴落下的轻微声响。

      还记得你当时在车上跟我说的事情吧,现在我需要你再回忆一次、你记得什么,全都告诉我。

      钱德勒闭上眼睛,双手虽然无法举起,但依旧艰难的挪动了一下身体,像是床单下面有什么东西让他如坐针毡。

      “我以为你已经放弃了。”他低声道,“说实话我本来也已经放弃了,他们已经让我回忆了一遍、又一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包括我自己都开始怀疑我自己了。”

      但我相信你。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相信你没有杀人,你不像是会杀人的人,特里。

      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我看了好久,充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突出来、看着有点吓人,但嘴角却突然勾了起来,一些怪异的吸气声从他喉咙里发出来,我这才意识到他笑了。

      “谢谢,马雷。”他说,紧接着他开始回忆起之前的事情来。

      “那天晚上互助会结束之后,大家走得比平时快,你应该也看到了——他们离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并不轻松。”

      我点点头。那天的确如此。

      “她留下来帮忙,说今天互助会来的新成员有点多,她可以帮我整理。”他说,“她在书房帮我整理名册、还有最近收到的捐助款。”

      他视线从我身上滑向病房窗边那条窄窄的缝隙,声音变得有点远:“她突然问我,有没有酒。”

      酒?我说,我记得你说过,你以前都会来上一杯,在互助会后。

      “是。”他微微苦笑,“但这次是她想要来一杯,我告诉她,她还在戒断期,任何成瘾性的内容都应该谨慎对待。她说今天情绪不太好,只想‘放松一下’。”

      “你知道的,在经历了那么多后,我没法拒绝。”他承认,“我本该拒绝的。但我还是把我的珍藏拿出来了。”

      他缓缓继续说下去:

      “书房的小柜子里有一瓶威士忌,是以前某个来访者送的。我打开柜子的时候,她站在门边,靠着门框,看起来很累。”

      她最后也喝了酒?我问。

      “我们都喝了。”他回答,“我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她倒了一杯,然后聊了会天。”

      他顿了顿。

      聊了些什么?我问。

      “你说得出来的那些陈词滥调。”他耸了耸肩,“‘你觉得自己还能回到过去吗?’‘今天的事我们受到的感触足够多了。’‘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回去唱歌’……类似这种。”

      她怎么回答?

      “她说——”他闭上眼睛,缓缓道,“‘我想回去,但很可惜、我只能接受了。’”

      病房里的空气沉了下来。

      然后你就睡着了?

      “不,然后她突然问我时间。”他眉头皱起,“那时候互助会刚结束不久,大概八点过一点。我指了指墙上的时钟,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他停顿了一下,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好像很着急想要离开,一直在看时钟。”

      我握着膝盖的手指收紧。你之后喝了多少?我追问他。

      “说实话,不算多。”他叹息,“半杯不到。雷迪亚喝得更多一些,但她的样子看起来比我疲惫多了。”

      我心里一沉。之后呢?我问。

      “之后,她说她要先回家。”他回忆道,“我送她到门口,她说不用送出去。门关上之后,我回到书房,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你那时已经觉得困了?”我问。

      “是。”他点头,“我记得我看了一眼杯子,还剩一点酒,想着倒掉有点浪费,就喝完了。之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名册……眼睛开始睁不开。”

      他想抬起手模拟自己当时的姿势却发现四肢完全抬不起来,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记得我想站起来去洗杯子,但完全起不来。脑子里一片浆糊,身体像被人按在椅子里。”

      他说着,眉心拧紧,“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有点不对劲,但已经晚了。”

      之后你就睡着了。我肯定地说着,你被人下了药。

      “不是睡着。”他纠正,“是倒下。”

      “我听见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很近,就在书房附近。然后是有人在移动的脚步声。”

      你能分辨出是谁吗?我打断他的回忆追问。

      “不能。”他摇头,“我连眼皮都睁不开、更别说站起来去看什么情况了。在那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直到你醒来的时候,你看到了雷迪亚的尸体。我补上最后一环。

      “是。”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我醒来的时候身体晃地难受,扶着墙走出书房,我想吐,但卫生间太远了,我就退而求其次去了厨房,然后我就看到了——”

      雷迪亚的尸体,我接着他的话继续,你没看到其他人?

      ”没有。“

      我们之间出现了三四秒的沉默。

      他突然抬眼盯着我,终于忍不住问出心里的疑问。

      “轮到我了,马雷……关于黑面具的事,”他沙哑地说,“你已经知道多少了?”

      我把视线落在他腹部那片厚厚的绷带上。你觉得我应该知道多少?我反问他。

      钱德勒突然如释重负的笑了,耸动肩膀的动作牵动伤口,他疼得吸了口凉气又咽回去。

      “我本来以为你总能知道点什么。”他说,“但看起来你知道得——不比我多,也不比DEA或FBI多。”

      “在你还没打算把自己的人生彻底搭进来之前、是的,你在我眼里还是一无所知。”

      我皱着眉,听他宛如谜语人附体一般的突然神秘兮兮的言论,对此摸不着头脑。但我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你记得【Port。N-7】吗?

      钱德勒的眉梢明显跳了一下。“Port。N-7……是船号吗?”他慢慢重复。“我似乎记录过,不过很模糊。我不记得是哪一页,也不记得是哪一天了……”

      他闭上眼努力回想,眉间皱得像一张在水里被泡过又晒干的纸。

      “但我记得非常清楚的一件事。”他睁开眼盯着我,“那批货不是黑面具的。”

      我心跳慢了半拍。你的意思是?

      钱德勒继续:“黑面具非常希望那批货是他的。甚至为了那批货,在哥谭港口动过手。”

      港口?我重复了一遍,哥谭湾?还是布港?

      “哥谭湾。”钱德勒艰难地点头。“他拉了三拨人过去,都没能抢到。”

      那这批货是什么?

      回应我的是钱德勒的沉默。

      “……我不知道。”他开口,声音干哑得厉害,“我不知道。”他又重复一遍,我和他的视线对视,看他眼里似乎没有撒谎的意思,我们俩之间确实没什么再需要隐瞒。

      “但我能肯定、黑面具也不知道。”他说,“至少在我的了解里,他不知道。”

      一个帮派老大“抢别人的货”三次,却连货是什么都不知道?这简直不对劲到极点。我怀疑钱德勒的情报或许有误、黑面具真的有必要为了一个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的货物进行三次抢夺吗?

      “听着。”他干哑的声音低沉下去,透着一种饱受折磨后的疲惫,“之前我不说、是因为还有别的势力能牵制住他,那个带着面具的混球、还有他的竞争对手,现在他的竞争对手似乎不打算继续了、他也有机会来对付我了。”

      “FBI 和 DEA 都和我签了保护协议。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他们。”他说到“全都”的时候语气突然如释重负起来。

      “我暂时不会有事——至少协议在,我就会躺在这病房里,不会再被人捅二十刀。”他指了指自己的腹部,“也不会有人能靠近我。”

      “祝你好运,马雷。”

      钱德勒没有解释为什么突然祝我好运,但他的眼神已经出卖一切——他已经把我供出去了。

      FBI还是黑面具。我问他。

      “都不是。”他说,“之后你会知道的。”

      我侧过头瞥了一眼墙角上方的电子计时器——那红色 LED 数字闪烁着,已经是八点十九分。

      我们已经聊了将近十分钟,还剩五分钟的探视时间。

      有些问题我早该问,刚刚和钱德勒聊得有些太深入,差点都要来不及了。我深吸一口气。嘿,我还有一件事。开口时声音听起来比预期的更低沉。关于我妈的事情……你知道什么?

      “丽芙?” 他的喉结动了动,突然提起这个名字显然触动了他记忆中的某处神经,他的眼皮不安地上下翻动,我知道这是一个人正在紧张的预兆。

      我继续开口,逼自己把那名字说得像在讨论别人的家事。

      我去查了互助会的历史记录,只知道她来过互助会,你是互助会的创建者,你还知道什么?

      “丽芙……”

      他的声音终于挤出来,有些痛苦地摇了摇头,“我不能说。”

      我皱起眉,有些急躁地追问,明明知道真相的人就在眼前,他却完全不愿意把真相告诉我。

      为什么?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

      钱德勒摇头,痛苦地闭上眼。“我不能说得太多。”

      他低声道,像在警告自己,“FBI也保不了我。”

      你刚才不是说你现在是铁板钉钉的保护对象吗?

      “对一般人而言,是的。”他睁开眼看向我,眉心抬起有些无奈地说道,“但你母亲不是一般人。”

      我只感觉像被人用冰水灌满了胃袋,冰冷的凉意从头顶蔓延到四肢。

      那她为什么来互助会?她遭遇了什么?我的语气比预期更尖锐,我不想再继续当一个一无所知的家伙了。

      钱德勒安静地躺着、平静地看着我。“或许从最开始你就不该知道的。”

      医院的监控声、呼吸机的规律滴答声,在那一刻被抽成了真空。

      “我该休息了。”他打断了我继续提问的心思,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也没有继续一个一个解答的打算,抬起被插着输液针的手,勉强指向我。

      “但我可以告诉你,有一个人一定知道。你想问你妈的事…就去找他。”

      我怔怔地看着他,等他说出一个答案。

      钱德勒盯着我,嗓子像被砂砾磨过,干涩起皮的唇角上下碰撞着。“你的父亲。”

      “你认为一个人做了什么样的事情,才会被关进黑门监狱?”

      “抢劫?经济犯罪?那些在黑门监狱最多就呆上个四五年就出来了,你父亲呆了多久?”

      “你妈会来互助会也是因为他。关于你的母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病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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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在准备毕业,可能会出现突然断更一两周的情况还请谅解! 目前保持一周5更,时间暂定是下午-晚上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