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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晚(上) “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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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嚓——嚓——”
静谧到阴冷的夜晚,从一间空旷的房间里,金属摩擦的声音在悄悄回荡。
屋子是一间宫殿的暗室。
作为大周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她自然拥有在自己的地盘有一间自己屋子的小小权力。
……又或者其实她应该本得到的并不只有这么一点点,只是她没有伸手,所以就被别人毫不客气地拿走了大半。
但即使只有这些,对她来说,对她接下来要去做的那一件事也是足够的。
女子穿着漂亮而轻盈的华服。
其上的每一根线,每一道纹理,都是由养殖技术最好的动物身上取得的原材料,由技艺最精妙、手法最巧的绣师织就的。
单单这一件衣物的价值,就可谓是连城。
这样美丽的衣物,除了配最漂亮的美人之外,还应该有最华美的头饰,最秀丽的配件为其增光添彩。
可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穿戴。
甚至她连鞋都没有穿,就这么光脚踩在这阴凉的地板上。
她愤恨地磨着这把小巧的剪刀,想要把它磨得再锋利一点,再致命一点。
她不会武,不懂兵,甚至不能随意指挥这宫殿里的一兵一卒。
他当她是个摆件,是件华贵的花瓶,是个故事里的背景板,在他的剧本里出演一个摆设。
但她不是什么可笑的摆件,不是一个全然没有心的木偶,她有眼,她有心,她有属于作为一个人的全部尊严。
……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东西,是不能够被别人轻易践踏的。
“嚓——嚓——嚓——”
声音还在回响。
……
她睁开了双眼。
东方汗津津地掀开被子,捂头看向窗外。月色正浓,照在院落的樱树,洒下了一地月光。
她不知道为什么又梦见了这件事情,她总以为这件事应该已经结束了,应该已经要无人知晓了。
她不明白,这样的事情总是萦绕在她心头,罪魁祸首没有得到他应有的惩罚,她又怎么能装作一切都结束了的样子呢?
但她明白,至少今夜她大概是无心睡眠了。她穿好衣服下床,看着这屋子朴实无华的地板,恍惚间觉得世事无常。
前不久,她还在想,自己要怎么才能死的不那么难看。而现在,她满脑子都是白日她看到的那剑。
——又或者其实是那人。
“……与其逆天而为,不如因势导力,借天之势……”
先人立下宏愿,人族因此收到天地的眷顾,可吸纳灵力入体。修仙乃逆天而行,不可沾染凡尘因果,又极其考验心性与悟性,因此能走上且愿意走上修仙之路的人,从古至今,可谓是寥寥无几。
但若仅仅是灵气入体,确实再简单不过。人族受到灵力数千年如一日的滋养,体质强健,寿命悠长,同时人形也是天地间最适合吸纳灵气的容器。
这可是让其他种族眼红非常。
——天道对人族的偏爱,真是肉眼可见。
人族借助灵气之力,成为大陆上最强大的种族,而人族本身擅长团结协作,随着文明的诞生,军队驰骋沙场,人族几乎将其他种族讨伐至灭亡。
——现在的陛下更是雄姿英发,立下靠军功换爵的制度,更进一步促成全国习武成风。
她想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想到了自己。觉得今晚应该是睡不着了,便破罐子破摔地推门想去院落坐坐。
结果还没等她看清楚樱树下坐着的人影,一声低低的询问就响在了她耳边∶
“东方——?”
她被吓得差点原地直接跳起来。
急忙转身,只见一个黑色的人影。
“别害怕,是我。”
人影点起了放在一边的灯笼,烛光慢慢照亮了人影的脸庞。
“……是您啊。”
东方着实想不到为什么还有人居然和她一样,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到外面来伪装文艺青年(?),居然还不点灯!
“……我不点是因为我看得见。”
洛阳吹熄了手中的火苗,她看向东方,觉得有点奇怪。
“你为什么看不见?”
在这样有月的夜晚,即使光线不充足,东方也不至于完全看不见。
毕竟她应该也是从小到大都在学习吸纳灵气的人,而且作为能在衣服上缠绕金线的贵族,应该不会在饮食中缺少维生素A,导致夜盲症。
“……”
东方不知道说什么合适,曾经她不后悔的决定,现在在这个人面前说出来,竟然格外地令她感到羞耻。
她望向坐在树下的洛阳,清冷的黑发少女端直地坐在长凳上,腿上放着一把长剑,嫩白的剑穗轻轻垂在空中。她不施粉黛,不着华服,但东方却从未见过比她更令她感到折服的人了。
——有些人,你看着她,你不会看到她的性别,不会去关注什么容颜,不会去在乎什么身材,她就像是一阵飓风,单单坐在那里,你除了恐惧她,尊敬她,为她折服以外,你什么都做不到。
她小心地坐在洛阳旁边的石凳上,努力端出自己从小到大唯一能引以为傲的礼仪来。“……您不介意的话,我就给您讲讲以前的事吧。”
东方其实也应该是像其他女子一样,从小习武学文,然后要么受到家中族老的荫蔽在官场上有个一官半职,要么报名科举踏上仕途靠自己挣来功名利禄。
但她没有。
她的父母亲族早逝,家中前景岌岌可危。兄长早早扛起族长重任,在外领兵征战,回府时日无多。她从小便在那座大宅子里,一个人沉默而安静地待着。
按理说,即使如此,她也应该继续学她应该学的东西,以后继承父兄的遗志,也同样将命丢在遥远的边疆。
“……但我没有。我的兄长……我感觉,他有些憎恶我。”
人均寿命三百年的今日,兄长从她幼时就一直在外,百年之间,也不过回家探望了她数次。兄长没有开口安排过任何老师,也没有安排过任何私塾,他就这么一年年、一年年地,无视着他的妹妹。
“我没有握过剑,也没有习过任何术法。”
她展开她的手,白嫩无暇,而又最是无用。
她身边的仆人不敢自作主张,只有几位和她关系好的贴身女仆,会愿意悄悄教她认一些字,读一些书。
在时下人人学武学术的情况下,她明明不缺吃不缺穿,却没有任何一技之长,何其荒谬!
“……但那时候的我不在意这些东西。”
她执拗地在那里等,在那座空荡荡的宅子里等。她等了那么多年,等来了父亲的死讯,母亲的死讯,多年前曾抱过她的姐姐们的死讯,多年前曾给过她一颗糖的哥哥们的死讯。
满门忠烈,不外如是。
她等着她唯一的、最后的哥哥回家,她执拗地相信,她在的地方,是他们最后的家。
“……你等到了吗?”
东方苦笑着点点头。
“我等到了。”
和大多数故事不一样,她等到了。她的兄长没有和其他人一样,战死在边疆,而是拖着一副沉重的铠甲回了家。
兄长很高,也很强壮。他站在她的房间门前,一个人就好像堵住了所有的阳光一样,令她感到有点窒息。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他说:“你愿不愿意进宫?”
她突然如坠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