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夜晚（下） 夜凉如 ...
-
夜凉如水。
东方从来没有向别人倾诉过这些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这是自己仅剩的尊严”这样的理由，她从来没有表露过什么不满与怨怼。
……就像是，她本来就希望这样活着一样。
月亮悄悄地在云层里移动。在又一次短暂的漆黑里，东方止住了话题，她开始为她的冲动而后悔。
“……啊总之嘛，就因为这些原因吧，我之前没有怎么学过剑，啊，好吧，是完全没有摸过。”她最多接触的就是宝石缀满的那种祭祀用的装饰剑而已。
“……您之前说，愿意教我您的剑术？”
东方问的很小心，像是面前有一根脆弱的蛛丝一样，生怕呼吸声重了，就会把它吹跑。
洛阳倒是没有这样忐忑的心思，她随意地靠在石椅的靠背，微微闭上了双眼，看上去十分慵懒而温和：“我的剑术，你想学，我就教你。”
她觉得这没什么可以藏私的。毕竟她一向认为学剑，和天资什么的无关。作师傅的，如果只想着找一个天资卓越的来教导，这不过是反映了为师之人的懒惰罢了。
在夏夜的阵阵虫鸣声中，东方向她鞠了一躬后略带兴奋地离开了花园。
……真是的，她这样子回去还能睡得着吗？
随意地乱想一些事后，洛阳终于有了一些倦意。正当她觉得要不要起身回房时，身后的靠椅却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黑暗里涌出无数张手，牢牢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入一张软床之上。
她没有睁开眼。
徐徐的呼吸吹在她的脸颊——有一个人蹲在她的身侧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她不用睁眼，就知道对方是谁。
“你在这里，看来我又失败了。”
话语里没有绝望与愤怒，洛阳只是淡淡地说着这些话，就好像她不是在陈述自己的失败一样。
身侧的人轻笑一声，他虔诚地握住洛阳的右手，轻轻抬起。
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右手就传来了断裂般剧烈的疼痛。
洛阳皱了皱眉。然后又被身侧的人轻柔而强硬地分开了。
“姐姐，你看你，闯了多大的祸。不过不要紧，我们都解决了，所以呀，不要再着皱眉头了。”阴冷而粘腻的声音响在她的耳侧。嘴上说的好听，但他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他明明知道她很疼——毕竟是他亲自下手废掉她的右手的——但是他仍然继续抬起的动作，满意地看到洛阳额头渗出的密密麻麻的细汗。
他眉眼弯弯。
这是一个容貌很昳丽的男子，作为魔界的魔主，黑发如鸦羽，眼眸如紫水晶一般，当他愿意露出这样温柔的表情时，就显得极其漂亮。
——但他也只愿在她面前表现出这样的笑容。
他伸出舌头，像蛇舔舐猎物一样，轻轻舔舐这看似脆弱极了的几根手指。他的动作极其柔和，却牢牢禁锢着她的手，让她用尽全力而不得挣脱。
“姐姐为什么不睁开眼睛呢？”
他再次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说着这样蛊惑人心的话。他离得很近，近到她觉得他的舌头似乎要碰到她的耳朵了一样。
她其实是没有他年长的。
但他就是喜欢这么叫，似乎只要这样一直称呼，他们就好像能回到很久很久的从前一样。
但洛阳知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睁开了双眼，不知何时变为红色的眸子像是沾满了鲜血一般，极其可怖。但是看到她眼睛的人不这么觉得，他细致地舔舐完她的手，舌头离开最后一根细弱的小指之后，整只手充满了他黏黏腻腻的唾液。
但这只魔却明显是一副很兴奋的样子，他细细地描摹她的眼眶，为她的双眼惊叹。“红色真的很适合你呢，姐姐。”他半边身体挤上了床，用手臂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
“你看姐姐，像是这样一样，你一直乖乖的，不就好了。”他的手指划过她的左手，这是她第一次被折断的位置。
——她曾经是以左手为惯用手的剑道天才。
然后她改练了右手剑。
“这样我们就不用折断它了。”
——他们看不起她的右手剑。
她之前不仅用剑惯用左手，吃饭、写字……做任何事情都习惯于左手。在左手被废掉之后，她之前用右手拿筷子都抓不稳，又怎么练剑？更何况对于修仙之人来说，差之一厘，耗之千里。左手剑和右手剑的区别，可不仅仅是用剑之手的不同。
——就算她还是天才，可也不可能能威胁到他们了。
可是谁也没料到，她竟是如此惊才绝艳之人。
“姐姐真的很了不起。”他蹭蹭怀里的人，话语越发温柔了起来。“所以为了让我们放心，我把姐姐的右手也废掉了。姐姐就别修仙练剑了，好吗？”
他的眼睛光华流转，晶莹剔透，如同两颗漂亮的紫水晶当他这样温柔而专心地注视一个人的时候，显得极为情深。但她从未见过如此令她感到恶心的眼睛。
“我已经回答过一次了。”
她嫌恶地看着他，就像是主妇们在厨房看到一只臭虫一样。这是她会对他们露出的、唯一的、一贯的神情，她从来不曾被迷惑，也从来不曾被压垮。
她连伪装着欺骗他们都不屑。
“如果我修为被废掉了，我就一点点地重练起来。如果我左手被废掉了，我就用右手练剑。而如果我的右手也被废掉了，我就练别的武器。”她不知不觉挣开了他的铚锆，坐了起来。刚才还软绵无力的右手，一瞬间有了如同千钧一般的神力，将身上的人压制在床榻上。
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只要我还能动，我的道心还没有破碎，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放弃杀了你们，就算我死，我也要把你们拉到地狱里，我成了鬼魂，也要把你们的魂魄打散，让你们永失不得超生！”
她此刻的眼睛红的如同有鲜血要滴落下来，床榻上的男子现在还在脑子里想着，如果真的滴落下来，他能不能吮吸着啜饮下去？
“既然这样，姐姐就小心了，可别被我们再抓到了。”
洛阳理都没理男子的话语，她的剑再一次出现在了她的身侧。她握住了剑柄，轻轻拔出了剑，向他斩去。
剑尖之下，没有鲜血流出。男子的身体变换为了散在长剑两侧的黑色雾气，慢慢散去消失。
世界随之崩塌，洛阳轻轻睁开了双眼。
鲜红如同魔族一般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安宁的花园。
——怨念起，心魔生。
不久之前，东方刚走出花园，站到小道上，心里还在回想着那一天见到的剑术。突然一声略带气音的“嘘——”响在她的耳侧。
她猛然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在熟练地捂住自己的嘴，平复一会儿心跳后，借着来者的提灯，她看清了灯笼主人的样貌。
——是谢晚。
面貌二十岁左右的女子身着青衣，手提灯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站在了这里。
她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她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前辈……”她放下捂着口的手，背在身后一直绞着。
“无事，你先回去吧。”谢晚笑眯眯地回话，却一直看向远侧。
那是洛阳在的位置。
谢晚眺着洛阳。
她是修仙者，她的视力极其优秀，在这样阴暗的夜晚，也能清晰地看到她的表情。
在东方莫名其妙地走远后，她脸上的笑容就慢慢地消失了。谢晚其实看着是很严肃的人，她的面相很冷，当她不笑的时候，就显得极为冷酷。
“她的心魔这么严重了吗？”
微不可闻的声音悄悄地在夜空里响起。
除却虫鸣外无人知晓。
但她却好像得到了什么回答一样，慢慢皱起了眉头。
“是吗？……这样的话，就难办了些。……我知道，你不用担心。”
无头无尾的话题伴随着不可察觉的秘密如水一般悄然消弭在了这个漆黑的夜晚。在太阳又一次升起之前，谢晚一直站在这里，就这样陪伴着洛阳沾了一夜的露水。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夜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