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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克林的实验 ...

  •   工场区位于河流水位以下很深的位置。

      贺丽亚猜很久以前就是这么安排的,出于对火灾隐患的考虑。下面有玻璃工坊、面包房、铁匠铺和酿酒工坊,都使用这样或那样的炉子。宽阔的石头台阶上是大型管子和阀门,用来防控火灾隐患----一旦失火,就可以放水淹没整个区域。

      毫无疑问,这肯定会造成面包、啤酒和葡萄酒的损失,但总比走廊充斥着令人窒息的黑烟要强。而且在工场区工作的所有人都会游泳,到时可以冷静地游向拱形天花板上的石头逃生通道。

      工场区每个人都会游泳。除了克林。

      自上次在侯爵房间汇报后,贺丽亚还没去看过他。直到布兰顿提起克林的名字,她才羞愧地意识到自己都没怎么想起他。她最近心事重重,而且也丝毫不怀念克林没品的笑话和尖酸的态度。

      没想起他是个错误。她需要武器,而克林是唯一一个还在研究新东西的----卡米纳叶子。好吧,也许叶子算不上武器,但它们将在与野兽开战时,成为她计划的一部分。

      抛开闷热的环境不谈,工匠们通常很喜欢他们的工作----一天又一天,他们直接为山堡的存续做着贡献。但和全莱马斯堡的人们一样,阴郁的情绪也笼罩着工场区。她进来之前就感受到了。

      贺丽亚第一站是铁匠铺。这儿几乎和训练场一样大,但一座巨大的熔炉占据一半空间,另一半则放着成箱的煤炭和金属锭。

      铁匠师傅克拉格·哈尔登曾给她解释过铁匠铺的工作原理,从用火到复杂的排烟系统。后者排出黑烟后,将其与温泉的蒸汽混在一起。他们不能直接排放黑烟,因为可能会招来恶魔----这正是山堡生活的原则,保持隐藏最重要。

      克拉格正在打磨一支青铜矛头。熔炉的火焰照亮他布满灰烟的褐色上衣和结实的臂膀。见贺丽亚进来,他举左拳于胸口。

      “恶魔杀手,”他说。“抱歉我错过了你的‘斜杠’仪式,但是...”他指指熔炉,大意是这儿的工作永远干不完。

      “我理解,”贺丽亚说。“没有你的辛劳工作,我们又该怎么办,克拉格师傅?”

      “会有人接替我。”他耸肩。“人人都须尽职尽责。听说昨天难民来的时候,你也在场。”

      贺丽亚点头。“当时正参加方阵预备役训练。”

      “他们看起来有威胁吗?有想伤害我们的意图吗?”

      这个问题既让人疑惑,又十分荒谬----好像说那些饥饿又心惊胆战的人们,有伤害到这位强壮铁匠的可能。

      “伤害我们?啥意思?”

      “嗯,他们失去了自己的山堡,所以显然想抢我们的,是吧?

      他们已经在吃我们的粮食,从我们的医生那里得到救治。那我们的人生病受伤了怎么办?就算是没有新增加这一百六十张嘴,人们就已经在忍饥挨饿了。”
      贺丽亚想,是不是有什么邪灵夺舍了克拉格。这一点也不像他。

      “他们并不想伤害我们,”她说。“他们失去了好几百自己人。”

      “人能装扮成很多样子。你可得小心点。他们不是我们。”

      她打小儿就认识这个男人。年景不好的时候,她曾见他把自己少的可怜的食物分给那些就要挨饿的儿童。

      “克拉格,你从哪儿听到这些的?谁告诉你凯芙兰人想抢我们的山堡?”

      “拉米鲁斯牧师说的,”克拉格说。“他来这儿告诉我们要小心,告诉我们如果看到陌生人,就把他们带回训练场交给武士。我和你一样不喜欢这样,丽亚,但你知道我们已经面临食物短缺的问题。我们必须先照顾自己人。你知道所有人都挨饿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贺丽亚的确知道会怎样。即便饿的不行的时候,她也绝不会表现得像克拉格现在这样。至少她希望自己不会。

      “我在找克林的实验室,”她说。

      克拉格叹了口气。“哦。他啊。他一直问我给他制造铁针和解剖刀这些玩意儿。我这么说你别见怪,他可真是个讨厌鬼。”

      至少有些事情还没变。

      “他在哪儿?”

      “下一层,经过面包房,有一节阶梯,”克拉格说。“你熟吗?”

      面包房,托里奥就在那儿干活。她对那地方熟得很。

      “是的,我知道。”

      “沿阶梯再往下走两层,走到底。在那儿就能找到克林。”

      贺丽亚咬咬牙。越往下走越闷热。再加上克林怕水,她知道他现在一定非常“热情好客”。

      “谢谢你,”贺丽亚说。

      克拉格再次举拳于胸口。“也谢谢你,恶魔杀手。”

      她转身离开,沮丧还有些疑惑。刚才那是克拉格,老好人克拉格,但她自以为了解的那个男人可不会把难民当成威胁。而且他对自己说话的样子----克拉格从没有不尊重她,但现在他的声音中带着崇敬。

      看来,齿舌项链自有其力量。

      贺丽亚朝下一层走,忙不迭地跑过面包房入口。自那天在兵器库做了噩梦,她还没去见托里奥。她有点不好意思,而且现在也不想再谈爱情啊、孩子啊什么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少女心事只能暂时搁置----如果找不出打败恶魔的方法,爱情就无从谈起。

      贺丽亚看到更多工匠,他们从事着酷热又呛鼻子、但对山堡来说不可或缺的工作。布兰顿的叔叔索罗门·巴罗,他把从矿井挖出来的矿石炼成金属锭,然后由克拉格和他的学徒们打造成盾牌、长矛组件、恶魔叉、钉子和螺丝、十字弓的弓臂、各种工具、门铰链、桶箍等等。克鲁登·波勒,他用一座大熔炉把沙子变成制造碟子的陶瓷、变成制造发光管和信号员需要的镜子所必不可少的玻璃。威廉·明萨拉----托里奥的父亲----主管面包房,把蘑菇面粉、水草和鱼骨烘焙成各种各样的面包。巴顿·梅森负责切割石块,用来维修走廊、门廊和天花板。梅格斯·叶娜诗酿制啤酒,金杰·帕特里斯酿造葡萄酒,乔尼·巴罗制作鞋子...这么多人都在这下面为山堡奉献着。

      工场区的最底层几乎和克拉格的熔炉一样热。贺丽亚找到克林的实验室时,已是汗如雨下。之后她得去河里泡泡。她在地表的日日夜夜通常也是满身汗渍、又脏又臭,所以在山堡时会尽可能保持干净。他的实验室真就在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屋子----再往前只有莱马斯山的岩石。

      “你好啊,克林。我来看看你。”

      他俯身于一张巨大而破旧的木桌前,桌子被安置在房间正中央。他正通过一个金属杆上装有好几片小圆玻璃的装置观察着什么。圆形玻璃片似乎可以向两侧转,或者上下对齐排成一线。贺丽亚想起胖达的太阳信号仪。

      “去死吧,”克林连头都没抬。

      “我也爱你。”

      房间比走廊还热----热得都能感觉到连肺部也充斥着湿热的空气。石头天花板泛着水光,上面还有小个儿的钟乳石在向下滴水,砸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房间里的几张桌子看来饱经沧桑,似乎是弃置数十年后从储物间里拖出来的。桌面凹凸不平,有好几处破损。中间的桌子上有四个垂直的玻璃管子,每个都跟她小臂一样大。几个陶制杯子随意丢在桌上----毫无疑问是克林嗜茶如命的结果。

      桌旁是两张装在架子上的白色石英板。石英板打磨地十分光滑,上面都是用焦炭写下的文字和数字。架子上各垂一根线绳,绑着焦炭棒。还有块抹布,因为用来擦笔记变得漆黑,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原先的颜色。

      还有随处可见的灌木叶子。一捆捆的卡米纳灌木枝子,有的上面是新鲜的亮红色叶子,有的已经放了好几天,红色褪成浅褐色,叶片边缘也脆了。一个装满叶子的柳条筐。一个半人高的研钵和杵,里面装满红色糊状物。甚至还有三个陶罐,里面种着小小的灌木。

      “我喜欢你摆放管子的方式,”她指着桌上的玻璃圆筒说。“或者说是半拉管子,因为它们有臀部。”

      他从那组玻璃镜片上抬起眼。“臀部?你认真的吗?”

      “还是你想让我叫它屁股?”

      他翻了个白眼----眼睛四周都是黑眼圈,缺乏睡眠的表现。

      “屁股。真的是,丽亚,还能再幼稚点吗?”

      她笑出了声,看到他偶尔一本正经的样子也挺好玩。

      “哦,我明白了----一谈到科学,就不能屎尿屁说个不停了?”

      “告诉你啊,恶魔杀手,那些有臀部的管子叫烧杯。梅格斯·叶娜诗给我的。她说她用它们检查啤酒的质量。”

      不到一周时间,克林把这间老旧发霉又热的要死的屋子变成了自己的地盘。贺丽亚见角落有张吊床,也就是说克林很少离开这儿。他在工作的地方睡觉----和胖达一样。贺丽亚下次上山一定得把这事儿告诉胖达。胖男孩肯定要笑翻的。

      在另一侧的墙边,她注意到第三张装有白色石英板的架子。克林在上面画了一片灌木叶。她走近仔细查看。艺术在山堡里没甚用处,但这就是----艺术。如此精细。几乎和真的一样,像是她缩小了十倍在看叶子似的。

      “克林...太神奇了。太美了。”

      他眯眼望着她,一脸狐疑。

      “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贺丽亚说。“不知道你还这么擅长艺术。”

      克林看着图画。“我也不知道。这之前我啥也没画过。”

      贺丽亚叹口气。这是克林的又一项天赋?但这男孩儿一直对旁人心怀芥蒂,总觉得低人一等。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可能明白自己到底是个多有天赋的人。
      “我在这下面焖好几天了,”他说。“关于难民的事,是真的?”

      他的声音变得柔和、安静。也许是在凯芙兰直面的恐惧对他产生了影响。

      “他们来的时候,我就在训练场,”贺丽亚说。

      “多少人?”

      “一百六十人。也是坊间流传的版本。我们也没法进去数个明白。除了医生,侯爵不让任何人进去。”

      克林咽了口吐沫,然后俯身看向镜片。“是,我也是这么听说的。谁能想到恶魔攻击的时候,人们逃出凯芙兰去达科泰拉,结果只是被迫到咱们这来呢?”
      被迫。贺丽亚一开始并没往这儿想,但女侯爵肯定是这么对付那些可怜人的。

      “也许她有她的苦衷,”贺丽亚说。“也许达科泰拉没有足够的粮食。”

      他调整下面的一枚镜片。“和难民一起时,你有没有问恶魔是怎么进入他们堡的?”

      “没问。没这时间。侯爵很快就来了。有人把难民放进来,他都快气炸了。他派德拉斯科和武士们把所有人赶了出去。那个...布兰顿来这儿看过你吗?”

      “他,来看我?”克林乐了,好像这是个愚蠢的问题。“没啊。怎么了?”

      “因为他们把我们踢出训练场的时候,布兰顿也在武士之中。”

      克林站起来盯着她。“笨蛋顿和武士在一起?是,在帮他们?”

      贺丽亚点头。“他甚至对胖达动了粗。”

      她是在夸大其词,也许吧,但她始终不能相信布兰顿也参与了那场灾难。

      “所以他现在是武士了,”克林说。“他不在我们小队了?”

      她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不知道。”

      她不愿去想布兰顿。不愿去想拉米鲁斯牧师,也不愿想难民。

      “你的画太精细了,”她说。“贯穿叶子的细细的线是什么?”

      “茎脉。液体从中流过,就像血液之于我们。”

      植物有血?真神奇。“这些小点点又是啥?”

      “孔洞,”克林说。“小小的孔洞。只出现在叶片底部。”

      “有啥用?”

      “我不知道。目前不知道。”

      贺丽亚从一株陶罐里的灌木掐下一片叶子。她眯着眼,仔细观察叶子底部。的确是有小点点,而且以有规律的模式排列着。

      “难以想象,”她说。“我和这些叶子打交道都几千次了,从来没注意过。你是怎么看到的?”

      他指指桌子上的装置。“用这个。克鲁登·波勒给我的。塔伯特医生也有一个,但他说不能借我。来看看。”

      她站在他身旁。这装置有五个圆玻璃片。两个被推在一边,另外三片排在一片灰色石板上方。石板上是一片倒置的叶子。

      “从这儿看,”克林说着,指向最顶端的玻璃片。那小圆片还没贺丽亚的大拇指盖大。她按他说的做了;之后被眼前所见惊呆了。

      “这是叶子的底部?”

      “下面为我们的聪明女孩颁发大聪明奖。”

      “吃屁吧你,”她说,但目光并未从镜片移开。真神奇----一样的叶子,她见过也摸过无数次的叶子,但现在看来...具有魔力。就像是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茎脉向四面八方延伸,就像微小的溪水汇入小河、小河汇入大河。而且表面看似一致的红色并不那么一致,而是一片一片的浅红和深红,甚至还有黄色和橘红色。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我也没有,”克林说。“直到几天以前。哦,我需要跟你借样东西。”

      她直起身。“真的?刚才让我去死的男孩儿还想跟我借东西?”

      “你想让我弄明白这些叶子对恶魔血液产生啥作用,不是吗?”

      他看起来筋疲力尽,但还保有一丝愤怒。他被腐蚀性血液灼伤的麻坑多少愈合了些。现在变成小小的伤疤。有些已经好了,边缘开始脱落,有些则看起来才刚愈合,甚至还有血迹。

      “不能再抓挠伤口了,克林。”

      “你最好少管闲事。”

      他闭上眼,用力揉了揉。对于这样一个嘴臭男孩儿,他每次这么做都让人心生怜爱。

      可怜的孩子...拼命做着贡献,这么疲惫...

      贺丽亚把手放在他肩膀。

      他突然喊叫着打开她的胳膊,拼命向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他大睁着双眼,眼里全是恐惧;他用力向后退,脚跟猛蹬石头地面。他盯着她,但看到的又不是她。

      “克林,没事的!冷静。”

      他向后退的时候撞到一个架子,白色石英板开始摇晃。贺丽亚伸手去扶,但已经晚了----白板砸在地上,摔成十多块散落在地面。

      克林靠着墙缩成一团,浑身发颤。他瞪着眼,眼神空洞。她跪在他身旁,石英碎片扎进膝盖。她没去碰他。

      “克林,没事了。”她柔声说。“我是丽亚。你很安全。”

      他突然看着她。他的嘴唇向后卷起,似乎是要叫出来。然后他愣住了,用力眨眼。

      “丽亚?”

      他一把抓住她,紧紧抱着。她也抱住他。

      “有我在,”她说。“你很安全。”

      男孩开始默默流泪。

      她抱着他,等着。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信使崩溃。恶魔和克林近在咫尺,差点把他抓走。这场景肯定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克林放开她,站了起来。“对不起。”他抹了抹鼻子和眼睛。

      贺丽亚起身,弹掉连衣裙上的石英渣。“不用道歉。”她知道他一定窘得要死。克林一直假装坚强,就好像危险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她必须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我一直在做噩梦,”她说。

      他看着她,眼里还噙着泪。“真的?”

      “嗯。我老是梦到它们闯进山堡。闯进我的房间。”

      克林抽抽鼻子。“我也梦到它们。自从咱们回来后我他妈就没睡着过。”他看着地面。“有时候人们碰到我,我...我会以为是它们。”

      她真为他心痛。

      “很抱歉我刚才碰了你。尤其是你闭眼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按住一个鼻孔,往地板上擤出一坨鼻涕。

      “我的脑袋像一团浆糊,”他小声说。“我不能再出去了,丽亚。我做不到。”

      她想起玛丽,想起这些年所有拒绝履行义务的信使。也许布兰顿不用再跑,但克林还得跑----除非他在这儿的工作能产出什么真正有用的成果。他至少还有两次任务----如果拒绝,委员会一定会判他死刑。

      如果真是如此,她觉得自己会承受不了。她不想考虑这些。

      “你说想跟我借点东西?”

      克林擦擦眼睛,又从另一个鼻孔擤出鼻涕----老天爷,这男孩儿真的太恶心了----然后他用力抖抖身子,似乎是想把那个不幸的瞬间赶出体内。

      “对。”他终于直视她的眼睛,妖娆地露齿一笑。“能借你的齿舌一用吗?”

      她的手马上护住齿舌,就好像他要偷走似的。这件战利品带给她尊敬,那些此前从未多看她一眼的人的尊敬。它已然是她的一部分。

      “我需要用,”克林说。“做实验。”

      “你真的需要用吗?”

      他眯起眼。“你要是能叫提纳特委员把他那两个拿出一个借我,就不需要,我就不用你的。想替我问他吗?”

      她考虑了一下问提纳特借个齿舌。这个想法让她胃里难受----就算对人比较和蔼的时候,提纳特也是个令人生畏的男人。

      “没有它我进行不下去,”克林说。“求求了?”

      贺丽亚叹了口气。“完事了赶紧还我行不?”

      “看你那难分难舍的样儿,我明白了。”他眼里又闪现出使坏的劲儿。“已经习惯被特别对待了?”

      “别瞎说。”

      但就是这么回事。真就是这么回事。

      她把项链交给他。克林看了一眼入口通道。见没人,从桌子下面的架子抓起一个不大的青铜盒子。他把齿舌放进去,盖紧盖儿。

      “我会看好的,丽亚。我保证。”

      克林把盒子放在桌上。他看起来突然有些紧张...不太自然。

      “你和布兰顿杀掉恶魔之后...我猜我还没说过谢谢你。你俩本该听凭那东西把我抓走。我应该已经死了。甚至更糟。我猜我想说...我欠你们的。”

      她知道对他来说,要说出这样的话有多困难。

      “你会也为我做一样的事。”

      克林的脸突然红了。他知道这不是真的。贺丽亚也知道。但无所谓。

      “你会成为一个恶魔杀手,”她说。“你杀掉的恶魔会比任何人都多。”

      他狐疑地瞥了她一眼。“到底我怎么能做到呢?”

      “这就是你在这儿的原因,不是吗?”她指指整个房间、灌木、树枝,桌子上的烧杯。“用你高级的镜片和你的烧杯屁股?”

      他叹口气。“你得降低心理预期。叶子杀不死那些该死的野兽。我的意思是,我希望能,我会继续研究,但是...”

      不只是噩梦,或者闪回----压力正由内向外蚕食他。他了解这事的重要性。如果他在这儿搞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还会被迫返回地面。就得继续出任务。或者他可能拒绝,那样的话就会被处死。

      她有种强烈的感觉,他会选择后者。

      “你会想出办法的,”她说。

      “五十年了,没人想出什么法子,”他说。“只有恶魔在不停杀戮。”

      “你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之前没有你这样的人。你能行的。我知道。”

      他盯着她,似乎从不可置信慢慢接受了她的话。

      “你说的对我意义重大,”他说着又耸耸肩。“至少是从一个只有我一半聪明才智的人嘴里说出来,有那么一点儿意义。”

      克林又恢复到老样子。

      她敲了敲装有齿舌的青铜盒子。“从这个开始,好吗?”

      他点点头。“想喝茶吗?”

      她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闷热的屋子,但他需要自己。

      “当然了,给我来一杯。”

      他摘下一些新鲜灌木叶子,扔进其中一个烧杯。墙上有个蓄水池,池子上有若干木架,摆放着陶杯。他用桶从蓄水池舀水,倒进烧杯。大多数人喜欢直接用从河里打上来还泛着光的水,但克林说这样有种他不喜欢的苦涩味道。他在烧杯下面放上一个燃烧托盘,小心地摆放好煤块。他用引火器点燃一根小树枝,把燃烧的一头放在煤块上,等着那块黑色发出火光。趁这档口,他去架子拿回两只杯子。

      烧杯里的水煮开后,贺丽亚和克林望着火焰、气泡,望着烧杯里上下翻滚的叶子。两人对彼此的陪伴感到舒服,谁也无需说话。

      煤块烧完了,慢慢塌陷解体。克林在烧杯上放好一个金属炉栅,然后把烧杯倒向一侧。这时贺丽亚才发现烧杯装在一个枢轴上面。克林给杯子里倒满热气腾腾的茶水,把其中一杯从桌上推给贺丽亚。

      “你先端给了我,”她一边说一边吹着热气。“哇哦,你一定是真的喜欢我。”

      他噗呲一声。“女人,快给我拿面包来。”

      她笑了。如果是别人说的,这笑话就是一种侮辱,但克林早就接受了她的领导地位,而且两个人也够熟了。山堡里的很多人并不认为男女是平等的,但不论克林有多少不好的地方,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的第一口就是种享受。“太好喝了。你是怎么把河水的苦涩味道去掉的?”

      “用石灰岩碎石过滤。”

      石灰岩碎石?他打哪儿想到的这个点子?

      他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我们都会死。你知道吧?”

      “你该去找西奈什聊聊。你俩肯定能好好聊些可怖的内容。”

      克林一哆嗦。“和‘蜘蛛’一起呆着?免了。”他见她盯着自己。“哦,抱歉,我不该这么说。”他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和其他空杯子一起放在桌上。
      “这儿看起来像杯子的坟墓,”贺丽亚说。“你清理过吗?”

      他瞥了一眼杯子,耸耸肩。“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如果你愿意,就把你那杯带走。我有活要干。我说有活要干,意思就是赶紧滚。”

      前一秒还叫人家小甜甜,后一秒就变牛夫人。这货真是个奇葩。

      “跟您聊天真是种享受,”贺丽亚说。

      她向入口走去,以为还会听到克林插科打诨。但什么也没有,于是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房间。他拿着齿舌项链的线绳。他的眼睛睁大了,看起来很兴奋----现在丝毫没有失眠的样子。是茶的劲儿上来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他把齿舌放在桌上。又从一排小工具里抽出镊子和钳子。贺丽亚瞧见他嘟囔了什么,然后弯腰靠近齿舌。她没听清到底说的是啥,但似乎有比任何人都多这几个字。

      他已经忘了她还在附近,可能都想不起她来过这儿。贺丽亚希望这男孩能找出些什么。随便什么都行。因为如果找不到,他----和西奈什----很可能最后被证明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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