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理放逐》恨岁长

4、第 4 章

　　薛启见尹执脸色很难看，“不舒服吗？”

　　尹执：“没事。向晚之呢？”

　　“她？”薛启四下张望，“大概是在向律的办公室。”

　　他看了眼表，“你早点回去，这些事拖一拖也没关系。”

　　尹执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跳跃，答应道：“好。”

　　薛启叹气，把咖啡和面包一起放在她桌上，牵狗回家去了。

　　站在楼下往天上望，最亮的不是星星，而是如同蜂巢一般灯火通明的办公楼。

　　两年偶像生活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日出后，尹执从梦里醒过来，重新回到自己轨道，日复一日按照既定的路线运行。

　　几个同事打过招呼，各自上了网约车。尹执划着手机，汽车鸣笛声在她跟前响起。

　　向晚之落下车窗，“走吧，送你回家。”

　　晚上还是有点凉了，尹执站在风口，衣领被吹的歪歪扭扭，露出纤细的脖颈。

　　尹执总是冷着一张脸，不似向晚之一样总是笑着说最狠的话，她只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靠近。

　　俩人僵持着，在向晚之忍不住打喷嚏时，尹执终于坐上了副驾。

　　“非要和我算的这么清楚？”向晚之边打方向边吐槽，“每次让你蹭个车都像是要你的命。”

　　降下一半车窗，尹执一头直发被吹的乱七八糟。

　　向晚之：“今天薛启跟你讲综艺的事情了？”

　　尹执的目光移到向晚之脸上，突然笑了，她问：“非去不可？”

　　交通灯变红，向晚之轻踩刹车。她坦然面对尹执的询问，“知道九垓为什么硬着头皮也要上这个节目吗？”

　　“你知不知道每天央视新闻前几秒钟的广告能为企业加成多少？再好的企业都需要宣传。大街上有谁知道九垓？即使他们不是我们定位的客户群，但发展到现在，九垓也需要破圈。”

　　尹执挑挑下巴，示意她先开车。

　　尹执说：“换个人，你，或者薛启。”

　　长叹一口气，向晚之摇头，“但凡可以，我都不会让那份邀请函出现在你面前。”

　　又成了他们博弈的筹码。

　　尹执觉得浑身汗津津的，心头堵着石头喘不过气，她极度厌恶这种感觉。

　　车停在楼下，尹执道了谢，平静地说：“我会考虑。”

　　向晚之不欲逼她，她知道尹执看似冷静稳重，实则一身反骨。

　　尹执愿意做的事情，一定会做到。她拒绝的事情，就算压着她的脊梁，也不会妥协。

　　喵。

　　一只三花从绿化丛里钻出来，亲昵的蹭了蹭尹执的脚腕。

　　工作太忙，尹执担心自己不能照顾好一只毛孩子，所以只在有空的时候喂一喂楼下的流浪猫，算作领养了。

　　“不好意思，今天没带你的零食。”尹执蹲下摸摸它背上的毛，“明天吧，在这儿等我。”

　　强光刺眼。

　　不远处的车突然开了大灯，尹执抬手虚虚挡在面前。

　　那人没下车，似乎是等着尹执自己过去。

　　尹执心怦怦跳，一种没来由的紧张从心口向四肢蔓延。

　　沈桃手搭在方向盘上，她穿了一件史迪奇图案的白体恤，长发盘起藏在帽子里。

　　她身上有尹执熟悉的香水味，似深冬冷冽的荆棘玫瑰。尹执呼吸一滞，上前一步挡住车窗。踟蹰道：“你不该来。”

　　“不邀请我上去坐坐吗？”

　　汽车的灯骤然关闭，周遭又恢复一片灰暗。沈桃藏在黑暗里，尹执只能看清她的眼睛，又亮又温柔。

　　她应该拒绝的。

　　她拒绝不了。

　　两室一厅，尹执住的房子不大。家装也简单的很，灰色极简，连一盆绿植都没有。

　　沈桃一头红发藏在帽子里，她摘了皮筋，便寸寸缕缕落到背后。

　　尹执微皱着眉，“你先别动。”

　　她将家里所有窗帘落下，才给沈桃拿了双拖鞋。

　　沈桃看着她消瘦的背影，抬起手臂时，突出的肩胛骨像是蝴蝶震动的翅膀，纤薄脆弱。

　　开柜子的瞬间，沈桃看见好几双一摸一样的鞋子摞在一起。

　　对于用习惯的东西，除非出现更合适的，否则尹执不会轻易换了它。

　　用苏时雨的话说，她家里就像个酒店，永远都是那几样生活用品。

　　有次言书不小心打碎了杯子，尹执转头就拿了个一摸一样的出来。

　　言书忍不住问：“一样的款式，腻不腻？”

　　“不是所有人都觉得‘物莫如新’。”尹执重新倒了果汁递给她，“合适的才是最好的。”

　　尹执说：“你没必要跑这一趟。”

　　“既然他们能把邀请函发到我手里，说明我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沈桃自嘲轻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给言书打电话的时候，她以为我在发烧，还问我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两人总是刻意避开能和对方碰面的所有场合。

　　现在就连眼神的碰撞都会下意识地避开。

　　打量房子，主人独居的痕迹显而易见。沈桃掌心在棉麻布面上轻轻摩挲，躁动的指尖彰显着她的不安。

　　“喝水。”尹执坐到她身边，“你这样过来，很危险。”

　　沈桃说：“除了避嫌，我们之间没有别的话说了吗？”

　　杯子冒着热气，沈桃将手掌靠过去，微烫的蒸汽将掌心润湿。

　　尹执得到的爱太少了，沈桃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一点温暖，只要沈桃过得好，她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

　　尹执问：“你想说什么？”

　　“为什么不说？”女人目光灼灼，手撑着沙发靠过来。

　　尹执看起来没什么变化，毕竟她比大多数人都要沉稳持重，自信豁达。沈桃确信，没有尹执就没有今天的自己。

　　可尹执似乎习惯了单方面的付出，而沈桃正在拒绝这些付出。

　　尹执眉眼间尽是戚哀，她们许久没有这样对视过了，她抿抿唇，说不出话。

　　很多话说出口只会成为两个人的负担。

　　沈桃轻轻吸了口气，对尹执的倔劲无可奈何，她压着情绪：“那天你去了，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要我误会你？”

　　是什么问题，会让尹执顶着争吵守口如瓶，沈桃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我到了，也晚了不是吗？”尹执说：“慢了一步，就要走更多步去追赶。沈桃，我没力气了，就这么简单。”

　　塌下腰背，她垂眸看着地面出神。

　　如果不是站姐的那张照片，沈桃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尹执冒雨去了自己的演唱会。

　　现在想来，自己那时候被失落和愤怒冲昏了头脑，丝毫没有注意到尹执沉下的肩膀。

　　沈桃清楚，横在两人之间的事情太多，强硬的靠近只会两败俱伤。

　　“你说得对，我们都没力气了。”沈桃说：“现在也许是最好的结局。所以你就不要打破它了。”沈桃不想让尹执重新暴露到大众面前，她平静的生活来之不易。

　　“律所那边的压力，我拜托苏时雨帮你解决。”

　　“怎么解决，辞职重新开始吗？”尹执叹了一声，她讲出实话，“压力不放在我身上，也会放到你身上。商人重利，你怎么对抗公司？”

　　“沈桃，你知道的，我从不介意做你的踏脚石。”

　　无论尹执走的多远，只要沈桃需要，她都会毫不犹豫的回头向她奔来。

　　互相扶持着走过四年时间，即使三年未见，尹执固执的模样也能与少年时的影子重合在一起。

　　沈桃：“我不需要。”

　　“不行。”

　　“我说不需要！”沈桃冷哼一声，“你如果是付出型人格，我可以把医生推荐给你！”

　　沈桃气急，桃花眼都红了起来，重复道：“我让你不要去，不要去。”

　　尹执不想说这些，但她更知道除了这些，她们之间没其他话讲。

　　水渐渐冷下来，沈桃的掌心再感受不到被热气蒸腾的温暖。今天过来不是为了吵架，说话夹枪带棒也不是本意，她睫毛翕动，难掩失落。

　　沈桃说：“尹执，我不希望你蹚这趟浑水。”

　　“我们走到今天，已经不需要为彼此多做什么事了。”

　　“那你呢？”尹执反问，“我拒绝以后，你想怎么办？”

　　公司把沈桃的资源分出去，何尝不是一种威胁。

　　沈桃没办法回答，她闷头生自己的气。她爱尹执，但似乎这份爱仍旧不可跨越自己的野心。

　　“我一直想问你，如果回到过去，你会不会……”沈桃神情黯然，仿佛要看到她的心里去，“你会不会后悔做过的选择？”

　　时间将她打磨的越来越锋利。有人说长大只是一瞬间的事，铺天盖地的恶意将沈桃重塑。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她们会就此一蹶不振，但两人硬是咬着牙从黑暗的日子里熬了过来。

　　正是因为其中的苦痛太过深刻，沈桃才不愿意让尹执重新回到这方天地。

　　尹执思索，看着沈桃水光潋滟的眸子蹦出两个字，“我会。”

　　二十一岁的尹执做出了她认为最正确的选择，那是她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很好。”沈桃说：“你做什么都不需要告诉我，随你。”

　　沈桃起身要走，手腕却被人拽住。

　　“戴上口罩。”

　　沈桃简直气的要晕过去，她杏眸微睁，皓齿咬上唇瓣，“不用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