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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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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建工纠纷的问题先讲到这儿。”
“好的向律。”
已经晚十点,还只是中途休息。
“向律,华泰开银行保函难度比较高。”几个同事跟着大老板离开。
会议室就剩下向晚之。
薛启把自己家的柯基也带到律所,向晚之捧着狗狗的脸,“好可爱啊,皮皮。”
“向姐,你收敛一下泛滥的爱心吧。”薛启拎着咖啡,用肩膀顶开门,一进屋就看到皮皮又落入敌手,“每次从所里回家,它都得瘫一天。”
向晚之说:“那也是我们皮皮太讨人喜欢了,谁都摸一把,能不累么。”
会议桌中间的插排上连着四台电脑。
薛启说:“各位收拾一下哈,把电子设备都拿远点,咖啡来了。”
尹执还在实习期,案例研讨还轮不到她参加,因而趁着间隙趴在自己的工位上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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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执太聪明,她过早的看清了事情的本质。从18岁决定休学的那一刻开始,她的人生都是为了沈桃。这或许令人难以理解,但她就是这样想了,这样做了。
所有辛苦,尹执都已经答应过了。
“尹执!你!”导员让她气的说不出话,“你怎么想的!”
“老师,我没办法继续读书了。”尹执身姿挺拔,背着手站在桌边,正好能看到窗外枝桠上的鸟窝。
几只刚刚破壳的雏鸟嗷嗷待哺,却只能等着母亲把食物喂给它们。
刘导气的拍了两下桌子,“胡说八道!”
他翻出入学测试成绩单,指着尹执的名字,“你自己看看,你是第几名!第一名,你跟我说你要休学!?”
“最近的事我也了解,但是你不能拿前途开玩笑。满目疮痍更要读书,读书才能救你!”
不对。
沈桃才能救我。
雌鸟已经在向雏鸟吐哺。
尹执浑身一阵寒意。
她执拗道:“我要休学。”
出了导员的办公室,尹执顺着甬道走遍了大学。西南角的地砖有裂,一层的窗户有皂荚树伸进来,橘猫和三花并肩坐在湖边。她一个人走到夕阳西下,走到地老天荒。
夜霭沉沉,尹执和自己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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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首歌唱:一生太短,一瞬好长。
尹执真切的感受到了这种痛苦。
文子珊编织的牢笼不光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尹执。作为母亲她点燃自己,照亮了尹执迷茫的前半生。十几岁的少年人无法理解她的选择,更无法谴责自己的母亲。尹执只能奢望时间能把灵魂拼凑在一起,不要让人生如此割裂。
“你为什么留不住他?”
“你做的还不够好。”
片刻清醒后,文子珊也会说:“等我死了,把我撒进海里。”
每当这时,尹执总是沉默不语。
她深知母亲对大海的眷恋,只是源于对父亲的执着。
尹执永远记得自己第一次去尹方明家里的场景,电梯一层一层上升,母亲肩膀耸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文子珊像一只愤怒的狮子,张口就可以轻易咬断一个人的脖颈。她第一个咬伤的,是尹执。
是阿姨开的门。
积攒的怒气汇于文子珊倾尽全力的一巴掌,随之而来的不是酣畅淋漓的爽快,而是发自心底的绝望。
尹方明替被打的女人狠狠的扇了回去。
“我们的孩子在这里!”
尹执被母亲推搡到父亲面前,她茫然无措,手紧紧攥着袖口,几次张了张嘴,都没能喊出一声“爸爸”。
尹执那天第一次见到了被称之为小三的女人。
看着身高已经逼近自己的女儿,尹峥紧皱眉头,极力压制怒气。
尹悦被吓得哇哇大哭,文子珊仿佛见到了另一个靶子,“你怎么知道她一定姓尹!”
啪。
又是一巴掌。
尹方明极爱孩子,更何况是他心爱女人生的孩子。
尹执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至少应该说一句话。可她只觉寒彻骨髓,脑海里乱作一团。
她想起,自己本劝过文子珊的。
不要来,不要自取其辱。
文子珊不愿意离婚。
在这段父母爱情里,走不了、看不清的从来只有她一个人。
她偏执的认为,男人总会倦鸟归林,迟暮之年想起糟糠之妻的好处。
可结果却不尽人意。
除了一张结婚证,文子珊什么都没有。
尹执无法理解。
她曾劝过,换来的也是这样响亮的巴掌。此后,尹执再也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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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执,要不要咖啡?”薛启吼的一嗓子,把尹执惊醒。
“呼呼……”她抬起头,攥着领口,急促呼吸。噩梦将她折磨的失了神智,尹执迷茫的向后倚靠,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大脑缓慢开机,尹执拿了手机往洗手间去。
薛启又从会议室伸出脑袋喊她,“还有贝果啊,吃不吃?”
尹执脚步匆匆,“你自己吃吧。”
“又这样。”薛启狠狠咬了一口面包,“对自己真狠。”
尹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水龙头哗哗淌水,直到把池子灌满。
尹执一头扎进去,冰凉的水让她有一瞬的窒息。
多巴胺的分泌达到顶峰。
手机还保持着静音,屏幕亮起。
是没备注的电话号,是尹执再熟悉不过的数字。在她犹豫的时候,电话已经呼叫失败。
对面锲而不舍,接着打来。尹执攥着手机,对上镜子里自己通红的一双眼。
向晚之拆了一杯咖啡,“你给她报的综艺?怎么想的?说说。”
薛启惊恐,“你怎么知道?”
“拜托。”向晚之戳了几下薛启的肩膀,“因为这件事,我爸和那几个老头都吵疯了。”
“周律那边不同意?”
皮皮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向晚之坐下把它抱到膝上,边给它顺毛边说:“说白了,还是办公室争斗那点事,老周都做非诉了,还不安分。”
“上综艺就是各取所需,满足我们的宣传需要,满足资本的流量需求。”向晚之抬头看向薛启,“尹执,一定要去。”
尹执靠在楼梯间,电话已经被接通。她悠悠吐息,哑着嗓子只问了一声,你好。
电话那一端,沈桃咬着唇,指尖一下一下掐着虎口。她问:“休息了吗?”
楼梯间看不到外面的景象,水泥墙面粗狂、压抑。尹执靠在扶手上,一低头就能看到错落延申的楼梯。
尹执倒没有害怕和沈桃讲话,相反的,她每天都在克制自己想要靠近沈桃的欲望。若不是逼不得已,尹执并不想在这里接电话。在外面,喊一句沈桃的名字都会令她忐忑不安。
沈桃等了许久,若不是屏幕还亮着,她会以为尹执已经挂断了电话。
“还没有。”没人比尹执更了解沈桃,她抢先一步开口,温声细语,“邀请函我收到了,薛启也把策划案给我看了。”
“尹执。”沈桃打断她的话,“你不欠我什么。”
“这通电话的意思不是邀请你参加这个节目,也不是为了叙旧,更不是为了让你再为我牺牲什么。”沈桃说:“我是想告诉你,不要回头。”
尹执,不要回头,即使你身后是我。
相识七年,在一起三年,分开三年。她们即使没有结局,也像野地的藤蔓一样紧紧纠缠在一起。
“薛启问过你吗?”
“什么?”沈桃问。
尹执自顾自地说:“薛启先斩后奏,没告诉你,也没告诉我。无非就是有人希望我们能在一起出现,你不明白吗?”
尹执很克制,“还是说,你明白了,却想要自己承担后果呢。”
「S级制作的大IP本来已经定了你的女二,上周被截胡,九月的金封也没保住。」
「如果你觉得走到这里就算了,那等跑完这次巡演就退休,省的大家在你身上浪费精力。」
这些话,沈桃没少听。
三年前,尹执急流勇退,公司的资源几乎全部倾斜到沈桃这边。再迟钝的人都懂了,尹执出局谁是最大的获益者。
“尹执,你送我走到荧幕前,我放你离开。”沈桃深呼吸,“我们的关系到了今天,都不能为彼此做更多事情了。”
尹执一下一下踢着台阶。上海这座城市对她来说,值得留恋的只有沈桃。幼时,尹执不曾感受过父母之爱。少时,仅有的温暖都与沈桃有关。守护沈桃成了她的习惯,也成了她身上最沉重的负担。
戒指还挂在尹执脖颈上,不曾让任何人看见。无数个寂静无声的夜里,尹执躺在床上总会沉默难眠。可这些苦楚,她没办法说出口。她不能让自己的保护、自己的退出,变成一场笑话。
尹执:“如果我要去呢?”
沈桃恍然,扯起嘴角轻笑,“牺牲自己,送我再上一层楼?你真伟大。”
尹执听出她语气中的嘲讽,徒然从心底生出愧疚。
沈桃:“分明是两个人的事,你却总是自己做决定。”
沈桃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没有和尹执纠缠在一起,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
孤身从选秀里杀出来,独自面对充满恶意的圈子。
她自问二十一岁的自己做不到。
沈桃的话戳进尹执心窝,她沉默一瞬,弯下脊梁,“我们都有很多逼不得已。”
我想尽办法、流干眼泪,也没办法驯服我们的感情。
所以,只能这样看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