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拿起了剑》懒伞

4、坠入凡间 谢晚并

　　谢晚并没有表现出如洛阳预料一般的手足无措。

　　她仍然在看着洛阳。像是当年谢晚第一次见到洛阳一般认真。

　　她第一次如此突然地明白了，三千多年的时光，是如何剧烈的改变一个人。

　　“……所以你不应该上来的，谢晚。”

　　——却又保留了她的本质。

　　洛阳突然觉得没劲。
　　她放下手，对谢晚如是说。

　　“我本来打算把这些东西都烧完了，就从那边的诛仙台上跳下去了。”

　　“仙界和下界有壁垒，下界人上不来，上界人下不去。——哦，仙帝那老东西估计有什么法宝或者阵法什么的，反正都被我毁掉了，所以也没办法了。”

　　她认真看着谢晚，像是在恶劣地等这个人表情发生什么有趣的变化。
　　“所以，小仙人，你已经被彻底困死在这里了。”

　　——后悔了吗？年复一年的修炼，历经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磨难，在终于飞升之后想象的一切乐土都不存在，只剩一片荒芜。
　　最后还不得离开，不可解脱。

　　觉得哀伤吗？觉得后悔吗？

　　洛阳的耐心一直不太好，她开始丧失对她一开始抱有的兴趣，决定杀掉这个小神仙。

　　——某种意义上，死掉然后不用被一生囚禁在这里，这难道不是一种慈悲吗？

　　洛阳满不在乎地想。

　　“……可是，你没有打算留在这里的。”

　　谢晚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考。

　　“这个地方的灵气都是从……这些燃料上转化的，你当然不会留在这里。”

　　虽然灵气和灵气之间有什么区别呢？

　　但洛阳就是会在意。

　　一想到灵气中有那几个渣滓的气息，连空气都变得恶心起来了。

　　……但是还好，毕竟比起他们活着，死掉产生的这一点点副作用也不是不能忍受。

　　“你想说什么？”
　　洛阳瞥向她。

　　青年形态的女子身着白衣，看向她的眼里如同有水光一般熠熠生辉。

　　但她眼底里不是水。在那之下，是深不可测的汪洋，充满了危机。

　　目的不明，动机不明。

　　虽然她们出身同一宗门，但是在洛阳的记忆里她们说话的次数似乎都没有现在来的多。

　　她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谢晚一副很熟的样子来跟她搭话。

　　……还表现的一副很了解她的样子。

　　“我是说，你是可以到下界去的吧？”虽然是疑问，但是谢晚却十分确定这件事。洛阳在她记忆里就不是什么会委屈自己的人。可能在大仇得报之后会有点空虚，但是去寻死却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同理，在仙界忍受这种“污浊”的灵气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那么她一定有办法能够活着下去。

　　谢晚不在意她以后将会在哪里，也不在意未来在洛阳身边要经受什么。

　　她飞升只是为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那就是来到仙界找到洛阳。现在洛阳要离开，那么离开仙界就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我好不容易才追上你，所以这次请让我和你一起下去。”

　　她握住了黑发少女的手，那双一直握着剑的手如今冷得像是一块冰。

　　她必须待在洛阳的身边。

　　为了这个，她在所不惜。
　　*
　　“……怪人。”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洛阳这么想。

　　待在这恶臭的仙界三千多年，即使她完全不想与仙界的任何事和任何人扯上什么关系，但是也被迫卷进去了很多事端。

　　仙帝封闭了上下界的通道，这除了导致下界数万年无人飞升之外，还导致了上界的不思进取。

　　空有灵力，不思修行。行事荒诞，毫无人性。

　　仙人不像仙人，而在洛阳看来，很多连人都算不上。在她还是天之骄子的时候，她看都不会看这些人一眼。

　　——所以在她向他们举起屠刀的时候，这些所谓的“仙人”根本不是她的一合之敌。

　　不过空活万年，形同蝼蚁。

　　这些空占资源却碌碌无为的蝼蚁，就算被她杀掉也没什么关系吧？反正都是一群不知道活了几万年的老东西，早就该死了。

　　像谢晚这样，在她砍了仙帝打开上下界封印，能在数千年凭自己实力飞升的修仙人士，算的上是她这么多年难得一见的珍惜存在。

　　也因此，在她回想起这人的时候，她罕见地手下留情了一些。

　　洛阳非常确定谢晚带着某种目的而来。

　　但她不在意。

　　因为在她身边多的是人如此。

　　只要确保她没有危害到她的实力就没有问题。所以她在被这少见的怪人引起兴趣之后，决定暂时收回她的剑。

　　……暂且先留她一段时间。

　　“我有点好奇你的目的——”
　　“所以我现在不杀你。”

　　她看向谢晚。从谢晚的眼底，她看到了自己。

　　红色的双眼布满了可疑的冰冷。

　　……简直就是个疯子。

　　她悄悄地在心底里唾弃了自己一下。

　　谢晚却一点都没有被威胁到，就好像选择性耳聋地只听到“我不杀你”一样，脸上浮现出了惊喜的笑容。

　　“这是我的荣幸。”

　　“……”洛阳被她满心欢喜的眼神灼了一下，像是碰了一个软钉子，又撇过头去。

　　……果然还是那群一看到她这么笑就腿软的人有意思。

　　“我会跳进诛仙台。”她故意不去看谢晚，指向诛仙台。“然后用我的剑劈开上下界的空间隔阂——”
　　“你可以拉住我。”
　　“但是，我必须告诉你，在此之前没有人成功过，或者是根本不敢有人这么想。”

　　上下界在没有飞升没有法宝的情况下，充满了空间乱流，传说中任何仙人都能杀死的空间乱流。

　　现在她要徒手去斩断它。

　　“成功的几率很小，而失败的后果就是死亡。”

　　这次连灵魂都不会留下。

　　“所以，你真的决定要和我跳下去吗？”

　　洛阳偏偏头，头上的红绳垂直肩膀。她此刻很冷静，却说出了再疯狂的人都不敢说出的话。

　　打破常规像是天才的任务一样。他们总会轻而易举地做到别人用尽一生都可能做不到的事情。
　　谢晚这么想着。

　　细微的从耳边掠过，细不可察的声音带着无尽恶意在她耳边响起。

　　这声音，她早就听了几千年了。

　　这一次，她垂下眼没有去在意这声音，而是看向她的对面。

　　黑发红眼的少女天才剑士在仙界负手而立。

　　她和她的剑，都是她一生的追求，也是她这一辈人永远悬在头上的利剑。

　　“我在想，如果我们成功的话，会发生什么？”谢晚轻轻地说，也看向火焰周围的诛仙台。在数不清的燃料周围，只有诛仙台附近干干净净。

　　“……如果成功了，”洛阳迟疑了一下，她想到这种可能性，眼神忍不住开始变得晦涩不明。

　　——如果我们真的离开了仙界，回到了人间，

　　“——那么大概会拥有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经历吧。”

　　*

　　从诛仙台上往下看，只能看到深不见底的云雾。但若是从中跳下去，却只能感到空洞。

　　在无穷无尽的荒芜中，人会迷失自己。

　　尤其是独自一人的时候。

　　但这次不是。

　　洛阳用余光看向紧握着她的手的谢晚，此刻她正闭着双眼。

　　——有人愿意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做这种疯狂的事情，这种经历对她来说屈指可数。

　　……甚至独一无二。

　　因为这份独一无二，洛阳大发慈悲地回握住了谢晚的手。

　　她现在越来越不想让谢晚死掉了。

　　时空乱流在诛仙台转世的隧道之外，她们总不能真的走诛仙台到达人间——转世和“死亡”在她这里没有区别。

　　她举起剑，锋利的剑意附在剑上，然后向隧道一剑挥出。

　　如银瓶乍破，水浆迸出。
　　空间乱流向她们聚集，在柔和的色泽之下藏有剧毒。

　　洛阳再次举剑向前，灵力流转，剑心激荡，在这一刻，时间开始变得缓慢。她忘记了岁月，忘记了处境，甚至忘记了自我，在无知无觉中，她唯一记得的就是挥动手中的剑。
　　——那是她这短暂一生中，触碰过的最美好的东西。

　　极致的剑意聚在剑尖，刺破了理论上无法触碰的“空间”。然后推进。

　　空间的乱流在她身侧分离，她们如摩西分海一般前行在这无人禁区。

　　直到她们冲出下界的云霄。

　　带着云朵的轨迹，她们拥抱着坠入尘世。

　　此时下界正值傍晚。

　　她们衣着褴褛，发丝飞扬，如流星一般从天而降。

　　只要轻轻侧过头去，就能看到那轮如火一般的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